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难产死后的第三年,我日日飘在霍铮身边。
我陪他征战沙场,替他挡下无数暗箭,哪怕魂体被煞气灼伤也心甘情愿。
凯旋那日,他推拒了公主的赐婚,带着聘礼直奔我家,我感动万分,以为他终于愿意给我一个名分。
可我爹娘却喜极而泣,将我那自幼体弱多病的庶妹送上了花轿。
我娘迎向霍铮,语气里尽是谄媚讨好,“当年多亏了将军一手筹谋,让那短命鬼吃下催产药一尸两命。”
“如今风头过了,你们一家三口总算能团聚了。”
霍铮毫无愧色,反而满眼宠溺地亲吻着妹妹的额头。
我气得魂体发抖,发了疯一样想撕碎那些恶人。
可下一秒,一双大手却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薛冬青,你生前善妒处处欺压你妹妹,死后还想坏本将的姻缘,真当本将这三年留着你,是不敢杀鬼吗?”
......
我攥住霍铮的手,可半透明的指尖却从他的腕骨间直直穿了过去,他竟一直看得见我?
北境最冷的那夜,我伏在霍铮的肩上,说自己疼得快撑不住了。
他往火盆里添了炭,我还笑自己糊涂,鬼魂哪里烤得着火,如今,他终于能碰到我,却是为了护住害死我的凶手,来制止我讨还公道。
“霍铮,你先松手,我娘说的催产药,你听清了,是她们害死了我和孩子!”
他的拇指颤了一下,随即撤开。
失去钳制的我跌在阶前,喉间灼热未散,庶妹薛夏兰已经拉住他的衣袖。
她看不见我,只望着霍铮刚才伸手的位置,声音柔弱,“姐姐还在?”
霍铮将她往身后挡了挡,满脸柔情,“往后不必怕她,有我在,区区怨鬼伤不了你。”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不断发疼。
正要上前时,薛夏兰腰间的香囊撞入眼底。
青色缎面上绣着一株歪斜的冬青,叶尖少了一针。
薛夏兰顺着霍铮的目光低头,羞红了脸:
“将军送的定情物,夏兰一直贴身带着,片刻不曾离身。”
我记得。
那是当年他出征,我熬红了眼,赶了两夜才绣完。
临别时,他郑重其事地把香囊塞进甲衣,说这样离心口近些,想我时便能摸到。
当时的霍铮还年轻,眉眼虽锋利,却满眼都是独属我一人的情意。
我被他看得脸热,嘴上嘟囔谁会想他,他只纵容地笑着,轻轻捏了捏我的指节。
他说等凯旋,就来薛家提亲。
可我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带着我的香囊,迎娶我的庶妹。
“还给我!”我伸手去抓,指尖扑了空。
薛夏兰将香囊护住,霍铮则侧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薛冬青,别再碰她。”
我死死盯着他的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把我的东西送人,也要我避让?”
霍铮皱着眉,眼底是盖不住的厌恶:“如今夏兰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薛母听不见我的话,却听得见霍铮的回答。
她立刻喜笑颜开,赶紧挥手招呼仆妇粗暴地扯下门边残存的几缕白绸,嫌恶地啐道:“大喜的日子,快把这些晦气东西烧了!”
我急得飘到她身边,声音忽然委屈下来。
“娘,你说错了,对不对?”
“那碗要命的药,分明是你亲手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的啊......”
她径直穿过我的身体,满脸慈爱地替薛夏兰整理嫁衣。
“将军放心,那时若任由那死丫头拖着,等孩子真生下来,兰儿才真是难进门了。”
“如今稳婆已打发回了乡下,府里伺候的也早换了干干净净的一批新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我僵在半空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生宝儿难产时,我痛的撕心裂肺。是她衣不解带的配了我三天三夜,在我耳边一遍遍说,有娘在,别怕。
“骗子,你们全都是骗子!”
冲天的怨气让我瞬间失去理智,掌间凝出的黑雾一把掀翻门边喜盆。
霍铮却拔剑横在我们之间,剑光毫不留情地横穿过我的胸膛。
我本就虚弱的魂体几乎要维持不住。
薛夏兰惊得靠进他怀里,他握剑的手极快地往回收了半寸。
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防备。
“这院里的海棠总招惹些不干不净的阴风,砍了,换个地方给夫人搭戏台。”
那棵海棠树是我入府时种的。
当时的霍铮还只是个不受重用的偏将,穷得买不起贵重的聘礼,便卷起袖子,满头大汗地亲自替我扶着树苗。
说等树冠遮住院子,就风风光光迎我过门。
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哀求地抱住树干。
“霍铮,求求你留下它吧......”
“我保证,我不进你们的新房,也不找她了,你给我留个念想好不好......”
霍铮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停,随后吐出两个字。
“移走。”
铁锹很快翻开泥土。
我追着树根不停挪动,拼死想护住我们系过红绳的枝杈。
可仆役却毫不留情,一斧砍断了碍事的侧枝。
这时,一直袖手旁观的父亲从喜轿旁取出一张族谱契纸递给霍铮。
“冬青生前忤逆,宗族已决意除名,还请将军作个见证。”
我木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生身父亲。
小时候,他曾慈爱地让我骑在肩上看灯,说薛家大门永远向我开着。
可如今,连族谱上都容不下我。
霍铮没有丝毫犹豫,朱印落下,彻底盖住了“薛冬青”这三个字。
随后便抱起薛夏兰往内院走。
我想跟去房门,却被门槛上的符纹狠狠灼伤。
门缝合拢前,父亲把另一张纸交给管家。
“明日兰儿认嗣,顺道把那亡女的孩子也一并销了名,免得污了霍家的门楣。”
2
那张认嗣帖上,端端正正写着霍宁两个字。
我贴着窗,看管家将帖子送进新房。
薛夏兰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指着其中空着的生母一栏,柔声吩咐。
“孩子在外养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将军回来,总不能进了府,还让旁人说他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我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望向霍铮。
我死了三年。
而这个霍宁,也正好三岁。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顺着窗口便想往里面挤。
门槛上的符纹骤然亮起,灼热的金光烧过手臂,疼得浑身一颤。
可我却仍旧死死扒着窗棂,仍不肯退。
“霍铮,为什么那孩子偏偏也是三岁?”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翻过帖子,将它压在烛台底下,淡淡道:“等孩子入京以后再议。”
薛夏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屏风后更衣。
我却再也忍不住。
“霍铮!”
符纹烧得我的魂体越来越淡。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时,他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盏青灯。
灯芯亮起幽幽青光。
一股无形的力竟直接将我从门槛上拽了进去。
我跌坐在地上,手臂上的灼伤还未散去,便慌忙爬起来挡在他面前。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霍铮将青灯放在桌角,刻意避开了我的手。
“亡者的事,不要再牵扯活人。”
我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来。
“事到如今,你连我们的孩子都只肯称一句亡者了。”
我还记得自己怀孕后,霍铮第一次摸到孩子在腹中踢我。
他那样一个在战场上杀人都不眨眼的人,竟僵着手半天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