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神识印记,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微小尖刺,寻常人难以察觉,却让对“存在”之力极度敏感的沈墨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它就像一个趴在窗户上偷窥的眼睛,安静,却充满了冒犯的意图。
三叔公和几个族老也围了过来,他们虽然感知不到那丝印记,但从沈墨凝重的表情中,也猜到了几分。“家主,可是李家送来的东西有问题?”
“他们不老实。”沈墨将那块藏有印记的冥铁矿石掂了掂,声音平淡,“在礼物里,藏了只眼睛。”
“什么?!”三叔公的拐杖重重一顿地,“这群混账东西!吃着我们给的甜头,还想反咬一口!家主,毁了它!”
“毁了?”沈墨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为什么要毁了?客人想看戏,我们总得把戏台搭好,把戏唱足了,才对得起他这份‘诚意’。”
毁掉印记,只会让李长风知道自己暴露了,然后用更隐蔽、更恶心的手段来试探。一个千方百计想弄清你底细的猎人,是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放弃的。
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猎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赶走,而是让他看到一头他根本无法抗衡,甚至连理解都无法理解的史前巨兽。让他从心底里,把那杆猎枪,给掰断了。
“他想看,我就让他看个够。”沈墨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已经初具规模的幽影草田,扫过那些脸上带着希望、身上气息日渐“虚无”的族人,一个远比之前所有恶作剧都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三叔,传我命令。”沈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晚子时,所有族人,无论老幼,全部到后院草田中央集合。另外,把李家送来的那些冥铁矿,按照这个方位,埋进土里。”
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却玄奥的阵图。那些冥铁矿,本身就蕴含阴寒之力,能与幽影草的力量产生共鸣。在沈墨看来,这简直是李长风主动送来的“舞台道具”。
族人们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沈墨的绝对信任,立刻行动起来。孩子们把这当成了一个新的游戏,嘻嘻哈哈地搬运着矿石;大人们则一脸严肃,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家主的命令。整个沈家,如同一台沉寂了百年的机器,在沈墨的意志下,开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精密地运转起来。
夜,愈发深沉。
青岩丘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连风都选择了绕道而行。
李家府邸,一间密室之内。
李长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一缕心神,正通过那道种在冥铁矿中的神识印记,悄然“注视”着青岩丘的深处。
他很有耐心。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会花费一个时辰,来维持这丝联系。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像一块石头,一片尘埃,不带任何主动的探查意图,以防惊动那位喜怒无常的“山神”。
他看到的东西很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一些模糊的簌簌声,像是风吹过草地。但他不急,他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让他窥探到一丝“神域”的真实。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收回心神时,异变陡生!
他“看”到,那片漆黑的土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幽光。那些光芒很微弱,像是鬼火,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紧接着,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那些幽光的中心,盘膝坐下。
李长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人!
那片死地里,竟然有活人!
不,不对!那些身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团人形的阴影,他们的存在感极其稀薄,若非自己的神识印记恰好就在附近,并且借助了冥铁矿的阴影属性作为媒介,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是“山神”的信徒?还是……“山神”本身,就是由这些诡异的“影子”组成的?
李长风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一丝印记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沈家后院。
所有的族人,包括沈小石和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已聚集在幽影草田的中央。那块紫烟晶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它的所有能量,都已融入了这片土地。
沈墨站在最前方,脸色苍白如纸,但双眼却亮如星辰。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他的声音直接在每个族人的脑海中响起,“忘掉你们自己,忘掉你们的喜怒哀乐。你们现在,不是沈大,不是沈二,你们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这株草,这阵风,这片夜。”
“现在,将你们感受到的‘不存在’,将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全部释放出来。不要压抑它,不要害怕它,让它成为你们的力量,然后……把它,交给我。”
随着沈墨话音落下,他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噬”之符文,在他识海中疯狂运转!
三叔公、沈小石,以及所有的沈家族人,都闭上了眼。他们按照沈墨的指引,将自己沉入血脉最深处的那片虚无。
下一刻,一股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不存在”之力,从每个族人的身上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最中心的沈墨!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嗡鸣,响彻了整个青岩丘。
埋在地下的冥铁矿石被瞬间激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增幅法阵。整片幽影草田,所有的草叶都停止了摇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浓郁黑光!
黑光冲天而起,却不是射向天空,而是……覆盖了天空!
以青岩丘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天幕,像是被泼上了最浓的墨汁,所有的星光、月光,都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
李家密室中,李长风“看”到的画面,已经彻底扭曲!
他眼前的世界,不再是土地和人影,而是变成了一片纯粹的、不断蠕动、不断扩张的“虚无”!
这片虚无是有“生命”的!
它仿佛一张巨大的嘴,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存在”。光线、空间、规则……所有李长风能够理解的概念,在那片虚无面前,都变得脆弱不堪。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不是有那块冥铁矿作为坐标,他自己的这丝神识,也早被那片虚無给同化、抹掉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李长风的牙齿在打颤,浑身冰冷。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这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功法或神通,这是一种……创世,或者说……灭世级别的景象!
就在这时,那片蠕动的虚无,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在青岩丘的上空,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型。
那不是人,不是兽,也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形态。它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巨大的人形空洞,仿佛有人用橡皮,将天空擦出了一个窟窿。
透过那个窟窿,李长风仿佛看到了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看到了万物终结之后的死寂。
他看不到眼睛,却能感觉到,一束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神识印记的伪装,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不,是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噗!”
李长风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密室的石门被轰然撞开,几位长老感应到家主气息不稳,急忙冲了进来。
“家主!”
“家主您怎么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面如金纸,七窍中都隐隐有血迹渗出,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李长风。
而他连接那丝神识印记的法器,已经“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别……别看……”李长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然后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青岩丘上空。
那恐怖的虚无巨影,在“瞥”了一眼之后,便缓缓消散。被吞噬的星光和月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后院里,沈家族人一个个东倒西歪,脸色煞白,显然是消耗过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他们成功了!
他们,全族人,合力上演了一场足以吓破天神胆子的“神迹”!
沈墨站在中央,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稳。同时引导和控制全族人的力量,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负荷。
他抬头,望向李家所在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戏,看完了。票钱……你付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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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乱成了一锅粥。
家主李长风神魂受创,昏迷不醒,最好的丹药喂下去,也如石沉大海。几位核心长老围在他的床边,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到底发生了什么?家主怎么会突然受这么重的伤?”脾气火爆的三长老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焦躁。
“我……我不知道。”负责阵法的二长老脸色发白,心有余悸,“方才那一瞬间,我布置在青岩丘外围的所有窥天灵阵,全部失灵了。不是被破坏,而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所有的阵盘都变成了一堆废石。那片区域,仿佛在刚才那一刻,从这个世界上‘独立’了出去。”
“独立了出去?”四长老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李三最初的描述,那种被世界根源抛弃的虚无感。
整整一天一夜之后,李长风才悠悠转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调息疗伤,而是用一种嘶哑到几乎不成人声的嗓音,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撤掉……所有针对青岩丘的监视,全部!立刻!马上!”
“封锁消息,我受伤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族规处置!”
“把库房里……成色最好的那三箱‘月华冷玉’,还有那本我们花了天价买来的《太阴残篇》,都给我备好!”
长老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家主,您到底……看到了什么?”大长老忍不住问道。
李长风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涣散的眼神,过了很久才重新聚焦。他看着眼前的几位长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到?不,我什么都没看到……”他艰难地喘息着,“我只是……被‘祂’……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被看了一眼。
李长风没有描述那个人形空洞,没有描述那片吞噬万物的虚无。因为他知道,那种景象,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只会以为他疯了。
但他神魂深处,那种被当成蝼蚁般随意一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从“存在”的层面彻底抹去的恐惧,却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永世难忘。
“山神……我们之前,都错了。”李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敬畏,“那不是什么隐世高人,也不是什么上古残魂……那东西,我们根本不该去试探,甚至……不该去理解!”
“那是一尊……活着的‘规则’!”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三长老脸上的暴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叫嚣,要带人把青岩丘翻个底朝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四长老则是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光芒。“活着的规则……传说……传说竟然是真的!我们李家,竟然与这样一尊存在,做了邻居!”
“邻居?”李长风苦笑,“我们顶多算是……祂花园里,一窝比较吵闹的蚂蚁。”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片土地万物不生?因为“存在”本身,就是对“祂”的一种冒犯。
为什么幽影草能在那生长?因为它就是“祂”力量的延伸,是“祂”打的一个盹,呼出的一口气。
他们李家之前所谓的“交换”,在“祂”看来,恐怕就跟蚂蚁献上一粒米,然后从花园里叼走一片花瓣一样,可笑,且微不足道。
而自己那点小聪明,安插眼线的行为,更是相当于一只蚂蚁,试图用自己的触角,去丈量巨龙的身躯。
巨龙没有踩死他,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他就已经差点魂飞魄散。
“从今天起,李家对青岩丘的策略,彻底改变。”李长风挣扎着坐起身,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停止一切主动的‘交换’和‘试探’,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供奉!”李长风一字一顿,“用我们最大的诚意,最谦卑的姿态,去供奉!不求回报,不问缘由!我们不再是想从神域里捞好处的商人,我们是……最虔诚的信徒!”
他想通了。既然无法对抗,无法理解,那就彻底倒向它!
成为这尊古神最忠实的仆人,最虔诚的信徒。当这尊古神偶尔睁开眼时,能看到的,永远是李家谦卑的笑脸。
或许有一天,“祂”随手漏下的一点残渣,就足以让李家一步登天!
这是一种堵伯,但现在,李长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已经被那个“眼神”,彻底吓破了胆。
……
与李家的愁云惨淡不同,沈家后院,洋溢着一种近乎狂欢的喜悦。
“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我当时就把我爹教我的那招‘沉入影’用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就跟泥鳅一样,‘嗖’一下就钻进地里了!”沈小石正手舞足蹈地跟一群半大孩子吹嘘着昨晚的“壮举”。
“我才是最厉害的!”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不服气,“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片叶子,风一吹,我就跟着晃,连我娘站我跟前都没发现我!”
大人们则在讨论着更实际的好处。
“你们发现没,自从咱们天天练这个,家里的蚊子苍蝇,一只都看不见了。估计是那些小东西眼神不好,看不见咱们。”一个壮汉挠着头,嘿嘿直笑。
“何止蚊子!”一个妇人捂着嘴笑道,“昨天我家那口子,看我要让他去挑水,眼一闭,身子一晃,人就变得模模糊糊的,杵在墙角跟个木桩子似的。要不是我踹了他一脚,他能在那站到天黑!”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被动承受了百年的诅咒,如今变成了主动掌握的神通。这种从绝望到希望的转变,让每个沈家族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他们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是掌握了黑夜权柄的……夜行者。
沈墨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也是一阵温暖。
昨夜的行动虽然冒险,但效果斐然。不仅彻底震慑了李长风,更重要的是,让所有族人通过一次集体协作,真正认识到了自身血脉力量的强大。
这是一种凝聚力,一种自信。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边界放哨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古怪至极,既像是见了鬼,又像是想笑。
“家……家主……李家……李家又来送礼了!”
“哦?”沈墨眉毛一挑,“这次又送了什么?”
“送了……送了一群……大姑娘!”
什么玩意儿?
沈墨带着三叔公等人来到青岩丘的边界,远远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边界之外的空地上,李家的人已经退得远远的,只留下十几个身穿统一素白长裙,年纪约在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些少女一个个容貌清秀,身姿婀娜,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们就那么安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一排等待献祭的祭品。
在她们前方,放着一块玉牌,上面用灵力刻着一行字,字里行间充满了谦卑与惶恐:
“神域浩渺,山灵孤寂。李氏献上卑微神侍,愿为神君洒扫庭除,侍奉左右。不敢求神君恩典,唯愿以此,略表万一之诚敬。”
沈墨:“……”
三叔公:“……”
所有沈家族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远处的李家人。
三-叔公凑到沈墨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荒唐:“家主……这李长风,是不是被咱们昨晚那一下,给……吓傻了?”
沈墨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李长风的脑补能力了。
没想到,这位李家主,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的想象力,还是太贫乏了。
送礼送到送活人,还是送一群年轻姑娘。
这是什么操作?美人计?特洛伊木马?还是说……他真的把自己当成那种需要人暖床的荒山野神了?
这个误会,现在变得有点棘手了。
东西,收了就收了。这活人,怎么收?
总不能真让沈小石带着“影子别动队”上去,把这十几個姑娘给“搬”回来吧?那成什么了?山大王抢压寨夫人吗?
沈墨看着那排跪着的、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女,第一次,为自己这个“神”的身份,感到了一丝……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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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绝对不行!”
沈家祖宅的议事厅里,三叔公的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响,胡子都快翘了起来。
“家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咱们沈家是受了诅咒,不是成了魔头!把这些姑娘弄回来,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咱们成什么了?”
“三叔公说得对。”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族老也开了口,“咱们自己吃饭都还凑合,哪有多余的粮食养活十几口人?再说,男女有别,让她们住哪?总不能跟小伙子们挤一块吧?”
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被提了出来,引起了众人的纷纷附和。
“就是啊,咱们的房子都是勉强够住。”
“她们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咱们又没个正经大夫。”
“最关键的是,她们是李家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奸细?放在身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议事厅里叽叽喳喳,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担忧。这些一辈子都活在压抑和困苦中的族人,善良而质朴,让他们去占李家的便宜,拿点死物,他们乐在其中。但要让他们接受十几个“祭品”一样的活人,这已经触及了他们朴素的道德底线。
沈墨揉了揉眉心,示意众人安静。
他当然也没打算把人弄回来。
他只是在思考李长风这一手的真正目的。
单纯的恐惧?不像。李长风是枭雄,不是蠢货。恐惧只会让他更谨慎,而不是做出这种荒唐的行为。
这更像是一种……投石问路。
一块裹着蜜糖的石头。
如果“山神”接受了这些侍女,那就说明“山神”有七情六欲,有凡俗的需求。一个有欲望的神,就有了弱点,就有了可以被揣摩和利用的可能。李长风就能从纯粹的恐惧,转为“向上管理”,通过满足神的欲望来换取更多好处。
如果“山神”拒绝了,那就要看是怎么个拒绝法。
是暴怒地将侍女们全部抹杀?那说明“山神”喜怒无常,以后供奉得更加小心。
是漠然地不予理会?那说明“山神”高高在上,对凡俗不屑一顾。
李长风这一招,看似愚蠢,实则毒辣。无论沈墨做出何种反应,都会暴露出一部分“山神”的“性格”信息。
这个烫手的山芋,必须处理好。既要拒绝得干脆,又不能掉了“神”的逼格,最好还能反过来,再给李长风的脑补,添一把火。
沈墨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本从李家“换”来的《太阴残篇》上。
那是一本兽皮卷,上面记载的法术,沈家的人因为没有灵力,根本无法修炼。但在沈墨看来,这上面描述的一些关于“太阴”与“虚无”之间关系的理论,却给了他不少启发。
一个想法,渐渐清晰。
“都回去吧。”沈墨站起身,“人,我们不收。但李家的这份‘诚意’,我们得让他自己收回去。”
夜幕再次降临。
跪在青岩丘边界的十几个李家少女,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
她们又冷又饿,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家族将她们送来当“神侍”,说得好听,其实跟祭品没什么两样。她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是被残忍的妖魔吞噬,还是永远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就在她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忽然有了变化。
没有狂风,没有雷电。
只是她们面前的土地,开始无声无息地……发光。
那是一种漆黑的光,一种仿佛能吸收掉所有光线的、矛盾而诡异的光芒。
黑光之中,一块通体漆黑、边缘光滑如镜的石碑,从大地里,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长”了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这块石碑不是被法术催生,而是这片大地本身,就“吐”出了这么一件东西。
少女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远在数里之外,用特制法器小心翼翼观察着这里的李家众人,也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二长老嘴唇哆嗦,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碑的出现,完全不符合任何阵法或土系法术的原理。
石碑完全升起后,约有一人多高。光滑的碑面上,开始浮现出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被刻上去的,也不是用光影凝聚的。而是像碑面上凭空出现了几个“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背后那令人心悸的、纯粹的虚无。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一股让神魂冻结的“寂灭”之意。
李长风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一字一字地辨认着。
“吾,独行于寂灭。”
“无需侍奉,不纳生灵。”
“尔等之诚心,化为石碑,镇守此界。”
“退下。”
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李长风的心上。
当最后一个“下”字成型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意志,从石碑上扩散开来,轻轻拂过那十几个跪着的少女。
少女们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们身上的衣物,边缘处都出现了被风化般的些微破损。但除此之外,她们毫发无伤。
那股意志做完这一切,便如潮水般退去,石碑上的文字光芒隐去,但那股“寂灭”的气息,却永远地留在了石碑之上。
“快!快退回来!”李家的长老失声大喊。
那十几个少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一个个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李长风没有理会她们,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块凭空出现的石碑上。
他明白了。
“神”,拒绝了他的试探,并且,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吾,独行于寂灭。”——这是在阐述自己的“神性”,祂是超越凡俗的存在,七情六欲对祂毫无意义。
“无需侍奉,不纳生灵。”——这是明确的警告,不要再用这种凡俗的手段来试探祂。
“尔等之诚心,化为石碑,镇守此界。”——这是神的回应和……宽恕。祂没有因为李家的冒犯而降下神罚,反而将这份“诚心”化为了实体,作为边界的标志。这说明,祂认可了李家的“供奉”行为,只是不认可这次的“祭品”。
“退下。”——这是神的威严。
李长风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阵狂喜。
他赌对了!
这位古神,虽然恐怖,但似乎……并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邪神。祂有着自己的“规则”和“逻辑”。只要顺着祂的规则来,李家就是安全的!
“家主英明!”几位长老也想通了其中关窍,纷纷对着李长风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敬佩。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块石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敬畏。
……
沈家后院,沈墨的身体晃了晃,被三叔公一把扶住。
为了凝聚出那块石碑,还要在上面“镂刻”出蕴含着“不存在”之意的文字,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心神。这比搞出那个巨大的虚影,对控制力的要求要高得多。
“家主,您没事吧?”
“没事。”沈墨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总算,把这个麻烦给解决了。不仅如此,还顺手立下了一个“规矩”,划定了“神域”的边界。以后,李家再想搞什么小动作,就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跨过那块石碑了。
经此一役,李长风应该会彻底老实下来,成为一个合格的“提款机”。沈家,将迎来一段宝贵的、不受打扰的平稳发展时期。
就在沈墨准备回去休息时,三叔公却突然拉住了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卷《太阴残篇》的兽皮卷,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家主!家主!您快看这个!”
三叔公的手指,指着兽皮卷最末端,一处被污渍和磨损覆盖的角落。
“我刚才闲着无聊,想把这东西擦干净点,结果发现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沈墨接过兽皮卷,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不存在”之力,轻轻拂过那片污渍。
表层的污秽,如同被橡皮擦过一般,迅速消散,露出了底下隐藏着的、用一种更加古老的文字和截然不同的墨水,绘制的一幅残缺地图和几行小字。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几行小字,他虽然不认识,但其中蕴含的那种“道”与“理”,却让他血脉深处的“噬”之符文,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仿佛是,听到了同类的呼唤!
他凝神细看那幅地图,虽然残缺不全,但其中一个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地点,旁边用古老的文字标注着一个名字。
“归墟之眼。”
沈墨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而在名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那注解的含义,通过血脉的共鸣,直接涌入了他的脑海。
“万法归无,万物成空,乃‘不存在’之源头,亦是……神弃血脉之……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