第二天早上,叶一诺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在海城的最后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还总是在凌晨三四点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可昨晚,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窗外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夹杂着几声狗叫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兰溪村。
妈妈的故乡。
她坐起身,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院子里,王桂兰正在晾衣服,看见她醒了,笑着冲她招手:“一诺,下来吃早饭了!”
叶一诺应了一声,洗漱下楼。
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简简单单,却让人看了就有胃口。
“昨晚睡得还好吧?”王桂兰给她盛了一碗粥。
“挺好的,一觉睡到天亮。”
“那就好。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多吃点,养养身子。”王桂兰又给她夹了一个荷包蛋,“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但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新鲜。”
叶一诺咬了一口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确实好吃。
“阿姨,林叔和嘉沐哥呢?”
“你叔一大早就去地里了,嘉沐去县里开会了。”王桂兰坐下来,看着她吃饭,眼里满是慈爱,“吃完了我带你在村里转转,认认路。”
叶一诺点点头。
吃完早饭,王桂兰锁了门,带着她出了院子。
清晨的兰溪村像是刚刚苏醒的样子。太阳还不烈,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人在河边洗菜,有人在门口择豆角,几个小孩子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村口跑,大概是去镇上上学。
“这条河叫兰溪,咱们村就是因为这条河得名的。”王桂兰指着那条清澈的小河说,“你妈小时候可爱在这河里玩了,一到夏天就泡在水里不肯出来,她外婆喊她吃饭都喊不动。”
叶一诺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那边是村小学,不过早就撤并了,现在孩子们都去镇上读书。”王桂兰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你妈就是在那儿上的一年级,老师还是我姑妈呢。”
她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王桂兰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片水泥空地:“这就是你家老宅原先的地方。”
叶一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晒谷场,地上晒着一些稻谷,几只鸡在上面悠闲地啄食。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房子,有过一家人的生活痕迹。
“你外公外婆搬走之后,房子没人住,年久失修前几年就塌了。”王桂兰叹了口气,“村里联系不上你们,就把地基收回去了,改成了晒谷场。你要是早几年来,还能看到几截断墙,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
叶一诺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空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妈妈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妈妈跟她描述过无数次的老宅——堂屋的门槛很高,她小时候跨不过去,总是爬着过去;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她的房间窗户对着山,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
“妈还说,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叶一诺轻声说。
王桂兰眼圈一红:“有,那棵树还是你外公栽的呢。就是晒谷场边上的那棵树了。”
叶一诺看着旁边的那棵桂花树,走过去,站在树下,心情复杂。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桂兰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去别处看看。”
叶一诺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
刚才在老宅旧址前站的那一会儿,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妈妈跟她描述过的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她甚至能想象出小时候的妈妈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样子,能想象出外公外婆在桂花树下乘凉的样子。
可现在,只有一棵桂花树,其他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桂兰姨,”她开口问道,“村里现在还有人做刺绣吗?”
王桂兰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叶一诺笑了笑,“我妈以前跟我说,兰溪村的刺绣很有名,她小时候还学过一点。”
“那都是老黄历了。”王桂兰摆摆手,“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谁还学这个。就剩下几个老太太,闲来无事绣着玩玩,打发时间罢了。”
“绣得好吗?”
“好有什么用,又卖不出去。”王桂兰叹了口气,“赶集的时候拿去镇上卖,有人看上眼了给个几块钱就拿走了。绣一幅要花好几天功夫,算下来还不如去工地搬砖挣得多。”
叶一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动静。叶一诺推开门,看到林嘉沐正站在院子里,风尘仆仆的样子,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看到她们进来,笑了一下,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瓶奶茶,递了过来:“我去县里开会,顺手买的。城里的姑娘都喜欢喝这个,我想着你应该也爱喝。”
叶一诺愣了一下,接过奶茶,触手还是冰凉的,显然是特意买了冰镇的。
“谢谢嘉沐哥。”她心里一暖,“从这儿去县城挺远的吧?”
“骑摩托车差不多一个小时,路不太好走。”林嘉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桂兰在一旁笑着打趣:“你看看,我这个当妈的都没这待遇。这么大年纪了,我也喝不惯这些,以后你就给一诺买就行,别管我了。”
叶一诺被逗笑了,插了吸管就喝了一口。甜甜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凉意,在这个还有些闷热的夏日午后,格外舒坦。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一个小山村里,竟然还能喝到奶茶。
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一杯奶茶,背景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配文只有两个字:“惊喜。”
发完之后,她捧着奶茶慢慢喝着,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
林嘉沐站在一旁,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昨晚,母亲特意把他拉到房间里,跟他说了叶一诺的事。
“这孩子命苦,爸妈一个月前出车祸走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母亲叹着气说,“她来咱们村,就是想替她妈回来看看。你平时多照顾照顾她,别让她觉得孤单。”
他当时听了,心里猛地一揪。
一个月前失去双亲,那是什么概念?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可叶一诺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表现得那么平静,甚至还主动跟母亲聊天,帮着收拾碗筷,脸上也总是带着笑。
他不敢去想,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眼泪。
从小他就听母亲说起叶一诺的母亲何秀云——说她是个特别好的人,心地善良,待人真诚。母亲说,何秀云在他百日宴那天,特意从海城赶回来,买了两套新衣服,抱着他拍了照。那张照片现在还压在母亲的柜子里。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
所以当他看到叶一诺坐在那里,捧着一杯奶茶喝得眉眼弯弯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秀云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好喝吗?”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好喝。”叶一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久没喝了,没想到在村里还能喝到。”
“喜欢的话,下次去县城再给你带。”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以后你想喝什么,想买什么就跟我说,我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带回来。”
叶一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