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手机。
悦悦从家里发来消息:“妈,我体检材料里的复印件放哪儿了?”
她低头回:“你看看自己文件夹。不在就重新印,来得及。”
发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从前她交代知夏一件事,总觉得知夏会记得、会办好。知夏办完了,她往往连一句话也没问。如今悦悦的事不在她眼前,她才知道,隔着一部手机,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把日子过妥当。
爸爸去接了两杯水,放一杯在她面前。
“喝点。”
“我不渴。”
妈妈打开相册。照片里,知夏站在周老师旁边,学位帽的穗子垂在一侧。她把屏幕按灭,生怕待会儿见到人,只顾着说照片的事,又忘了先听知夏说话。
午后,我办完最后一道手续,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找到了我。
“林老师,有两位访客,说是您的父母。您愿意见吗?”
我手里拿着刚领的证件,停了一下。
周老师不会告诉他们我住在哪儿。他们能等在这里,大概是知道了报到日期。我不知道他们来之前想过什么,也不打算再像过去那样,放下手里的事去猜。
“他们等了多久?”我问。
“有一阵了。您不用因为这个为难。”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跟她走到接待处。
隔着玻璃门,妈妈先看见了我,立刻站起来。爸爸也跟着起身,手碰倒了桌上的纸杯,又扶正了。
妈妈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那张毕业照片。
我站在门内,没有往前走。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轻声问:“需要请他们进来吗?”
我望着玻璃门外的两个人,开口回答。
8
“请他们进来吧。”我说,“我只能留十分钟。”
工作人员点头,替他们打开了门。
妈妈走得很快,到我面前又停住。她看了看我胸前新领的工作证,像是终于确认周老师没有认错人。
爸爸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知夏。”妈妈叫我,声音有些哑,“我们知道你毕业了。”
我点头:“周老师告诉你们的?”
她攥着手机:“我们给他打了电话。你答辩那天发在群里的消息,我也找到了。”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以前我说起学校的事,妈妈总会很快接上一句“悦悦那边还等着呢”。这次她站在我面前,似乎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最后她打开手机,把毕业照给我看。
照片是从学校发布的典礼影像里截下来的。周老师站在我身旁,笑得很高兴。
“那天你穿着学位服回来,”妈妈说,“我没听你把话讲完。”
“嗯。”
“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我听清了,却没觉得压在心上的那些事能随这三个字一同消失。
那天我在玄关站了许久,学位服闷出一身汗。等我终于决定回房间时,妹妹还嫌我挡着灯光。
我已经把照片装进行李箱,带到了北京。
“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马上原谅我们。”妈妈说,“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做到了。”
爸爸抬起头。他一路上大概也准备过话,可真见了我,先问的是:“住处找好了没有?”
“找好了。”
“离这里远吗?一个人在北京......”
“爸。”我打断他,“我面试的时候一个人来过。房子也是自己找的。”
爸爸握紧纸杯,没再问下去。
妈妈看了一眼时间:“你还要办手续吧?”
“快办完了,下午要去见同事。”
她让开一点路,又忽然问:“以后还能联系你吗?我不去打扰你上班。”
我想了想。
“可以给我发消息。但我不一定马上回。”
妈妈点了点头,像怕我改变主意。
我把她和爸爸的号码从黑名单里移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收好手机。
“毕业和工作,不需要你们再替我安排。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我也会自己决定。”
爸爸的嘴唇动了一下。妈妈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终于没有说“我们是你父母”。
十分钟到了。
我拿起材料,朝走廊走去。身后传来妈妈叫我的声音,我回过头。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再让我看照片,只说:“去忙吧。”
我走进电梯时,爸爸和妈妈还站在接待处。
门合上前,我看见爸爸低头看了一眼纸杯。杯里的水满着,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口也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