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诺看着满床铺开的木制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这么好的手艺,不该只藏在这个小村庄的木箱子里。
“阿姨,我能给这些东西拍几张照片吗?”她抬头问。
王桂兰一愣:“拍照片?拍这个干啥?”
“我想发到网上。”叶一诺拿起那枚梅花发簪,在灯光下端详着,“林叔做的东西这么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王桂兰有些迟疑:“这……这能行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发到网上怕是要让人笑话。”
“怎么会笑话!”叶一诺认真地说,“阿姨,我是学设计的,我知道什么叫做得好。林叔这手艺,放在哪儿都是拿得出手的。您信我,发到网上一定有很多人喜欢。”
王桂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些物件,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反正都是些老物件,也不怕人看。”
叶一诺说干就干。
她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摆好,调整角度。那枚梅花发簪单独放在一块深色的绒布上,灯光打上去,木质的纹理和花瓣的层次感立刻显现出来。那个首饰盒她微微侧放,让盒盖上的缠枝莲花纹在光影下呈现出立体的效果。小木马则放在窗台上,逆光拍摄,勾勒出流畅的轮廓线条。
她是设计师出身,构图和光线都是基本功,拍出来的照片不需要任何修图,就已经像杂志大片一样好看。
王桂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诺,你这拍得也太好看了吧!这东西我看了几十年,都没看出来有这么好看。”
叶一诺笑了:“那是因为您天天看,看习惯了。”
她正蹲在地上调整一个木陀螺的角度,想要拍出它的倒影效果,身后传来脚步声。
“需要帮忙吗?”
叶一诺回头,看到林嘉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台灯。
“我看你在找光线,这个台灯的亮度可以调,可能会好用一些。”他把台灯拿过来,插上电,调到合适的亮度,又问,“还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叶一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够了够了,有这个灯就好多了。”
林嘉沐没有走,而是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把一些小件的木雕按照大小排列好,方便她取用。他也不多话,叶一诺要什么,他就递什么,配合得十分默契。
“这张怎么样?”叶一诺拍完一张首饰盒的特写,把相机递给林嘉沐看。
林嘉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看。不过我觉得可以把盒盖再打开一点,露出里面的绒布内衬,更有生活气息。”
叶一诺眼睛一亮:“你说得对!”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拍了一张,果然效果更好。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床边,一个负责拍,一个负责打下手,时不时交流几句。王桂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不打扰他们,悄悄转身去了厨房,给他们切了一盘西瓜。
叶一诺把最后一张照片修好,检查了一遍九宫格的排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布键。
她配的文字很简单——“在村子里发现了一位宝藏手艺人,纯手工木作,每一件都有温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王桂兰切好的西瓜咬了一大口。冰凉的西瓜汁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消息提示音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几乎没有间断。
叶一诺放下西瓜,拿起手机一看,差点被噎住。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手艺!那个梅花簪子也太好看了吧!”
“求购买链接!那个首饰盒我要了!”
“一诺你这是在哪发现的??快告诉我地址!”
“手工木雕!这个年代还能看到这么精致的手工活,太不容易了!”
“能不能订做?我想要一对鸳鸯木梳!”
点赞数也在飞速上涨,从几十到几百,还在不停地往上跳。
不仅如此,私信也涌进来好多条。有问价格的,有问地址的,还有直接说“不管多少钱那个首饰盒我先预定”的。
叶一诺盯着屏幕,手都在抖。
她知道林叔的手艺好,但她没想到反响会这么热烈。这才五分钟,要是再过几个小时,热度还会更高。
“嘉沐哥!你快看!”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举着手机冲到院子里。
林嘉沐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吃西瓜,手里那块西瓜啃了一半,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看评论区!”叶一诺把手机塞到他手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全部都是在问去哪里买的!还有人直接私信我要预定了!”
林嘉沐接过手机,低头一看,眉头渐渐挑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评论区,越翻表情越惊讶。
“这么多人……”
“对啊!这才五分钟!”叶一诺在他旁边坐下,整个人兴奋得坐不住,“我之前发设计作品的时候,都没这么快有过这么多评论!”
林嘉沐把手机还给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看来我爸的手艺,确实有人识货。”
“岂止是有人识货!”叶一诺纠正他,“是非常识货!”
堂屋门口,王桂兰和林父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的样子。
叶一诺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林嘉沐在旁边笑着点头,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
王桂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丈夫,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两个孩子多好。”
林父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一诺身上,眼里满是慈爱。
他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这小子平时在村委会一本正经的,跟谁说话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这会儿跟叶一诺待在一起,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叶一诺正沉浸在评论区的一片叫好声中,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周姐。
她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喂,周姐?”
“一诺!”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爽朗和急切,“我刚刷到你发的那些图片了!那些木雕是谁做的?你快老实交代!”
叶一诺被她这股气势逗笑了:“周姐,您别急,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周姐在电话那头嚷嚷,“我那个民宿你不是知道的嘛,正在装修,就差软装了。我正愁找不到有特色的摆件和装饰品,你这就给我送上门来了!那个梅花簪子、那个首饰盒,还有那几个小摆件,我全看上了!你帮我问问那位师傅,能不能批量做一些适合民宿风格的木雕装饰?价格好商量,绝对不亏待他!”
叶一诺听完,心跳又快了几分。
周姐是她认识多年的客户,两人合作过好几次,私底下关系也不错,跟朋友一样。周姐这人做事痛快,从不拖泥带水,但也从来不会乱许诺。她能这么说,说明是真心想要,而且给出的价格一定不会低。
“周姐,我帮您问一下,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行!你尽快啊,我可等着呢!”周姐说完又补了一句,“一诺,这事儿要是成了,姐请你吃大餐!”
挂了电话,叶一诺攥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堂屋跑。
“林叔!阿姨!”
她冲进堂屋的时候,林父正坐在门槛上刻木头,王桂兰在旁边择菜。两个人都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桂兰放下手里的菜。
“没出事!是大好事!”叶一诺蹲到林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林叔,您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我以前的一个客户,开民宿的,她说想要您的木雕装饰品!问我您能不能做!”
林父手里的刻刀停了下来,茫然地看了看叶一诺,又看了看王桂兰:“做……做啥?”
“就是您做的那些木雕!簪子、首饰盒、小摆件,她都想要!”叶一诺语速飞快,“她说她的民宿在装修,需要一些有特色的木雕装饰,如果您能做的话,她可以长期订货,价格好商量!”
林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一辈子的木匠,给人打过家具、做过门窗、修过农具,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随手刻的那些小玩意儿,还能被人专门找上门来要。
“一诺,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千真万确!”叶一诺用力点头,“周姐是我认识很多年的客户,人品信得过,她既然开口了,就一定是诚心想买。林叔,您就说,您能不能做?”
林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还没刻完的木头,粗糙的手指在木料上摩挲了几下。
“能做。”他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自信,“只要你说得出样子,叔就能给你做出来。”
叶一诺一拍手:“太好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来负责帮您卖,您只管安心做手艺!”
王桂兰在一旁听着,手里的菜都忘了择,眼眶有些泛红。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嫁了这个男人大半辈子,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年轻时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可随着时代变化,机器生产的东西越来越便宜,找他做木工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这门手艺就只剩下每年给她做一件生日礼物时才会用上了。
她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木头发呆,她知道他心里是不甘心的。
现在好了。
终于有人看到了他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