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把她拉进前台。
“订房平台的密码写在本子第一页。”
“供应商每周三送菜,客房的地暖坏了就找老赵。”
“二楼最里面那间窗锁有问题,等雪化了记得换。”
周姨越听越不对。
“你要去哪儿?”
“去山外工作。”
“还回来吗?”
我看了一眼大厅。
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家。
父亲去世后,亲戚都劝我卖掉旧屋。
只有沈既明说,这么漂亮的房子,应该一直亮着灯。
于是我们一起改造,一起刷墙,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两棵白桦。
民宿开业那天,他抱着我站在门口。
“以后这里是我们的家。”
现在,灯还是亮的。
只是已经不再为我而亮。
“暂时不回了。”
周姨红了眼。
“沈老师知道吗?”
“明天会知道。”
我把账目、采购单和房间备用钥匙一一交给她。
八年的生活,放进一本薄薄的交接册里,原来只需要一个小时。
沈既明从书房出来时,我正在教周姨处理退房订单。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正好,映禾不吃羊肉,也不喝牛奶。”
“你记一下,以后早餐避开。”
周姨没动。
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两行。
沈既明看见了,满意地点头。
“还是你细心。”
我笑了一下。
“是,我记得了。”
他拿走桌上的咖啡,刚喝一口就皱眉。
“怎么没放糖?”
“你不是戒糖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体检,医生让他控制血糖。
是我收走了家里的甜食,每天计算饮食。
他起初还抱着我撒娇,说没有糖就活不了。
可现在,他连自己为什么戒糖都忘了。
因为所有需要记住的事,一直有人替他记。
沈既明把咖啡推回来。
“重泡一杯。”
许映禾从书房探出头。
“沈老师,我那杯也要,多加奶。”
我没有动。
周姨接过杯子。
“我去吧。”
沈既明这才察觉到异样。
“你今天怎么了?”
我低头整理账本。
“有点累。”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
“是不是睡前台着凉了?”
我抬眼看他。
这是三天里,他第一次想起来,我睡在前台。
可那点迟来的关心,已经无法让我产生任何波澜。
“没有。”
他收回手,语气带着点无奈。
“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谁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我忽然觉得好笑。
这三天,我说了很多次。
我说前台漏风。
我说原件不能带走。
我说箱子很重。
我说我有别的事。
可他一句都没听见。
如今反过来怪我不说。
“嗯,是我的问题。”
我顺着他的话回答。
沈既明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服软。
他眉眼舒展开,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明天路通了,我带你去吃火锅。”
“算赔罪。”
许映禾在书房里不高兴地喊。
“沈老师,你还看不看模型了?”
他立刻收回手。
“来了。”
经过门口时,他又回头。
“早点睡,明早记得叫我。”
我点头。
“好。”
等他离开,我回到卧室。
在床头放下一封信。
里面没有控诉,也没有质问。
只有我已经接受工作的事实,以及一句婚姻到此为止。
手机在掌心震动。
接车人问我。
“林老师,明早几点方便?”
我回复。
“八点半,村口见。”
随后,我打开闹钟。
沈既明出差以后作息混乱,是我每天早晨七点叫他起床。
整整八年,从没间断过。
屏幕上写着。
“叫既明起床。”
我按下关闭。
这一次,他该学会自己醒来了。
6
第二天七点四十,道路正式恢复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