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分,书院庭中的老桃树在厨房旁灼灼盛开,春风拂过,不时落下簌簌桃瓣,给书院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
午休时分,有的学子在厨房就餐,有的学子在亭子石阶上闲坐,或是谈天说地,或是捧书而读,莫不是悠然自得。
余岁安和叶白榆则是在老桃树前平静伫立,院中的喧嚣似乎被隔离在天外。
“看,这是书院里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桃树,每年桃花春天都会开满枝头。”
叶白榆伸手欲接下一片飘零的桃瓣。
“哇——”余岁安满眼新奇地看着这棵桃树,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一株桃树。
他抬起头望向树顶时,桃瓣纷飞恰好落在他眉间,又被微风卷去落在叶白榆手心里。
叶白榆偏头望去,桃下少年的羽睫扑闪,眸中光华流转,脸蛋在桃瓣的映衬下显得白里透粉。
叶白榆看得有些出神,但仅是一瞬,又偏过头去,顺着旁人的目光一齐欣赏起桃花来了。
“这桃花……能吃吗?”
叶白榆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吓得噎了一下,“约莫是不能的吧,盛夏结的果子也不可食,又小又酸又涩。”
“唔……”
余岁安瞬间对这中看不中吃的老桃树有些失望起来。
“白榆——叶白榆——”
风中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呼唤,顺利被叶白榆捕抓,他四处张望着发出呼喊的那个身影。
“上边!上边——”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看到了厨房屋顶上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孟书理。
孟书理咧着嘴笑着,不断向叶白榆挥手示意他过来。
余岁安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同样循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孟书理。
二人齐步缓缓向前走去。
“书理?你爬到屋顶上做什么?若是被刘老先生看见了定要罚你。”
“哎呀,别管了,你们快上来,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些犹疑。
“快点!快点!”孟书理催的愈发急促。
到底也不过是十三、十五岁的少年,即使是叶白榆这种端庄成熟像个小大人似的人,内心总归是有着好奇心的。
于是二人犹疑了三秒,顺着老桃树的树干爬了上去。
叶白榆的身手很好,双手一攀,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屋顶上。
但余岁安就差多了,憋红着脸,一鼓作气才爬了一半,小腿不停地蹬着,一副十分吃力的模样,到底是年幼时爬树太少没甚经验。
叶白榆见状往下退了几步,伸手去够他。
余岁安借着叶白榆的力,也是顺利爬到了屋顶,尽管过程有些艰难。
他喘着粗气看着叶白榆微微发红的脸讪讪一笑。
“看,就在那。”
二人往孟书理手指着的方向望去,屋檐上竟是一只蜷着身子瑟瑟发抖的狸奴。
这小狸奴看着有两月大了,通体雪白,粉鼻金瞳,眼睛生得又大又圆,甚是可爱。
它显然十分害怕这三个少年,但看着孟书理手中的红烧肉,又被红烧肉的香味吸引得不肯离去,只得缩在屋檐处直勾勾地盯着三人。
好一个贪吃的小狸奴!
“乖乖过来,哥哥给你吃肉!”孟书理耐心地诱哄着那狸奴,但哄了好几分钟,小狸奴却还是不敢动弹。
“我来!我来!”余岁安早在一看到小狸奴的时候便两眼放光,手痒心痒,只想扑过去好好爱抚一番。
于是他也不顾手脏,直接把孟书理手中的红烧肉给抢了过来,轻轻往前走了几步。
“乖乖,过来,我这有肉肉吃。”
余岁安满脸笑意,笑得明媚温柔,还时不时晃晃手中的红烧肉。
兴许是被余岁安真诚的笑意感化,又或许是实在抵挡不住红烧肉诱人的香味,小狸奴舔了舔嘴巴,迈着小碎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余岁安跟前。
余岁安看着走过来的小狸奴,将红烧肉置在了屋顶上,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两步,好让小狸奴吃得安心些。
小狸奴低着脑袋狼吞虎咽地吃着,全然不顾一旁蓄势待发的孟书理。
孟书理趁着小狸奴专心致志进食而无暇他顾之际,眼疾手快直扑向小狸奴,一把将那毛绒绒的小白团子抓在手里。
小狸奴叼着红烧肉叫不出声,只能使劲挥舞着爪子、蹬着小腿狠狠挣扎一番。
奈何个把月大的小狸奴哪里拗得过“邪恶”的大哥哥,任是怎么扭着身子也没能挣脱。
余岁安在一旁看着小狸奴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禁觉着有些好笑,嘴角都咧要到耳朵了,叶白榆也在一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们两个,爬到屋顶上做什么!”
余岁安和叶白榆心中一惊,双双猛然回头望屋下看去,只见刘老先生站在桃树下吹胡子瞪眼指着二人,满脸通红嘴巴都要气歪了,不停地摸着花白的长须。
孟书理彼时正趴两人身后恰巧被屋檐挡住了身影,他闻声刚想抬头向下望去,就被叶白榆一把摁住了脑袋。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有辱斯文啊!白榆你一个谦谦君子,怎么能做如此粗鲁之事,还不快下来!”
二人讪讪沿着桃树爬下来,叶白榆还在树下扶住慢他一步的余岁安。
刘老先生看到二人爬桃树地样子两眼一翻险些气晕过去。
“你们给去我在主屋外站两时辰外加扫一个星期的地,听见了没有!”
叶白榆一拱手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刘老先生是弟子顽皮,请先生责罚,这是我这位书童只是听从我的吩咐才做出如此出格之事,是以还请先生对我的书童网开一面。”
“主仆同罪,这世上哪有奴仆歇着主子受罪的道理?你切莫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刘老先生鼻子一哼,袍袖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主仆二人在风中萧瑟和在屋顶上一脸歉意地探出头抱着猫的孟书理。
孟书理抱着小狸奴,三下五除二地爬下了树,小狸奴此时已经将红烧肉吞食殆尽,扯着嗓子喵呜喵呜地叫唤。
“对不起白榆,岁安,是我对不起你们。”
“无碍,我俩确实坏了规矩,只是你运气更好罢了。”
叶白榆第一次被罚却也是面不改,一脸淡然。
余岁安则不管他俩,伸出手轻轻在小家伙的头上摸了摸,那小家伙顿时消停了一半。
余岁安见状又俯下身盯着小狸奴圆溜溜的大眼睛,满眼的欢喜宠溺,又是一顿爱抚。
叶白榆见他如此痴迷的模样,不忍打趣道:“你真就这么喜欢这白毛团子?”
他回过头巴眨着乌黑的眼珠子,用力点了点头。
“那以后家里也养一只给你玩好不好?”
余岁安仍是用力地点点头,虽然他知道老爷夫人不喜爱这些毛绒小畜生,叶白榆要自立门户少说也得个三四年,但仍有些期待。
“这小狸奴多半是刘老先生的,我们把他放了吧。”
孟书理怕着小狸奴再喵喵叫将先生引来,只得把它放下,任由它窜进草丛里,消失在了三人的视野里。
小狸奴的事暂告一段落,主仆二人的惩罚便开始了。
春日的阳光按理来说应该是和煦温暖的,但在午后一丝风也没有且毫无遮蔽之处的屋外此刻却显得有些火热,晒得儿人皆冒了一层薄汗。
先生在屋内教书,往窗外望一眼便能看到屋外情况,是以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受罚。
余岁安被阳光晒得实在有些难受,伸出手挡在额前,缓缓脸上的闷热。
叶白榆看他脸色不太好,将人往身后一扯恰恰将人挡在了阳光后。
“二郎,我没事的。你是主我是仆,怎么说也是我为你遮阳才对。”
说着他就要往叶白榆身前走去。
叶白榆见状,一把摁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了原地,“我比你高些能遮得完全。”
言外之意不就是嫌余岁安矮么,他当然不服气,双手抓着叶白榆的手臂用力挪开挣扎着挡在那人身前。
“我就算遮得不完全那也聊胜于无嘛。”
两人僵持着,一时间分不出个高下。
“你们二人干什么呢,怎么就要打起来了?”
孟书理端着一碗水走到他们跟前,一脸茫然。
“你怎么出来了?”
叶白榆和余岁安也是一脸茫然。
“我跟先生说我要小解才偷溜到厨房给你们端了碗水来,毕竟还是我先带的头你们只是受我的牵连才这样的,若是再不尽些绵薄之力,岂不显得我太没人情味了,那还怎么跟你们称兄道弟。”
孟书理俯身在二人耳边低声说道,顺便把水塞到了叶白榆手里。
“先生要是看向窗外抓到你怎么办?”
“放心,我让妍芝去问先生问题了,先生正忙着给妍芝答疑解惑呢,可没时间管我们。好了,赶紧喝完,我好走了。”
话音刚落,叶白榆喝了一口,就将大半碗水端到余岁安嘴边了,“喝吧。”
“你怎么才喝那么少。”
“我不渴。”
他说着直接将碗端到余岁安唇上了,一脸的不容推辞。
余岁安张开嘴任凭凉丝丝的水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全身的暑气都缓和了许多,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待到碗中的水都被喝光后,孟书理便马不停蹄地向厨房赶去,又匆匆折回屋里上课去了。
等到叶白榆站在阳光下站得大汗淋漓、满脸通红,余岁安站得腰酸背痛,时不时给自己和叶白榆揉揉腰捶捶腿后,两个时辰的磨炼才终于结束。
当刘老先生站在他们面前宣告他们可以回屋休息时,两人简直如蒙大赦,但还是要保持谦谦君子之姿,拱手躬身谢过了先生,才缓缓走进室内。
真是麻烦的很,余岁安心里吐槽着。
后来,二人又扫了一个星期的桃花,虽有孟书理和宋妍芝的帮忙,但还是扫得余岁安此后好长一段时间一看见桃花,特别是桃瓣满天纷飞的样子就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