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沐端着西瓜走过来,看到叶一诺和父亲蹲在门槛前说话,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寻常。
“怎么了?”他把西瓜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叶一诺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嘉沐哥,刚才我一个客户打电话过来,说她在开民宿,想要一批木雕装饰品,问我能不能供货。”
林嘉沐愣了一下:“这么快?”
“对,就刚才。”叶一诺晃了晃手机,“而且评论区还有好多人在问,私信也有好几个说要预定的。”
林嘉沐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西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那得好好合计合计。”
叶一诺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小方桌,像模像样地开始商量起来。
“我打算明天先跟周姐详细对接一下,”叶一诺掰着手指头说,“看看她具体需要哪些品类、多大尺寸、什么风格。然后让林叔先做几件样品寄过去,她觉得满意了再正式下单。其他那些私信问的,我也统一做个登记,看看大家的需求量大不大。”
林嘉沐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思路是对的,先试样品,再批量生产。不过我想到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槛上坐着的父亲:“只靠我爸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叶一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叔正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在那块木头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有些变形了,握刻刀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她心里忽然一酸。
是啊,林叔年纪也不小了,如果真的接到大批量的订单,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干,身体哪里吃得消。
“那……”叶一诺思索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村里还有没有其他手艺人?”
林嘉沐一愣:“手艺人?”
“不一定非得是木匠。”叶一诺说,“会竹编的、会藤编的、会做石雕的……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都行。周姐开的民宿,需要的装饰品种类肯定不止木雕这一样。如果我们能把村里各种手艺人都聚集起来,大家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那就不光是叔叔一个人的事了。”
林嘉沐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叶一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林嘉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有些发哑,“你说得太对了。”
他低下头,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一诺,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从部队退伍回来,选择回村里当这个村官,就是想着能帮乡亲们做点实事,让大家不用背井离乡去外面打工,在家里就能挣到钱。”
叶一诺静静地听着。
“这几年我想过很多办法。”林嘉沐苦笑了一下,“想过养殖合作社,但销路打不开;想过发展乡村旅游,基础设施跟不上;也有人打着扶贫的旗号来考察过几次,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后面再也没有下文。”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村里的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每次过年回来一批,过完年又走一批。留下来的那些老人,嘴上说着‘年轻人就该出去闯’,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是不舍得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叶一诺。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的这个办法,如果能做成,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就不用眼巴巴地等着过年才能见到儿女了。”
叶一诺看着他眼底那一抹光亮,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试试看。”
“明天我先去村里摸排一下,”林嘉沐已经开始盘算了,“我记得二叔公会竹编,刘大爷以前在镇上的石材厂干过,还有几个婶子会做布艺扎染……我把名单列出来,一个个去问。”
“那我负责跟周姐对接,把需求搞清楚。”叶一诺接话道,“另外我还可以根据市场需求,帮大家设计一些符合现代审美的款式,不能光做传统样式,得让城里人也喜欢。”
林嘉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叶一诺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林嘉沐也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门槛上的林父低着头刻木头,王桂兰端着茶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两个孩子各自别着头不说话,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由得纳闷:“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又同时闭嘴。
王桂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灯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嘉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梳理思路。片刻后他停下来,转向叶一诺,语气比刚才更沉稳了几分:“明天一早,我先去村委会跟其他村干碰个头,把这事跟大家说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得让大家都参与进来,齐心协力才能把事情办好。”
叶一诺点点头:“应该的,集体的力量总比单打独斗强。”
“然后,”林嘉沐顿了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老支书。”林嘉沐说,“他是村里的老党员了,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在村里辈分最高,也最有威望。村里的大事小事,大家都要听他一句话。有他出面帮忙说话,不管是召集人手还是协调资源,都会顺利很多。”
叶一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城市里做事讲究流程和合同,但在村子里,人情和威望往往比一纸文件更有号召力。老支书就是那个能一呼百应的人。
“那我今晚就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叶一诺说着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周姐那边的需求清单、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价格参考、还有初步的设计方案,我都整理出来。明天不管跟谁谈,手里有东西才有底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打无准备的仗。”
王桂兰在一旁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她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布袋出来,放到桌上。
“明天你们去看三叔公,带点东西过去。”王桂兰解开布袋的口子,里面是几斤挂面和一瓶自家酿的米酒,“三叔公就是老支书,你们叫老支书叫惯了,都不知道他本名了。他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都在外面工作,平时难得回来一趟,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叶一诺看了一眼那袋挂面和米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老人,儿孙满堂,却孤零零地守着一栋大房子。孩子们在外面打拼,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不是不想让孩子们回来,是不敢开口,怕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好,明天我们带过去。”叶一诺轻声说。
王桂兰又嘱咐道:“三叔公那个人啊,一辈子要强,不爱麻烦别人。你们去了别说是我让你们带的,就说是你们自己的一点心意,不然他不好意思收。”
林嘉沐笑了:“妈,您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叶一诺在一旁看着王桂兰细心叮嘱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是在她出门前絮絮叨叨地交代一大堆事情。
“那我先去整理资料了。”她站起身,朝林嘉沐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叶一诺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认真的脸上。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一条一条地列出可能的木雕品类——摆件、挂饰、茶盘、屏风、灯具……
每一条她都标注了可能的尺寸、风格参考和适用场景。
王桂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坐在院子里的儿子,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做事是真麻利。”
林嘉沐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好久都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