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渣镇的空气，是凝固的污秽。刺鼻的劣质燃煤味、金属熔炼的焦糊气、腐烂垃圾的酸臭、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排泄物的骚臭，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重粘稠的瘴气，压迫着每一个初来者的肺叶。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腐烂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是用锈蚀的铁皮、破碎的木板和废弃的魔导元件胡乱拼凑而成。狭窄、泥泞的街道上流淌着浑浊的污水，混杂着各种难以辨别的秽物。昏黄摇曳的油灯光芒，从一些棚屋狭窄的门窗缝隙中透出，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扭曲的阴影投射在污秽的墙壁上，更添几分阴森。
迦罗抱着怀中滚烫、气息微弱的女孩，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快速穿行在棚户区的边缘。他刻意避开那些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赤红的瞳孔在黑暗中敏锐地扫视着，寻找着石根描述中那个可能存在的、位于“鼠道”的“老瘸腿”黑诊所。
女孩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脖颈的勒痕青紫肿胀，左肩不自然的扭曲显示着骨折的严重。每一次颠簸，她都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迦罗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弱翠绿光点（橡果挂坠）散发出的纯净生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正在她体内顽强地与肆虐的伤势和高热对抗着。
麻烦！巨大的麻烦！迦罗心中冰冷。但业火红莲对那纯净生机的奇异悸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愿轻易放弃“资源”的本能，让他没有将这个累赘丢弃。
终于，在一条散发着浓烈尿骚和腐肉气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鼠道”尽头，迦罗看到了一扇虚掩着的、由锈蚀铁皮和烂木板拼成的破门。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浑浊的暗黄色灯光，以及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草味和……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腥气。
没有招牌，只有门板上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很可能是血）潦草地画着一个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勉强能看出像是一把骨头锯子交叉着一根针管。
就是这里了。
迦罗没有丝毫犹豫，用肩膀粗暴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破门！
“吱呀——哐当！”门板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昏暗、令人窒息的空间。空气污浊得几乎无法呼吸，浓烈的药味、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墙壁被各种不知名的、颜色诡异的药渍和污痕覆盖。一张同样污秽不堪、血迹斑斑的木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各种破碎的玻璃器皿、沾着不明液体的肮脏纱布、几把闪烁着寒光但锈迹斑斑的钳子和锯子，以及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怪味的植物根茎和虫壳。
角落里，一个用破布和稻草堆成的“床铺”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物体，被一块同样肮脏的布盖着，看不清死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在木桌前捣弄着一个冒着诡异绿烟的陶罐。听到破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一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布满褶皱和污垢的老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露出来。稀疏灰白的头发黏在头皮上。一只眼睛浑浊发黄，另一只眼睛则是一个空洞的、流着脓水的窟窿。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根粗糙的木棍替代，上面缠着发黑的布条。正是“老瘸腿”！
“谁？！”老瘸腿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铁皮，嘶哑刺耳，带着浓浓的警惕和不耐烦。他那只好眼如同毒蛇般扫过门口的迦罗，尤其在看到他怀中抱着的女孩时，那只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秃鹫看到腐肉般的精光。
迦罗没有废话，抱着女孩径直走到那张污秽的木桌前。他将女孩小心翼翼地（以他粗暴的标准而言）放在还算干净一点的桌角，避免碰到那些危险的器具。
“救人。”迦罗的声音冰冷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赤红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老瘸腿那只浑浊的眼睛。一股无形的、混合着业火戾气和深渊厚重感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弥漫开来。
老瘸腿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那只独眼仔细地打量着迦罗：一头在污垢中依然刺眼的枯槁金发，脸颊上那道狰狞的暗红疤痕，赤红的瞳孔，破烂染血的奴隶衣物，还有那断掉的右臂和肩胛处隐隐渗血的绷带……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属于奴隶的怯懦或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和一种非人的漠然。
老瘸腿在铁渣镇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亡命徒和怪物，但眼前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像一头受伤但更加凶残的深渊野兽！
“呵…救人？”老瘸腿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几颗发黄发黑的烂牙，“铁渣镇的规矩，先钱，后命。”他伸出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捻了捻。
迦罗眼神更冷。他直接从破烂衣服里掏出从佣兵尸体上搜刮来的所有东西：三枚黯淡的源晶币、几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水袋、劣质止血药粉、短匕、以及那张兽皮矿道地图。
他将所有东西一股脑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只有这些。”迦罗的声音毫无起伏。
老瘸腿那只独眼扫过桌上的东西，尤其是那三枚源晶币，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但随即被浓浓的嫌恶和嘲讽取代：“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他用木棍假腿敲了敲地面，“这小丫头片子，高烧不退，脖子差点被勒断，肩膀骨头碎了，内腑估计也有伤，失血过多，离死就差一口气了！这点破烂，连买我半瓶最劣质的退烧药都不够！”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那只浑浊的独眼却像毒蛇的信子，在女孩身上来回逡巡，尤其是在她紧握着橡果挂坠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迦罗敏锐地捕捉到，当老瘸腿的目光掠过女孩胸前时，那只独眼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更深的贪婪和惊疑被他迅速掩盖。
“要么加钱，要么…”老瘸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烂牙，“把她留下抵债，或者…你自己留下点什么？”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在迦罗断臂的伤口处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迦罗身上爆发！整个狭小诊所的温度仿佛骤降！桌上油灯的火焰疯狂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得如同狂舞的恶魔！老瘸腿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那只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木棍假腿撞在后面的陶罐上，发出“哐当”一声。
迦罗一步踏前，完好的左手猛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赤红的瞳孔距离老瘸腿那只惊恐的独眼只有不到半尺！冰冷、暴戾、带着深渊硫磺气息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老瘸腿的脑海！
“救她。”迦罗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或者，我现在就拆了你这把老骨头，让你尝尝被深渊蠕虫慢慢啃噬内脏的滋味。”
老瘸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金发赤瞳的少年绝不是在恐吓！那眼神里的漠然和杀意，比他见过的任何佣兵头子都要纯粹和恐怖！他甚至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深渊气息？来自这个少年身上？！
“咕噜…”老瘸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那只独眼里的贪婪和算计瞬间被恐惧取代。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的脖子就会被那只完好的左手轻易拧断！
“救…救！我救！”老瘸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忙抓起桌上那三枚源晶币和短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药钱…器械费…先付这些！不够的…你…你以后补上！”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打发走这尊煞神。
迦罗眼中的杀意稍敛，但依旧冰冷如刀。他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赤红的瞳孔如同监工的鞭子，死死盯着老瘸腿的每一个动作。
老瘸腿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强忍着恐惧，动作麻利（对于一个瘸腿老人而言）地开始准备。他从一个脏兮兮的木箱里翻找出几瓶颜色浑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水，又拿出一些沾着不明污迹的、勉强算是干净的布条。他先粗暴地掰开女孩的嘴，将一瓶散发着浓烈酒精和苦涩气味的黑色药水灌了进去。女孩无意识地呛咳着，但药水还是被灌入大半。
接着，老瘸腿开始处理女孩脖颈的勒痕和肩头的骨折。他的手法极其粗暴，毫无怜惜，如同在处理一块破布。他用一把沾着绿色药膏的、肮脏的刮刀清理女孩脖颈伤口边缘的污垢，疼得昏迷中的女孩身体剧烈抽搐。处理肩膀骨折时更是简单粗暴，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竟直接用蛮力将错位的骨头掰正，然后用几块粗糙的、沾着血污的木板和布条紧紧捆扎固定！整个过程看得迦罗眉头紧锁，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做完这些，老瘸腿又拿出一瓶散发着甜腻腥气的红色药膏，胡乱地涂抹在女孩的额头、脖颈和肩头的伤口上。药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似乎确实有降温止血的效果。
“高烧…内伤…看她的命了…”老瘸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喘着粗气，那只独眼却忍不住又瞟向女孩紧握的左手，“外伤…骨头…暂时处理了…能不能活过今晚…看她造化…”
迦罗沉默地看着桌上如同破布娃娃般昏迷的女孩。她的呼吸依旧微弱急促，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退下去一点。老瘸腿的药虽然粗暴，但似乎确实有点用。
“地方。”迦罗言简意赅。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女孩熬过今晚，也需要自己处理伤势和消化能量。
老瘸腿指了指诊所角落那个用破布和稻草堆成的“床铺”：“那里…今晚归你们…天亮…必须走！”他巴不得这两个麻烦赶紧离开。
迦罗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角落那个盖着破布、散发着恶臭的“物体”掀开——是一具已经僵硬、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尸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尸体拖到诊所最肮脏的角落，然后将昏迷的女孩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堆勉强还算干燥的稻草上。
安置好女孩，迦罗自己则走到诊所另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污渍的墙壁坐下。他撕开肩胛处再次渗血的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他拿出自己那包劣质止血药粉，面无表情地再次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灼痛。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业火红莲观想法》。
心口那朵凝练了数倍、边缘带着暗黄纹路的业火红莲缓缓旋转起来。体内残存的、来自深渊蠕虫的庞大生命精华和一丝驳杂的深渊气息，在红莲的根须攫取下，被一丝丝剥离、焚烧、炼化！精纯的力量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他干涸的经脉，冲刷着每一寸血肉骨骼！肩胛的伤口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痒，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断臂处那灼热和骨骼生长的“噼啪”声也变得更加密集！燃血境中期的瓶颈在如此精纯庞大的能量冲击下，如同薄冰般摇摇欲坠！
迦罗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周身散发出一股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的光泽。他如同一块投入熔炉的顽铁，正在经历着痛苦的淬炼与新生。
诊所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老瘸腿在木桌前捣弄药罐的轻微声响，女孩微弱痛苦的呻吟，以及迦罗那如同熔炉鼓风般的悠长呼吸。
老瘸腿一边心不在焉地捣药，那只独眼却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地瞟向角落稻草堆上的女孩，尤其是她那只紧紧攥着的左手。他眼中的贪婪和惊疑越来越浓。
那橡果形状的轮廓……那股纯净的自然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翡翠林海议会”那些尖耳朵和树疙瘩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灰烬佣兵团地盘上一个濒死的奴隶女孩身上？
而且……这个金发赤瞳、如同怪物般的小子……他身上那股深渊的硫磺味又是怎么回事？老瘸腿的鼻子对某些特殊气味极其敏感。
巨大的麻烦！但……也可能是巨大的财富！
老瘸腿枯槁的脸上，皱纹如同毒蛇般扭曲起来，一个极其阴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看着角落里如同雕像般闭目修炼、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迦罗，又看了看稻草堆上气息奄奄的女孩，那只独眼中，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加疯狂的贪婪所取代。
他悄悄地从桌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装着暗紫色粉末的玻璃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只要一点点……一点点“蚀骨粉”混进那小丫头的药里……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老瘸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药罐边缘时——
“嗡！”
一股无形的、灼热而狂暴的威压如同涟漪般从迦罗身上猛地扩散开来！诊所内污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桌上的油灯火焰“噗”地一声暴涨，将墙壁上老瘸腿的影子拉得如同扭曲的恶魔！
迦罗猛地睁开了眼睛！
赤红的瞳孔中，仿佛有熔岩在流淌！一股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筹的力量感在他体内奔腾咆哮！皮肤下的暗红光泽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肩胛的伤口几乎完全愈合，只留下两道暗红色的新疤！断臂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麻痒，而是一种新骨初成的坚硬与力量感！
**燃血境后期！**
在炼化深渊蠕虫最后残余的能量后，他终于突破了！
迦罗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右臂，虽然还无法完全发力，但已经能感受到骨骼的坚硬和肌肉的初步连接。他赤红的瞳孔如同两盏探照灯，冰冷地扫过诊所，最后定格在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药罐上方的老瘸腿身上。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老瘸腿浑身一颤，手中的小玻璃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暗紫色的粉末洒了一地。他脸上那点疯狂的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怪物，比刚才更加恐怖了！
“你…你想干什么？钱…钱不够可以再商量…”老瘸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迦罗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稻草堆上。女孩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她那只紧握橡果挂坠的手，不知何时微微松开了一些，露出了挂坠的一角——一枚古朴的、由某种深色木头雕刻而成的橡果，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纹路，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翠绿光晕。
迦罗走过去，蹲下身，伸出左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枚橡果挂坠。
嗡！
一股清凉、纯净、充满勃勃生机的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指尖瞬间涌入他的体内！这股能量与他体内狂暴灼热的业火之力截然不同，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如同甘霖般，瞬间抚平了业火红莲因刚刚突破而略显躁动的戾气！灵魂深处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舒适感！就连肩胛和脸颊伤口残留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迦罗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他猛地收回手指，那股清凉感也随之消失。
这枚橡果……绝非凡物！
他再次看向女孩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眼神复杂。麻烦的源头，但似乎……也藏着意想不到的价值。
他站起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抖如筛糠的老瘸腿，声音如同寒冰：“天亮前，她若出事，你陪葬。”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瘸腿，重新回到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开始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同时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诊所内外的一切动静。体内，业火红莲缓缓旋转，边缘的暗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而那枚橡果带来的清凉生机，如同投入熔炉的一滴甘露，悄然调和着其中的狂暴。
铁渣镇的第一个夜晚，在污秽、血腥、贪婪与一丝纯净生机的交织中，缓缓流逝。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