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放下茶碗,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爹。
"爹,你这几日手头能匀出多少现银?全拿去收蜀锦。"
苏敬德手里的茶盖差点掉地上:"啥?蜀锦?你爹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了,蜀锦那玩意儿贵是贵,但卖得不算俏。京城里那些贵妇小姐们更喜欢杭绸和苏绣,你让爹把家底全砸蜀锦上?"
苏清沅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个月后蜀地会发大水,几十年一遇的洪水,整个蜀锦产地全淹了。到时候市面上现有的蜀锦就是绝版货,价格翻上几十倍都有人抢着要。现在收,是白菜价;到时候出,是金子价。"
苏敬德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蜀地要发大水?"
苏清沅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掩住其中的复杂情绪:"女儿前几日做了个梦,梦里有位仙人提点。爹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蜀地打探打探,往年这时候蜀地的雨水已经丰沛起来了,今年是不是尤其反常?"
苏敬德将信将疑地捋了捋胡子,他这闺女今天说话行事跟换了个人似的,句句在理,条条分明,跟从前那个闷声不响的性子判若两人。他想了想,还是派了伙计往蜀地方向打听消息去了。
"可就算要收,"苏敬德一摊手,"咱家账面上能动的银子也就三千多两,够收多少蜀锦?满打满算也就百来匹,翻几十倍又能赚多少?"
苏清沅抿了抿唇。这确实是个问题,本钱太薄,就算利润率再高,本金就那么点,赚的也有限。她需要更多。
"那就先去侯府的寿宴。"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京城里那么多绸缎商都去,到时候爹多结交些同行,看看谁家手里蜀锦存货多,咱们可以……谈合作。钱不够没关系,能搭上线、能谈成分成,也是路子。"
苏敬德看了她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我闺女这脑子怎么突然开窍了?行,听你的,三天后侯府寿宴,爹带你好好去结识结识人。"
苏清沅没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春风把院墙边那几树桃花吹得簌簌落瓣,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轻轻拂掉花瓣,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文谦。
同一时刻,靖侯府。
林川跨进正堂的时候,他爹林镇北正歪在太师椅上看兵书,他娘柳氏在旁边挑拣着寿宴当天的衣裳料子。两口子一抬眼看见儿子进来,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柳氏先开口:"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混世魔王居然主动踏进正堂了?"
林川咳了一声,走到桌前凑过去:"娘,您寿宴的花名册呢,我瞧瞧。"
林镇北把书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着儿子:"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小子从小到大连你娘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今儿主动来问宾客名单?说,在外头又惹什么祸了?"
林川翻了个白眼,心说爹您上辈子也是这德行,动不动就觉得儿子要闯祸。他从桌上捞起那本红封面的花名册,一页页翻过去。户部、吏部、礼部……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基本都请了,唯独户部尚书陆正清那一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
"怎么没请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和夫人?"林川抬头。
柳氏放下手里的料子,叹了口气:"你爹跟户部陆尚书因为军费的事争执过好几回了,一个要钱打仗,一个说国库吃紧不能乱拨,整个朝堂都知道他们俩不对付。这种宴席,再把人家嫡长女叫来,我怕你爹和陆尚书在席上打起来。"
林川把花名册合上,正了正神色:"爹、娘,同朝为官,政见不合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杀父之仇。满京城官员都请了,独独漏掉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和夫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侯府小家子气。再说了……"他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再说了,给娘贺寿,多来几个年轻姑娘热闹热闹不好么?"
林镇北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把兵书往桌上一拍:"说人话。"
林川被亲爹一眼看穿,索性也不装了。他摸了摸鼻尖,大大方方地道:"儿子看上陆尚书家的嫡长女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手里的料子"啪嗒"掉在桌上。林镇北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表情从狐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最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眼光!那陆家闺女我见过一回,模样周正,举止端庄,确实是京城闺秀里拔尖的。不过……"他收了笑,"老苏头能看得上你这个纨绔?他那人认死理,最烦花花公子。"
柳氏也凑上来,急急地拉着儿子的袖子:"儿啊,门第倒是般配,陆家是正二品尚书,咱家是世袭侯爵,不算高攀也不算低就。可娘怕人家看不上咱家你……那什么……名声啊。"
林川站直了身子。十八岁的少年郎,身量已经抽得修长挺拔,虽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但此刻他认认真真地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道:"爹、娘放心,儿子会立功名的。不会让人说靖侯府后继无人。"
这话落地,柳氏愣了好一会儿。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她跟在屁股后头擦屁股的混世魔王,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儿……长大了。"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林镇北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差点把林川拍个趔趄,但林川没躲,直直站着,迎上他爹的目光。
"好。"林镇北嗓门洪亮,"请!老子这就让管家给陆府下帖子,写明了请陆夫人和大小姐一同赴宴。我倒要看看——"他忽然咧嘴笑得一脸促狭,"老苏头最后知道自己闺女嫁给我儿子的时候,那张脸得多精彩!哈哈哈!"
林川被他爹笑得耳朵根都红了,赶紧岔开话题:"娘,那寿宴的菜色我让人去醉仙楼订几道招牌……"
柳氏擦着眼泪笑着啐他:"你个小崽子,头一回上心办事,就把你娘我的寿宴拿去献殷勤!"
正堂里的说笑声顺着春风飘出窗外,惊起了屋檐下歇脚的燕子。林川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子一样落了他满肩。
在过两天。
他就能再见到陆明玥了。
这一次,他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