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端起茶杯,杯里已经没有水。他放回去,声音发硬:“考上那么好的单位,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又不会拦她。”
妈妈看着那条无人回复的答辩消息。
知夏说过。就在他们面前说的。
爸爸也看见了。他想起自己坐在沙发上,用“人家那些博士能进中科院”训斥知夏。那时她站在茶几旁,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还等着她认错。
厨房里的卤菜渐渐凉了。妈妈起身关掉餐厅的灯,走到知夏房门口。
里面比她下午量尺寸时空得多。桌子上没有书,衣柜里没有衣服,连床头那盏小灯的插头都拔走了。
她原以为知夏只是出去几天。
可知夏把自己用过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干净了。
妈妈打开手机,找到学校发布的毕业典礼照片。她一张张往后翻,终于看见知夏。
照片里,周老师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学位帽。知夏笑着,眼睛望向镜头。
她身后是一排排坐满人的红色家属席。
妈妈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知夏身旁,始终没有他们。
6
妈妈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点开,又关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爸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周老师陪她拍的?”
“嗯。”
“老师对她倒是上心。”
妈妈抬头:“她回家那天,手里拿着个透明袋。里面是不是照片?”
爸爸不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那天去商场,给悦悦买了收纳柜。知夏房里腾出地方后,悦悦说还想放面全身镜,他答应了。
第二天镜子就送来了,此刻靠在知夏原来的书桌旁,还没拆封。
爸爸走进房间,脚边碰到一个快递袋。是妈妈买的烘干机防尘罩,机器还没来,她已经想好了要摆在哪里。
“明天打电话,把烘干机退了。”妈妈说。
爸爸低头看着空出来的桌面。
退了烘干机,桌子上也不会重新堆起知夏的笔记。她把那些纸箱寄走了,还给妈妈发过消息,说房间收好了。
妈妈只回了四个字:“纸箱记得扔。”
悦悦在客厅喊:“爸,我明早几点去办剩下的手续?体检那张表我看不懂。”
爸爸习惯性地说:“问你姐。”
屋里静了片刻。
悦悦站在门外,手机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从前知夏替她看租房信息,陪她挑上班穿的衣服,连哪路车少走几步都替她查好。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姐姐懂得多,顺手帮个忙而已。
现在表格摊在桌上,她得自己一栏栏读。
“我明天问体检那边的人。”悦悦说。
妈妈点头:“不明白就当面问。”
悦悦走了,爸爸仍站在原处。他忽然问妈妈:“她车票是今晚的?”
“她说过要离开,没说哪班车。”
妈妈打开购票软件查去北京的车次。查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知夏已经上车了,知道车次也追不上她。
她想发一句话,告诉知夏他们知道了毕业的事。可聊天框里,上一条还是她让知夏去联系租房中介的语音。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爸爸说:“等她报到,我去北京找她。”
“找到了说什么?”
“先把人见着。”
妈妈看着他:“你别再说她不该瞒我们。”
爸爸张了张嘴,没接话。
第二天,他们从周老师那里问到知夏报到的日期。周老师只告诉他们,知夏已经成年,去哪里、见谁,该由她自己决定。
妈妈订好车票,把毕业照片保存到相册最上方。
出发前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她轻声问爸爸:
“她要是不想见我们呢?”
爸爸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那就等她忙完,问她愿不愿意。”
7
到北京那天,我比报到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师妹发来消息,问新住处收拾得怎么样。我拍了一张照片给她:窗边放着行李箱,书还没拆包,桌面上只有一只水杯。
那根旧灯绳被我放进了抽屉。
它已经磨得发白,带着也没什么用。可每次回家,我都靠它在黑暗里摸到床头灯。搬走时,我还是把它装进了随身的包。
周老师也发来消息:“手续办完告诉我一声。”
我回了个“好”,按通知去登记、交材料、领证件。手机收进包里,一上午没再看。
另一边,妈妈和爸爸到了研究所接待处。
他们不知道我住在哪儿,也不知道我会从哪个门进去,只能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请他们坐下,表示会先征询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