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白顶灵鼠
林缚攥着野山参往山下走时，云落山的暮色已经浸到了腰际。怀里的青石还带着撞开岩缝的余温，石面那层水光似的亮泽，在昏暗中随着脚步轻轻晃，像盛了半盏星子。
刚转过鹰嘴崖的陡弯，耳畔突然传来“簌簌”声。
他猛地按住腰间的柴刀，后背贴向岩壁——黑熊倒下时的闷响还在骨头缝里颤，这深山里的动静总让他绷紧神经。抬眼望时，一道褐影正从老松的树洞里窜出来，蹲在对面的酸枣枝上，黑眼珠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点墨。
是只松鼠。
比寻常的瘦小，深褐色的毛沾着松针，唯独头顶一撮白毛，像落了片没化的雪，在昏暗中扎眼得很。它前爪空着，尾巴却卷成个蓬松的球，“吱吱”叫了两声，调子又尖又脆，倒不像怕人，反而带着点执拗。
林缚握着刀没动。他在云落山讨生活十年，见惯了机警的野物，这般敢拦路的松鼠还是头回见。这小东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青石，见他不挪步，突然从枝上窜下来，叼起颗圆滚滚的野栗子，往他脚边一丢，又窜回树上，歪着头晃尾巴，像是在催他捡。
他弯腰拾栗子时，指腹触到一丝冰凉的湿意——是山涧的水汽。这栗子壳上沾着鹰嘴崖下特有的细沙，新鲜得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
正琢磨时，松鼠突然朝密林深处窜去，跑了丈许远又停下，回头“吱吱”叫，尾巴尖的白毛在风里扫得飞快，像是在引路。
林缚摸了摸怀里的山参，又瞥了眼天色。他本想赶紧下山，找个隐蔽处处理好参，可这灵鼠的举动太过反常，尤其是它看青石的眼神，竟带着几分……熟稔？
他咬咬牙，握紧柴刀跟了上去。松鼠跑得不疾不徐，总在视线边缘等着，穿过一片榛子林，眼前突然现出一汪隐蔽的水潭——是鹰嘴崖下那条山涧的支流，潭水清得能看见底，卵石上长着层滑腻的青苔。
松鼠蹲在潭边一块扁平的青石上，前爪指着对岸的石缝。林缚顺着望去，呼吸猛地一滞——石缝里嵌着株野山参，须根完整，参体饱满，比他刚挖的那几株还要精神，根须上还挂着新鲜的腐叶，显然是刚被藏进去的。
他这才恍然，这灵鼠是在给他送参。
刚要蹚水过去，怀里的青石突然微微发烫。林缚低头，见石面那层水光正缓缓流动，映出潭对岸的景象——石缝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黑糊糊的，像团被水泡过的绒毛。
是幼崽？
正迟疑间，松鼠突然“吱吱”叫得急切，竟直接跳进潭里，小爪子划着水往对岸游，快到石缝时，突然回头冲他哀鸣，声音里带着惊慌。紧接着，石缝里传来细碎的“啾啾”声，像是幼兽的呜咽。
林缚不再犹豫，踩着潭底的卵石蹚了过去。凑近石缝才看清，里面缩着三只刚出生的小松鼠，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潭里捞出来，正抖着身子发抖。而那株野山参，就长在石缝边缘，须根恰好挡住了往深处灌的寒风。
头顶白毛的灵鼠窜到石缝边，用前爪轻轻拢住幼崽，又抬头看林缚，黑亮的眼睛里竟像含着恳求。
林缚瞬间明白了。这灵鼠是为了救幼崽，才引他来这——它知道他需要山参，也知道只有他能把幼崽从石缝里弄出来。
他放下柴刀，小心翼翼地伸手探进石缝。指尖触到小松鼠时，它们抖得更厉害，却没咬他。灵鼠蹲在旁边没动，只是盯着他的手，尾巴绷得笔直。
把三只幼崽都捧出来时，林缚的手蹭到了石缝里的树脂，沾了点黏糊糊的松香。而当他将幼崽递给灵鼠时，怀里的青石突然亮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青光闪过，灵鼠和幼崽身上的水珠瞬间被烘干了。
灵鼠抱着幼崽，突然朝他低下头，像是在行礼，随即叼起那株野山参，往他怀里一送，转身带着幼崽窜进了密林，眨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带着白毛的落叶，在风里打着旋。
林缚握着那株额外的山参，站在潭边愣住了。怀里的青石已经恢复了温凉，石面的水光却比刚才更亮，映出他胸前的血痕——是撞碎岩缝时溅的血，此刻正顺着石纹缓缓渗进去，像活了似的。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远处隐约的兽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株参，又摸了摸青石，突然觉得这深山里的危险，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暖意。
加紧脚步往山下走时，林缚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跟着，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反而带着点守护的意味。他回头望了眼密林深处，暮色里，那撮白毛像是颗星星，在枝桠间闪了一下，便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