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干脆蹲在床边,隔着衣裳足足听了半个时辰。
那时候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他说等孩子出生,他要亲手教他骑马,也要替他做一只木马。
我笑他想得太早,他却握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早些准备,总不会错。”
可如今,他口中的孩子,却成了不能再提的亡者。
我低下头,胸口疼得发闷。
就在这时,管家带着下人抬进来一只旧木箱。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放着一双虎头鞋,一件没有做完的小肚兜,还有一匹已经有些褪色的小木马。
都是我留给孩子的东西。
那双虎头鞋是我第一次学着做的。
针脚不好看,两只老虎的耳朵一大一小,我嫌丑,本来要拆掉重做,却被霍铮抢过去藏了起来。
他说:“夫人亲手做的,再丑也是独一份。”
那匹木马也是他亲手刻的。
他不会木工,磨破了虎口也不肯让府里的匠人帮忙。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我笑了他许久,他却抱着木马不肯撒手,说等孩子长大,一定会喜欢。
曾经我们都那样盼着那个孩子出生。
可现在,霍铮只是伸手拿起木马,随手丢进了火盆。
3
火苗瞬间舔上木头。
我脑中轰的一声,疯了一样扑过去。
“不要!”
指尖穿过火焰,我什么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木马的一条腿迅速焦黑。
“霍铮,这是你亲手给他做的!”
他站在火盆边,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新房用不上这些东西。”
我呆呆地看了他许久,连哭都忘了。
“你要给别的孩子腾地方,我不拦你。”
我慌忙挡在木箱前,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些东西你不想看见,也可以送去寺里,找个地方收起来,哪怕扔进库房都好。”
“霍铮,我只求你别烧,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能睁开眼,没有名字,没有牌位。
如今连父母为他准备过的这些东西都留不住。
霍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刚要开口,屏风后的薛夏兰已经走了出来。
她看着箱中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若舍不得,留下便是。”
“只是宁儿年纪小,若看到这些,再知道将军曾经那样期盼过别的孩子,心里难免会不好受。”
我猛地转头。
“他不好受,那我的孩子呢?”
“霍铮,他连活着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可薛夏兰听不见。
霍铮也始终没有看我,只对管家淡淡吩咐。
“继续。”
虎头鞋被扔进火盆的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理智。
怨气猛地从身体里涌出,我拼命扑过去,竟真的将沉重的火盆推动了半寸。
热灰飞溅。
薛夏兰惊叫着向后退去。
霍铮脸色骤变,立刻提起桌上的青灯,青色火光瞬间将我压在原地。
“薛冬青,住手!”
我被困在灯影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双虎头鞋被火烧成灰烬。
“那是他的鞋......”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霍铮,那是我们孩子的鞋啊。”
他握着青灯的手绷得发白,唇色也似乎淡了一些。
可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看。
“散了又如何?”
我望着那团火,眼泪不断往下掉。
霍铮呼吸一滞,忽然在我面前蹲下。
他的手抬到一半,似乎想碰我,最后却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把剩下的东西抬走。”
管家连忙合上箱子。
我看见那件没做完的红肚兜消失在门外,忽然就不挣扎了。
上面的“安”字还差最后几针。
当初我说等霍铮出征回来,让他亲自补完。
他说自己不会。
我便笑着让他学。
可后来他没有回来,我也没能等到。
如今这半个“安”字,终究还是再也补不完整了。
夜渐渐深了。
薛夏兰端起交杯酒,笑着走到霍铮身旁。
我蜷在青灯旁,看着他们的影子映在红烛下,忽然觉得累极了。
天将亮时,薛夏兰已经睡下。
霍铮走到墙边,低头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他终于会说些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抬手拢住灯罩,声音平静。
“明日你爹娘会来,别再闹了。”
我慢慢转过脸,望着墙上摇晃的灯影。
“我不闹。”
“我只想听他们亲口告诉我。”
我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那日究竟是谁给我换了催产药,我让他们送给你的信又去了哪里。”
“还有我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4
父亲和母亲来后,青灯被人从新房移到了前厅。
我受灯火牵制,只能跟着落在屏风旁边。
父亲刚坐下,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笑着推到霍铮面前。
“将军如今凯旋封赏,往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只是薛家这些年替将军担了不少闲话,兰儿又在外委屈了三年,总该有些补偿才是。”
我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两间铺面,还有几张极难拿到的盐引。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昨日他才亲口将我从族谱除名,今日便已经能拿着这桩亲事,为薛家讨要好处。
霍铮没有碰那张单子,只吩咐管家取来两份铺契。
母亲接过一看,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将军果然爽快。”
她将铺契仔细收好,又像是随口感叹了一句。
“冬青当年她那时候死活不肯签退亲书,还说您答应过,等凯旋以后就一定回来娶她。”
我猛地抬起头。
“退亲书?”
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退亲书。
父亲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皱眉看向母亲。
母亲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笑着岔开。
“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我立刻飘到霍铮面前,哽咽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