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残缺的地图和几行古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墨的识海中炸响。
故土。
一个多么遥远,却又多么亲切的词。
自他记事起,沈家就背负着“被神抛弃”的诅咒,活在青岩丘这片死地,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苟延残喘。他从未想过,这所谓的“诅咒”,竟然是一种血脉。一种有源头,有来历,甚至有“故土”的血脉!
他识海中的“噬”之符文,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轻轻震颤着,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渴望、悲伤与归属感的复杂情绪。那不是他的情绪,而是源自血脉最深处,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古老回响。
“家主,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三叔公看着沈墨变幻不定的脸色,紧张地问道。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源自血脉的悸动强行压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兽皮卷上。地图残缺得厉害,山川河流的标注都已模糊不清,唯有那个被重点圈出的“归墟之眼”,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清晰。
“一个地方的名字。”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叫‘归墟之眼’。注解上说,那里是……我们这种力量的源头,是我们血脉的……故乡。”
“故乡?”三叔公浑身一震,苍老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一把夺过兽皮卷,浑浊的眼珠子几乎要贴在上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余几个闻讯赶来的族老,也都呆住了。
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诅咒的阴影下,以为自己是天地不容的弃儿。可现在,家主却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弃儿,他们有家,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故土”的源头。
这种冲击,不亚于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百年的瞎子,突然有一天,被人告知他其实可以看到光明。
“能……能找到吗?”一个族老颤声问道。
沈墨摇了摇头,指着那残缺的地图:“线索太少了,这地图上没有明确的参照物,天下之大,想找这么一个地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一盆冷水浇得有些黯淡。
是啊,故土又如何?找不到,一切都是空谈。
看着众人失落的神情,沈墨却笑了。他将兽皮卷小心翼翼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张破旧的兽皮,而是承载着全族未来的圣物。
“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以前,我们是活一天算一天。现在,我们有了一个目标。我们活着,是为了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有了目标。
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挣扎,而是为了一个更宏大、更神圣的理由去变强。
“家主说得对!”三叔公的腰杆猛地挺直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几分,“只要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我们就有盼头!总有一天,我们沈家,要堂堂正正地,踏上回家的路!”
这个惊人的发现,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沈家。寻找“归墟之眼”,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秘而不宣的终极目标。它像一盏挂在遥远天边的灯塔,指引着这艘在诅咒之海中漂泊了百年的破船,有了航向。
而想要远航,首先,得把船修好。
第二天,当李家再次派人前来时,带来的“贡品”,让所有沈家人都大跌眼镜。
没有天材地宝,没有神兵利器,更没有战战兢兢的少女。
李家的人,在石碑前恭恭敬敬地放下了一块玉简,然后,留下了一支由二十多个工匠组成的队伍,以及堆积如山的石料、木材、青砖,甚至还有几大车的粮食和布匹,然后远远地退开,在远处安营扎寨,一副随时听候调遣的模样。
一个放哨的年轻人跑回来报信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家主……李家……李家这次,送来了一帮……泥瓦匠和木匠……”
沈墨带着一头雾水的三叔公来到边界,神识扫过那块玉简,读取了里面的信息,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玉简上的留言,措辞比上一次还要谦卑百倍。
李长风大概的意思是:神君独行寂灭,不履凡尘,神域浩渺,想必万古以来未经修缮。我等凡夫俗子,不敢以俗物叨扰神君清静。唯有献上一些粗鄙的工匠和材料,愿为神君修葺神庭,添砖加瓦。这些仆人绝不敢踏入石碑半步,只在界外听候神谕,但凭驱使。若神君不弃,便是李家无上的荣幸……
三叔公听完沈墨的转述,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李长风……是不是真被吓傻了?他这是把您当成什么了?占山为王的地产商吗?”
沈墨也是哭笑不得。
他发现,这位李家主的脑补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献上侍女,到献上建筑队,这思路的转变,不可谓不清奇。
但仔细一想,沈墨又不得不佩服这李长风的玲珑心思。
他这是在用一种极为聪明的方式,继续进行着他的“向上管理”。
既然神君高冷,不食人间烟火,那我就不打扰你,我帮你搞后勤,搞基建。你需要,你就用。你不需要,他们就在外面候着,绝不打扰。
这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却又无比实用。
“家主,这……这可比那群姑娘有用多了啊!”一个族老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睛都直了。
沈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这些!
他们住的还是百年前的老宅,早已破败不堪,四处漏风。族人们身上穿的,大多是缝缝补补的旧衣。粮食,更是常年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
李长风送来的这些,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是送来了一整个卖炭的队伍。
“收!为什么不收!”沈墨笑了。
送上门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可是……怎么收?”三叔公犯了难,“总不能让咱们的人出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盖房子吧?”
“谁说要我们自己出去了?”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神君,自有神君的办法。”
当夜,月黑风高。
驻扎在边界外的李家工匠们,正围着篝火,惴惴不安地小声议论着。
“头儿,你说那位‘山神’大人,真的会用我们吗?”一个年轻的木匠问道。
“家主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不该问的别问。”工头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也一样没底。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
再定睛一看,堆在石碑前的那一堆木料,竟然……凭空消失了一小半!
“鬼……鬼啊!”一个胆小的工匠吓得跳了起来。
“闭嘴!”工头厉声喝道,脸上却是一片狂热的敬畏,“什么鬼!这是神迹!是神君大人,取走祭品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朝着青岩丘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青岩丘深处,一场别开生面的“神域基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沈家族人,无论老幼,全体出动。
沈小石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施展着半生不熟的“不存在”之力,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像一群快乐的幽灵,组成了一条无声的传送带。一块块木料、一捆捆青砖,被他们从边界处“搬运”回来,效率高得惊人。
妇人们则坐在一起,她们的身影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双手在月光下飞速穿梭,将李家送来的布匹,织成一件件崭新的衣裳。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空地上,他已经不需要用嘴说话,只需心念一动,他那带着几分飘忽的指点,就能清晰地出现在每个负责搭建的壮年族人脑海里。
“阿牛,那根梁,往左偏三寸。”
“二狗,卯榫的角度不对,重来。”
“柱子要深埋,用冥铁矿粉加固地基,咱们的房子,要住一千年!”
整个沈家,都沉浸在一种热火朝天的建设热情中。
这是他们自己的家。
用着敌人“供奉”的材料,由全族人齐心协力,亲手建造的家园。
第二天清晨,当李家的工匠们忐忑地睁开眼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在青岩丘那片朦胧的雾气中,一座崭新的房屋地基,已经拔地而起。那地基的线条笔直,角度精准,仿佛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般,根本不像是凡人一夜之间能完成的工程。
“神……神迹啊……”工头喃喃自语,随即猛地回头,对着手下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把最好的石料都给我搬过去!神君大人昨晚肯定累着了,我们不能让大人再为这些粗活费心!”
远在李家府邸,彻夜未眠的李长风,在收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神君,接受了他的“服务”。
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他眼中高深莫测的神君,此刻正因为指挥了一晚上的“工程”,累得腰酸背痛,睡得像头死猪。而整个沈家,都因为昨夜的集体劳动,飘荡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汗水与喜悦的“烟火气”。
“神域”基建与意外的访客
青岩丘的“神域基建”工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效率,稳步推进着。
白天,李家的工匠队在石碑外留下足量的建材和物资,然后远远退开,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等待着夜晚的“神迹”。
夜晚,整个沈家化身为一支沉默而高效的“幽灵施工队”。
这种全新的集体协作模式,让沈家族人对“不存在”之力的运用,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他们不再仅仅是追求个体的隐匿,而是学会了如何将自身的气息融入一个“集体”之中。几十个人同时行动,却能将所有的气息波动完美地收束在一起,对外呈现出的,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或是一片沉默的影。
沈小石和他的“影子别动队”是整个工地上最活跃的风景线。这群孩子把搬运材料当成了一场盛大的捉迷藏游戏,比试着谁能一次性搬运最多的东西,而又不发出一丝声响。有个叫沈虎的胖小子,因为体型太大,隐匿效果总是不好,情急之下,他干脆把自己想象成了一块滚动的圆石头。于是,工地上就经常出现一颗“石头”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骨碌碌地滚来滚去,后面还跟着一串飘忽不定的砖头瓦块,场面既诡异又滑稽。
大人们则更加沉稳。他们发现,当他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时,比如砌墙、上梁,那种“忘我”的状态,能让他们与手中的工具、身边的建材,更好地融为一体。一个经验老到的老木匠,在刨木时,整个人仿佛都和那根木头长在了一起,刨花飞舞,却悄然无声,刨出的木面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的阻滞。
三叔公成了“总工程师”,他那神出鬼没的“精神传音”,时常在某个偷懒的年轻小伙子耳边响起:“二蛋!你那墙砌歪了!你屁股都比它直!”
吓得那叫二蛋的小伙子一哆嗦,手里的砖头差点掉下来。
短短半个月,青岩丘深处,已经旧貌换新颜。
一排排崭新坚固的石屋,取代了原先破败的土坯房。房屋的布局,是沈墨按照前世的记忆,结合了防御和聚灵的功能,精心设计的。整个居住区,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大的阵法,与外围的幽影草田,以及地下的冥铁矿脉,遥相呼应。
族人们穿上了新衣,吃上了饱饭,孩子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能凝聚人心。如今的沈墨,在族人心中的地位,已经不仅仅是家主,更是带领他们走出绝望,创造奇迹的真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家在青岩丘外围的大兴土木,以及那种“只进不出”的诡异物资输送模式,终究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流云城,除了李家,还有另一大势力——王家。
两家明争暗斗多年,实力在伯仲之间,彼此的眼线遍布对方的产业。李家如此大规模地调动工匠和物资,耗费巨资,却不是用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王家很快就查到,李家的所有动作,都指向了那个被流云城所有人视为禁区的——青岩丘。
“青岩丘?李长风那老狐狸疯了不成?花这么大力气去倒腾一块鸟不拉屎的死地?”
王家议事厅内,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正是王家的家主王德发,他看着手下探子送回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家主,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下手边的一位长老分析道,“据说,李家之前派去青岩丘的嫡系李三,回来后就疯了。接着,李长风本人也大病一场,险些神魂崩溃。可病好之后,他非但没有报复,反而开始像供祖宗一样,往青岩丘送东西。这完全不符合他睚眦必报的性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德发冷哼一声,“李长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那片死地,要么是藏着天大的机缘,要么,就是藏着天大的恐怖。无论是哪一种,我们王家,都不能让他独吞了。”
“那家主的意思是?”
“派人去看看。但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王德发的目光,落在了末席一个神情倨傲的年轻人身上,“腾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刚从宗门学艺归来,正好拿这件事练练手。记住,小心行事,以探查为主,不要轻易与李家起冲突。”
那年轻人,正是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王腾。
王腾年方二十,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又是宗门内门弟子,心高气傲,向来不把流云城这些地方势力放在眼里。
“父亲放心。”王腾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什么山神鬼怪,不过是李家故弄玄虚的把戏。待我去看一眼,必然能揭穿他们的阴谋,说不定还能顺手把他们发现的宝贝给取回来。”
他根本没把王德发的叮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趟手到擒来的轻松差事。
是夜,王腾独自一人,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李家在外围设置的所有明哨暗哨,来到了青岩丘的边界。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块通体漆黑的石碑。
“吾,独行于寂灭。无需侍奉,不纳生灵……”
王腾将碑文轻声念了一遍,随即不屑地嗤笑出声。
“装神弄鬼!”
在他看来,这必然是李家为了独占此地,自己立下的一块石碑,用来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散修和小家族的。什么“神域”,什么“寂灭”,在他这个正统宗门弟子听来,简直可笑至极。
他甚至能想象出李长风那老狐狸,躲在暗处看着别人被这块碑吓退时,得意洋洋的嘴脸。
“我倒要看看,你这‘神域’里,到底藏了什么乾坤。”
王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轻蔑,对石碑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寂灭气息,毫不在意。他提起灵力,护住周身,没有丝毫犹豫,一步就跨过了石碑划定的界线。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
世界,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神威。
只是……安静。
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风声消失了,虫鸣消失了,连他自己因为快速移动而带起的衣袂摩擦声,也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那块被他嗤之以鼻的黑色石碑,不见了。他来时的那条小路,那片熟悉的树林,也都不见了。
他的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都是一片混沌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灰色。
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给包裹了起来。
“阵法?还是幻术?”
王腾心中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作为宗门弟子,他见识过各种高深的阵法和幻术。他立刻运转灵力,神识如潮水般涌出,试图找到这个空间的破绽。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自信和镇定,彻底凝固了。
他的神识,离体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引以为傲的筑基期修为,在这里,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灵力运转艰涩无比,连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都无法凝聚。
这里,没有天地灵气。
不,更准确地说,这里,没有“规则”。
所有他熟悉的,赖以施展力量的天地法则,在这里,都失效了。
他就像一个被扔进了真空中的游泳健将,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王腾终于开始慌了。他大声嘶吼,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而扭曲,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传不出多远。
他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奔跑,但无论他跑多久,跑多远,周围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那片一成不变的、令人发疯的灰色。
他被“世界”,隔离了。
或者说,他被从“世界”这个概念里,单独摘了出来,扔进了一个“无”的口袋。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从未体验过的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没过了他的头顶。
而在他所不知道的“口袋”之外,青岩丘依旧是那个青岩丘,月光洒落,微风和煦。
沈家新落成的议事厅里,沈墨正坐在主位上。
他闭着眼睛,眉心微蹙。
在他的感知中,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光点,闯入了他布下的领域,然后,被他用整个家族的力量,包裹了起来,拉入了一个由“不存在”之力构建的临时夹层空间。
这是他对《太阴残篇》上关于空间理论的一点粗浅应用,也是第一次对活人施展。
“家主,那人……怎么处理?”三叔公的声音有些紧张。
“杀了他?”一个年轻族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敢闯我们家园,就该死!”
“不。”沈墨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杀人,是下策。不仅会给我们招来无穷的麻烦,也掉了‘神’的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客人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我们得送他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礼物’。”
神罚与新的“规则”
灰色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王腾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天。他从最初的惊骇与愤怒,到尝试各种破阵之法,再到最后的精疲力竭与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身份、见识,在这片剥夺了“规则”的虚无之地,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就像一只被装在瓶子里的虫子,无论如何挣扎,都触碰不到瓶壁。这种彻底的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的心智。
他的精神,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理智的堤坝,在名为“孤独”的洪水冲击下,摇摇欲坠。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前方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终于起了变化。
那块他曾不屑一顾的黑色石碑,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浮现。
碑上的十六个古字,正散发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幽光,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黑洞,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王腾浑身一颤,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放我出去!我知道错了!无论您是哪路神仙,前辈高人,求求您,放我出去!”
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石碑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在那十六个字的下方,一行新的文字,像是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一个字一个字地,“长”了出来。
“擅入神域者,剥夺一感,以儆效尤。”
短短十二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天道般冷漠的意志。
王腾呆呆地看着那行字,还没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突然,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的冰冷,仿佛一根无形的冰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双眼!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满地打滚。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神魂的、被强行“剥离”的痛楚。他感觉自己的“看”,这个概念,正在被从他的生命中,硬生生地抽走。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他颤抖着放下手时,他发现自己还能“看”到东西。眼前的灰色空间,黑色的石碑,都还存在。
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瞎了。
一种比肉眼失明,要可怕一万倍的瞎。
他失去了对光与色的感知,失去了对形态的辨认,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作为一名修士,赖以观察天地灵气、洞悉敌人破绽的“灵视”!
他的眼睛,从此以后,对于这个世界,成了一对毫无意义的摆设。
就在他陷入无边恐惧的瞬间,周围的灰色空间,如同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轰然崩裂。
天旋地转之间,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噗通一声,王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久违的夜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吹拂在他脸上。耳边,也重新传来了林间的虫鸣。
他回来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块黑色的石碑,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始至终,就未曾移动过分毫。
石碑上,只有最初的那十六个字,那行“神罚”的宣告,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唯有那双再也无法视物的眼睛,和神魂深处烙下的、永世难忘的恐惧,在提醒他,那噩梦,是真实的。
“腾儿!”
“少主!”
远处,传来王家族人焦急的呼喊声。他们发现王腾久出未归,终于按捺不住,找了过来。
当王德发带着人,看到失魂落魄、双目失神的王腾时,脸色大变。
“腾儿,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王腾像是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喊,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块石碑,嘴里颠三倒四地喃喃着:“碑……会动……灰色的……我的眼睛……它拿走了我的眼睛……”
王家的医师匆忙上前检查,片刻后,脸色煞白地对王德发摇了摇头:“家主……少主的眼睛……经脉神识,俱都完好无损,但……但他的‘视’之神,被……被抹去了。”
此言一出,所有王家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不伤你分毫,却能从根本上,剥夺你的一项感知!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术法的理解范畴,近乎于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王德发看着那块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诡异的石碑,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李长风为何会那般敬畏,那般卑微。
他王家,惹上了一个根本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暗中观察的李家人,尽收眼底。
当他们看到王腾的惨状时,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后背发凉。
李长风更是感到一阵阵后怕。
他庆幸自己当初只是偷偷摸摸地安插眼线,而不是像王腾这样,不知死活地直接闯进去。
否则,今天躺在这里,被剥夺感知的,可能就是他李长风了!
“神君……这是在立威啊。”李长风身旁的大长老,声音发颤。
“不,这是在立‘法’。”李长风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敬畏与狂热,“神君用王家的蠢货,向整个流云城,颁布了祂的第一条律法——神域,不可擅入!”
这位“神君”,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祂没有因为被冒犯就大开杀戒,而是给予了惩戒,留了性命,以儆效尤。
这种有“规则”的恐怖,比那种喜怒无常的邪神,反而让李长风感到了一丝……安心。
只要遵守祂的规则,李家就是安全的。
“快!”李长风当机立断,“马上回府!将库房里那几株‘安魂草’,还有上次拍到的那瓶‘清心玉露’,都给我备上!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向神君‘请罪’!”
“请罪?”大长老一愣。
“当然是请罪!”李长风压低了声音,“王家的蠢货,惊扰了神君的清静,我们身为神君最虔诚的信徒,难道不该有所表示吗?这叫为主分忧!”
他已经彻底进入了“首席信徒”的角色。
……
沈家议事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虽然成功震慑了外敌,但族人们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
“家主,那人……真的瞎了?”三叔公的语气有些复杂。
沈墨点了点头。
为了营造出那个“规则夹层”,并且精准地“抹掉”王腾的视觉,几乎抽空了全族人积攒了半个月的力量。他自己此刻也是头痛欲裂,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唉……”三叔公叹了口气,“虽然是他咎由自取,可这手段……终究是有些……”
在场的族人,大多都心存善念。让他们用“不存在”之力捉弄人,他们乐在其中。但当这种力量,真正对一个活生生的人造成了永久性的伤害时,他们心中,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别扭。
沈墨看出了众人的心思。
“我明白大家在想什么。”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我们不是嗜杀的魔头,但我们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今天,如果我们不让他付出代价,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王腾闯进来。到那时,我们还能次次都这么幸运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当我们的力量,不足以碾压所有敌人的时候,‘规则’和‘敬畏’,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今天,我们用一个人的眼睛,换来了整个流云城对我们的敬畏。这笔买卖,很划算。”
“我们建起高墙,不是为了囚禁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墙内,我们所珍视的一切。”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房屋,扫过那些虽然心有不忍,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的族人。
“想要回家,我们就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强大,也更……冷酷。”
他最后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群只求活命的沈家人了。他们有了家园,有了希望,还有了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目标。
想要守护这一切,就必须学会亮出自己的獠牙。
经此一役,沈家迎来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平稳发展期。
王家带着瞎了眼的王腾,灰溜溜地撤回了流云城,从此对青岩丘的方向,讳莫如深。
而李长风,则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金牌信徒”。他送来的“赔罪”贡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丰厚。各种珍稀的药材、矿石、典籍,源源不断地送到石碑前。
他甚至还贴心地送来了一批擅长种植灵药的药农,美其名曰“为神君打理药园”,依旧是只在界外听候差遣。
沈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彻底盘活了。
族人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幽影草的品质,在冥铁矿和各种灵药残渣的滋养下,也越来越高。
沈墨站在新建成的瞭望高塔上,眺望着远方。
眼前的安宁,是他一手缔造的,却也让他感到了更深的紧迫感。
他们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那个“规则夹层”,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如果下次来的,不是一个筑基期,而是一个金丹,甚至元婴期的修士呢?
他还能像这样,轻描淡写地将对方“编辑”出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流云城,投向了地图上“归墟之眼”所指向的、那片未知的远方。
只有找到那里,找到血脉的源头,解开“噬”之符文的真正秘密,沈家,才能得到真正的、永恒的安宁。
这条回家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