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粗布帐幔,被角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翻身坐起,心跳得厉害。这屋子小得不像话,一张床一顶柜就占了大半,墙角放着个针线篓子,里头还插着没绣完的半朵牡丹。
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靛蓝团花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个端着茶盘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身形高瘦的青年男子。苏清沅一眼认出那是她爹苏敬德、她娘杨氏,还有……大哥苏泽宇。
上一世大哥在三十五岁那年染了时疫走了,死的时候她正跟着林川在边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苏清沅眼眶一酸,差点没绷住。
苏敬德却浑然不觉,坐在桌边敲了敲桌面:"清沅啊,三天后是靖侯府侯爷夫人的寿辰,爹花了整整一千两,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两张帖子。到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儿去。"
杨氏在旁边接话:"听说侯爷正给世子相看人家呢,你去了好好表现,别给爹娘丢人。"
苏清沅愣了愣,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前世那些画面——林川年少时流连赌坊的嘴脸,后来战场上一身铁甲满脸血污的模样,还有他喝醉了躺在炕上打鼾的样子。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像昨日刚发生。五十年夫妻,她能记起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憋屈。他从没陪她看过一次花灯,没给她写过一封家书,连她生辰都总是忘。
"爹,"她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却笃定,"女儿不想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泽宇先开口了:"妹妹说什么?那可是靖侯府!侯府世子将来是要袭爵的,虽说……"他顿了顿,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外头是听说那林川有些纨绔。"
苏敬德眉头一皱,把茶碗重重搁下:"纨绔怎么了?纨绔他将来也是侯爷!你知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一个个端着架子嫌林川名声不好,不肯把闺女嫁过去,这才便宜了咱们商户人家。要是林川是个正正经经文武双全的,你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进侯府的门票!"
苏清沅看着他爹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出奇地平静。上一世她就是被他爹这番话说动了心,想着嫁个侯爷总归是攀了高枝。然后呢?五十年苦熬,换来坟前一句"无一日欢愉"。
她轻轻笑了一下:"爹,女儿知道您在盘算什么。可林川现下是个纨绔,将来就算参了军打了仗,最多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文不成武不就,满脑子都是舞刀弄枪,跟他说句诗词他都打瞌睡。女儿不想嫁这样的人。"
苏泽宇听得一愣:"妹妹你这话……怎么跟未卜先知似的?谁说他将来会参军打仗?"
苏清沅不接话,只抬头看着他哥:"女儿想嫁的是有才学的读书人,将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那才是真正的朝廷栋梁。他日高中了,有了官身和威望,咱们苏家在京城绸缎行里不就站稳脚跟了?比攀附一个纨绔侯爷强得多。"
杨氏在旁边咂咂嘴:"读书人?商户女嫁读书人?那些穷酸秀才看不上咱们商贾之家的。"
苏清沅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这届春闱的考生里,总能挑出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只要他品貌端正、学问扎实,女儿自有办法让他瞧上咱们苏家。"
苏泽宇挠了挠后脑勺,被妹妹这番话惊得半天没回过神。他印象里的苏清沅一直都是温温吞吞的,说话慢声细气,从没像今天这样条理分明、句句带刃。他试探着问:"那……妹妹心里有人选了?"
苏清沅垂下眼睫,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哥,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沈文谦。"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得像两潭深水,"查查他今年参没参加春闱。
苏泽宇一怔:"沈文谦?这名儿倒耳生,没听说京里有这号才子。"
"他学问很好。"苏清沅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科举会成为状元。"
窗外柳枝抽了新芽,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墙外头有人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苏清沅转头望出去,屋角那棵老榆树比前世记忆里矮了许多,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荚,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前世她嫁进侯府那天也是春天,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头顶的珠翠压得脖子酸。她以为那是风光,后来才知道是一辈子都没能翻身的枷锁。
这一世,她不要再等了。
等一个根本不懂她的人去参什么军、当什么侯爷。
她要自己挑。挑那个在前世能写出"月落星沉天欲曙,与君把盏话平生"的人;挑那个在她困在侯府后院那几十年里、只要想起他的名字就觉得心头淌过暖流的人。
沈文谦,这一次我先来找你。
你跑不掉了。
苏泽宇见她定定望着窗外出神,那神情又坚定又温柔,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声:"成,哥去给你查。"
苏敬德还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被杨氏拽了拽袖子,使了个眼色。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春雷,闷闷的,像是天边有人在擂鼓。
苏清沅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苦的。
但总好过五十年嚼蜡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