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丘的基建工程,在半个月后,逐渐接近尾声。
这片曾经死寂、破败的土地,如今焕然一新。一排排规划整齐的石屋,沿着山势错落有致,屋顶是统一的青瓦,墙体由坚固的青岩石砌成,地基深埋,并用沈墨教的方法,混入了冥铁矿的粉末,坚固异常。
一条引自后山清泉的水渠,蜿蜒着穿过整个居住区,水声潺潺,为这片幽影之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灵动。
族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清晨,不再是被寒风冻醒,而是在温暖的石屋中,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麦香醒来。孩子们穿上了崭新的、用李家“供奉”的柔软布匹缝制的衣裳,在新建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与阴影间穿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将“不存在”之力当成了最好的捉迷迷游戏。
沈小石已经成了这群孩子的头儿,他最擅长的,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把自己的声音藏起来。他能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一边让声音只在某个小伙伴的耳边响起,吓得对方一蹦三尺高,他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活像个小恶霸。
妇人们也不再需要为食物和衣物发愁,她们聚在一起,或是纺织,或是研磨药材。她们发现,当心神沉浸在这些精细活里时,对“不存在”之力的控制会变得更加精妙。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她的身影会随着飞舞的针线,变得若有若无,仿佛她和手中的针线、鞋底,共同组成了一幅和谐而宁静的画卷。
男人们则负责更重要的任务。一部分人继续完善着居住区的防御工事,另一部分人,则在沈墨的指导下,开始尝试“不存在”之力在农业上的应用。
幽影草田里,几个壮年汉子,身形半隐在田垄间。他们没有用锄头,而是将“不存在”之力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土壤。他们的任务,是“抹掉”那些与幽影草争夺养分的杂草的“生长”概念。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稍有不慎,就会连带着幽影草一起“抹掉”。
“三狗子!你慢点!你再快,那片草就成秃子了!”一个老农模样的族老,压低了声音,在田边呵斥道。
那叫三狗子的年轻人一个激灵,指尖的力量瞬间消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面前那片安然无恙的幽影草,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种全新的劳作方式,不仅让幽影草的生长环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更让族人们的力量,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飞速提升。
整个沈家,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而蓬勃的氛围中。
然而,沈墨一手缔造的这份宁静,却在流云城,掀起了另一场风波。
王家少主王腾,在青岩丘边界,被神秘力量剥夺“灵视”,成了个“活瞎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流云城的大小势力。
一开始,没人相信。王腾是谁?宗门内门弟子,筑基中期的高手,王家的未来。怎么可能在一个鸟不拉屎的死地,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可当王家开始疯狂收购各种能滋养神魂、重塑感知的灵药,并且王德发一夜间愁白了半边头发时,所有人都信了。
青岩丘,那个被遗忘了百年的禁区,再次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最坐立不安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家主,李长风。
王家出事,他本该幸灾乐祸。可他现在,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反而有种自家后花园被人觊觎的愤怒和恐慌。
“神君他老人家,喜静!最烦人打扰!”李府的书房里,李长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家那蠢货,自己找死,惊扰了神君,罪该万死!可现在,全城的人都盯着青岩丘,这要是再有不长眼的凑上去,惹得神君发怒,降下天罚,把整个流云城都给平了,我们李家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大长老在一旁,也是忧心忡忡:“家主说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了神君的‘眷顾’,成了神君在凡间的唯一‘窗口’,决不能让其他家族破坏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窗口?”李长风眼睛一亮,觉得这个词用得好,“对!就是窗口!我们李家,就是神君与凡世沟通的桥梁!维护神域的清静,是我们这些‘信徒’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无比神圣而沉重。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李长风一拍桌子,“不能让他们觉得,神君的‘贡品’,是谁都能献的!这‘侍奉权’,必须是独家的!”
于是,一场由李家主导的,“信徒”的内讧,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第二天,送到青岩丘石碑前的“贡品”,再次让沈家人开了眼界。
除了常规的建材、粮食、布匹,李家这次,送来了一大批珍贵的灵木和玉石。甚至,还有十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散发着墨香的古籍。
一个负责放哨的年轻人,冒险靠近,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书名,回来报信时,嘴巴都瓢了:“家主……李……李家又送东西了!这次……这次送来了一堆书!有什么《阵道初解》、《百草图谱》,还有一本叫……叫《论神庭的三十六种建造法式》……”
正在瞭望塔上,观察流云城动向的沈墨,听到这个书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从塔上栽下去。
《论神庭的三十六种建造法式》?
这李长风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他真把自己当成房地产开发商了?还带理论指导的?
三叔公在一旁,也是听得胡子直翘,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老小子……是真把咱们当神仙伺候了啊。他是不是觉得,咱们这‘神域’,缺个图书馆?”
沈墨哭笑不得,但神识扫过那些古籍,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那些《阵道初解》、《百草图谱》之类的基础典籍,对他来说用处不大。但其中,夹杂着几卷用兽皮和竹简写成的、真正的古物。上面记载的,是一些残缺不全的见闻,和一些早已失传的奇门异术。
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鸡肋,但对拥有“噬”之符文,能直接解析“道”与“理”的沈墨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收下。”沈墨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告诉李家,这些东西……‘神’很满意。”
他决定,要好好“培养”一下李长风这位金牌信徒的“奉献”思路。
李长风的举动,果然起到了效果。
流云城的其他家族,本来看王家吃了大亏,都有些蠢蠢欲动,想去青岩丘碰碰运气。可看到李家如此丧心病狂地“上供”,一副“此山是我开,此神我独占”的架势,他们反而犹豫了。
谁也不知道那“神君”的脾气。万一献礼不对,拍在马腿上,落得和王腾一个下场,那可就亏大了。
于是,流云城出现了一幅诡异的景象。
李家每天变着花样地往青岩丘送东西,从建材到书籍,从灵植到矿石,甚至还送来了一批乐师,在石碑外百丈远的地方,每日三次,对着青岩丘的方向,演奏“清心安神”的雅乐,说是“为神君驱逐凡世的喧嚣”。
而其他家族,则按兵不动,只是派出探子,远远地观察着,记录着李家每天送了什么,然后回去家族内部,开会研究那位“神君”的喜好。
整个流云城,都因为沈墨的存在,陷入了一种荒诞而又紧张的学习氛围中。
沈墨乐得清静,一边享受着李家源源不断的“资助”,一边抓紧时间,消化那些古籍中的知识,提升自己和族人的实力。
他有一种预感,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王腾被废,王家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王腾背后的宗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将是一个比李家和王家,加起来还要强大无数倍的庞然大物。
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一股与流云城格格不入的、锐利而高渺的气息,降临了。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云纹道袍的青年,他御剑而来,悬停在流云城的上空,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青岩丘。
他的出现,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整个流云城的修士,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的悸动。仿佛天空之上,多了一轮冰冷的太阳。
金丹期!
李长风正在府中,研究着明天该送什么“贡品”,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突然感到这股气息,手里的《上古神兽食谱大全》,“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冲出府邸,抬头望天,当看到那青年的服饰和那柄灵光四溢的飞剑时,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天……天剑宗!是天剑宗的内门执事!”
王腾所在的宗门,来人了!
而且来的,不是普通的弟子,而是拥有金丹期修为,手握实权的内门执事!
完了!
这是李长风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这位执事,显然是为王腾的事情而来。他会不会像王腾一样,不知死活地闯入神域?
以金丹期的修为,硬闯神域,会发生什么?
是执事被神君抹杀,还是……神君的清静,被彻底打破,降下怒火,焚平整个流云城?
无论哪种结果,他李家,都承受不起。
与此同时,青岩丘的瞭望塔上,沈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与天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遥遥对上。
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利剑,扫向青岩丘的边界。
来了。
真正的麻烦,终于来了。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强大,远超筑基期的王腾。那神识中蕴含的,是凝练如实质的剑意,锋芒毕露,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用全族之力构建的“规则夹层”,或许能困住对方一时,但绝对无法像对付王腾那样,轻松地“编辑”掉对方的感知。
甚至,一旦对方全力出手,整个“规则夹层”都有可能被瞬间撕裂。
到那时,沈家最后的秘密,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瞭望塔下,三叔公和几个族老,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一个个脸色惨白,聚集了过来,抬头看着沈墨,眼中充满了紧张和依赖。
“家主……”
沈墨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那个青衣执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虹,不偏不倚,朝着青岩丘的石碑方向,落了下去。
他没有像王腾那样,鲁莽地直接闯入。
他落在了石碑之外,十丈远的地方。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表现出了警惕,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墨知道,今夜,将是沈家建立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
这一关,过不去,就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传我命令,所有人,退回石屋,收敛全部气息,融入幽影。”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通过血脉的共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族人的脑海里。
“三叔公,启动‘归藏’阵,将整个居住区,沉入地脉三尺。”
“是!”三叔公等人虽然紧张,但对沈墨的命令,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青岩丘,在瞬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
所有的生机,都沉入了大地深处。
只剩下沈墨一人,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独自面对着那来自宗门的、深不可测的威胁。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青岩丘边界,那块黑色的石碑,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天剑宗执事,陈默,就站在石碑前十丈处。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作为天剑宗的内门执事,陈默见多识广。王腾被废的消息传回宗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个内门弟子,神魂完好,肉身无损,却被凭空抹去了“灵视”,这种手段,闻所未闻。宗门长老们研究了半天,也得不出结论,只推测这青岩丘内,要么是藏着上古遗留的诡异禁制,要么,就是有一位精通神魂秘术的隐世高人。
陈默此行的任务,便是探明虚实。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为王腾讨回一个公道,但宗门的命令是,以探查为主,不可轻易树敌。
他释放出的神识,在触及到石碑前方三尺的范围时,便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片区域,仿佛是一个黑洞,能吞噬一切探查。
“有点意思。”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他并不意外。若是寻常阵法,也困不住王腾那样的筑基修士。
他伸出右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庚金剑气,在他指尖吞吐不定,发出“嗤嗤”的轻响。这是天剑宗的独门秘法“破妄剑指”,专破各种幻阵结界。
셔
他没有直接攻击那片虚无的区域,而是屈指一弹,那道剑气,如同一条灵巧的银蛇,绕过一个刁钻的角度,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射向石碑的基座。
他要试探的,不是这片领域的正面防御,而是它的根基。
然而,就在剑气即将触及石碑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剑气,并非被抵挡,也不是被磨灭,而是……它所蕴含的“锋锐”之意,凭空消失了。
原本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在刹那间,变成了一缕纯粹的、毫无杀伤力的天地灵气,然后温柔地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它从来就不是一道剑气。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是什么手段?直接从法则层面,抹掉了一道攻击的“属性”?
这已经不是寻常阵法能做到的了。
瞭望塔上,沈墨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
刚刚那一下,看似波澜不惊,却几乎抽空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力量。他调动了整个青岩丘的“不存在”之力,才勉强在那道剑气命中之前,将它的“概念”给置换了。
这还只是对方的随手一击。
金丹修士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硬碰硬,绝无胜算。
既然武力不行,那就只能……攻心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识海,与那枚古老的“噬”之符文,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石碑前,陈默正自惊疑不定,那块漆黑的石碑,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古朴无光的碑面上,十六个大字“吾,独行于寂灭。无需侍奉,不纳生灵”,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陈默眼神一凝,全神戒备。
他没有等到攻击,却看到,在那十六个字的下方,一行新的小字,像是用月光和阴影编织而成,缓缓浮现。
“因果自负,擅入者戒。”
八个字,没有丝毫的烟火气,却带着一股天道般高远、冷漠的意味。
这是……在回应我?
陈默心中一动,压下动手的念头,对着石碑的方向,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青岩丘。
“天剑宗执事陈默,为寻宗门弟子王腾事而来。弟子无状,冒犯尊驾,是他罪有应得。然宗门不可不问。敢问尊驾,是何方神圣?为何下此重手?”
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来意和身份,又将姿态放低,称呼对方为“尊驾”,给了足够的尊重。
瞭望塔上的沈墨,听到这话,心中冷笑。
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套自己的底细。
他心念一动,石碑上的字迹,再次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八个字隐去,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天地有规,万物有法。此地之法,便是‘寂灭’。触法者,自承其果,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更是滴水不漏。
直接将责任,推给了这片天地的“规则”。我没动手,是他自己触犯了这里的法则,遭了天谴,关我屁事?
陈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滑不溜手,根本不接招。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尊驾所言极是。王腾触犯此地法则,是他咎由自取。只是,他毕竟是我宗门弟子,修行不易。不知尊驾可有回天之法,能恢复其‘灵视’?若能施以援手,天剑宗上下,必有重谢!”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沈墨说能治,那就等于承认了人是自己伤的。如果说不能,那这位“神君”的威严,便大打折扣。
而且,一旦沈墨表露出对“重谢”的兴趣,那他在对方面前,就从一个神秘莫测的“神”,降格成了一个可以被利益收买的“人”。
沈墨几乎能想象到陈默此刻心中打的算盘。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想试探我?那就让你试个够。
这一次,石碑上没有再出现文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模糊的、由光影构成的画面,在碑面上缓缓流淌。
那画面中,是一片星空。星空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练剑。
陈默的目光,在看到那人影练剑的起手式时,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那套剑法,正是天剑宗的核心传承之一,《七杀星辰剑》!
但画面中的人影,所施展的剑法,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与他所学的,有着细微却致命的差别。
他看到,那人影在施展第三式“星陨”时,灵力的运转,并非如他所学那般,走“手太阴肺经”,而是沉入“足少阴肾经”,以水生木,再催发剑气。
这一处小小的改动,却让整个剑招的意境,豁然开朗!
陈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困扰了自己三年之久的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这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会知道天剑宗的核心剑法?而且,还指出了其中连宗门长老都未曾发现的、最隐秘的瑕疵?!
这已经不是“高人”能够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站在道的尽头,俯瞰众生的“传法者”!
就在陈默心神剧震,几乎要当场跪下叩拜时,那幅画面,悄然消散。
石碑上,重新浮现出一行字。
“万法归墟,万道同源。汝所求者,非我能予,乃道之自现。”
“欲求大道,当以诚心换之。”
看到这几行字,陈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明白了。
对方的意思是,你想要的答案,不是我给你的,是“道”自己显现给你的。你想看到更多,想得到更多,就要拿出你的“诚心”来交换。
什么是“诚心”?
金银俗物?法宝丹药?
不,到了对方这种境界,这些东西,恐怕都入不了法眼。
对方想要的“诚心”,恐怕是……等价的“道”!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方不仅强大,神秘,而且……贪婪。
祂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垂钓者,用一丝剑道的感悟作为鱼饵,而他陈默,就是那条看到了鱼饵,却不知水下藏着何等巨物的鱼。
吞下这鱼饵,他或许能修为大进,但代价,可能是整个天剑宗的传承。
不吞,他此行的任务,便算彻底失败。回去之后,不仅无法交代,更会道心蒙尘,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勘破的魔障。
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却又不敢接受的阴谋!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青,时而白,内心天人交战。
瞭望塔上,沈墨看着陈默的反应,心中稍定。
他赌对了。
他根本不懂什么《七杀星辰剑》,他只是在陈默探出剑指的那一刻,通过“噬”之符文,感知到了对方体内力量流转的“理”。
那是一种对法则的本能洞悉。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运转到某几个节点时,会产生一种不和谐的“滞涩感”。
他做的,仅仅是将这种“滞涩感”,用一幅画面,呈现了出来而已。
他不知道正确的该怎么运转,但他知道错误的在哪里。
这种“找茬”般的能力,对上真正的强者,或许用处不大。但用来对付陈默这种,正处于瓶颈期,对自己所学之道深信不疑的修士,却是攻心利器。
足以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现在,球,被踢回给了陈默。
是退,是进,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沈墨,则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天剑宗的执事,今晚,是不会走了。
陈默在石碑前,站了整整一夜。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他却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走?
他不能走。那惊鸿一瞥的剑道至理,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神魂。如果不能弄明白,他此生修为,恐怕将再难有寸进。
不走?
那句“当以诚心换之”,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拿什么去换?天剑宗的根本大法?那是叛宗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天色将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陈默眼中的挣扎,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他做出了选择。
他对着石碑,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尊驾提点,陈默没齿难忘。晚辈身负宗门之责,不能以宗门传承相换。然,晚辈手中,尚有一些宗门收藏的、无法参悟的上古典籍残篇,不知可否作为‘诚心’,献与尊驾?”
说完,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盒,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再次躬身一揖,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去,消失在天际。
他没有再提王腾的事,也没有再提任何要求。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那位神秘的“尊驾”。
收下玉盒,代表对方接受了他的“诚心”,此事就此了结。王腾,是他天剑宗技不如人,吃了这个哑巴亏。
若是不收,那便代表对方不满意。他日,天剑宗恐怕还要面临这位存在的怒火。
这是一种极为聪明的做法,既保全了宗门的秘密,又给了对方台阶,将一场可能发生的剧烈冲突,化解于无形。
瞭望塔上,沈墨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肉体。与这种聪明人交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直到确认陈默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从塔上下来,来到了石碑前。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玉盒,而是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任何神识印记或后手之后,才将其摄入手中。
回到新建的议事厅,三叔公和几位族老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好奇。
“家主,那人……走了?”
“走了。”沈墨点了点头,将玉盒放在桌上。
“这就走了?他没……没闯进来?”一个族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可是金丹期的宗门高人啊,就这么被家主几行字给说退了?
“他是个聪明人。”沈墨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打开了玉盒。
盒子一开,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法宝,也没有灵气四溢的丹药,只有几卷残破的兽皮,几片斑驳的龟甲,还有一册由不知名金属制成的、锈迹斑斑的书页。
这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从哪个遗迹角落里刨出来的垃圾,上面记载的文字和符号,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这就是他说的‘诚心’?”三叔公凑上来看了看,一脸的嫌弃,“这不就是一堆破烂吗?那天剑宗也太小气了。”
“不。”沈墨的眼中,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三叔公,你错了。这……是一座宝库!”
其他族老面面相觑,不明白家主的意思。
沈墨没有解释,他拿起其中一卷兽皮,将心神沉入其中。
在他的感知中,这卷兽皮上记载的文字,虽然无法辨认,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理”。这些“理”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篇讲述“如何将自身气息与风相融”的残缺法门。
这法门,对天剑宗那种堂堂正正的剑修来说,是旁门左道,毫无用处。
但对修炼“不存在”之力的沈家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沈墨又拿起那几片龟甲。
龟甲上,刻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但在沈墨的“噬”之符文感应下,这些线条,却构成了一幅星图。一幅以上古视角,观测星辰运转的星图!
最后,是那册金属书页。
当沈墨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书页时,他的识海,猛地一震!
“噬”之符文,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传递出的,不再是渴望,而是一种……臣服!
仿佛,见到了君王!
一缕信息,不经由任何文字或语言,直接从金属书页中,烙印进了他的血脉深处。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秘术,而是一段关于“世界本源”的阐述。
“……万物始于‘有’,归于‘无’。有无之间,是为‘归墟’。墟者,非空,乃万法之熔炉,万道之终点……”
“……天之痕,非星辰,乃世界之隙。隙开之时,可见归墟之眼……”
“……寻隙者,当觅‘无根之水’,‘不灭之火’,‘无形之金’。三物齐,方可定位天痕……”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沈墨呆立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天之痕!
归墟之眼!
他苦苦追寻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归墟之眼”的地图,并不完整。它不仅是一个地点,更是一个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世界裂隙”!
而想要找到这个裂隙,就需要找到三样东西:“无根之水”、“不灭之火”、“无形之金”。
这些匪夷所思的名字,若是被其他修士看到,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
但沈墨却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那段信息中蕴含的“道”与“理”,与他血脉中的力量,同出一源!
“家主?家主?您怎么了?”三叔公看到沈墨脸色不对,担心地问道。
沈墨猛地回过神来,眼中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一把抓住三叔公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三叔公!回家的路……我们找到回家的路了!”
他将从金属书页中得到的信息,转述给了在场的族老。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本以为,寻找“归墟之眼”,将是一个遥遥无期,甚至几代人都无法完成的任务。
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无根之水……不灭之火……无形之金……”一个族老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名字,“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不知道,但总比大海捞针要好!”三叔公激动得满脸通红,“只要有名字,有线索,我们就能去找!天下之大,总有地方能找到!”
是啊,他们有了更具体的目标。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回家”,而是清晰的、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计划。
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这三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看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青岩丘了。”沈墨的目光,望向了流云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想要找到这些线索,只靠李家“供奉”的那些典籍,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必须走出去。
走进真正的修真世界,去收集情报,去寻找机缘。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们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身份。
一个绝佳的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到议事厅外,抬头看着那块黑色的石碑,心念一动。
石碑上,光华流转,最终,只凝聚成了一个字。
“可。”
这个字,是给远去的天剑宗执事陈默看的。
但它也代表着,沈家,即将开始一段新的征程。
而李长风这位“金牌信徒”,在第二天忐忑不安地派人前来探查时,看到了石碑上那个清晰无比的“可”字,以及消失不见的玉盒。
他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
神君……接受了他的“赔罪”!
不,这已经不是赔罪了!
*神君,认可了他李长风,作为神域与外界沟通的资格!*
他立刻冲回府邸,召集所有家族高层,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传我命令!从今日起,我李家,将成立‘神君外事堂’!专门负责处理一切与神域有关的凡俗事务!我们,要成为神君在凡间,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他不知道,他眼中那位高深莫测的神君,此刻正在议事厅里,摊开一张流云城周边的地图,用笔在几个地方,画上了圈。
那些地方,有的是坊市,有的是险地,有的是某个小宗门的驻地。
沈墨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为“百草谷”的地方。
根据李家送来的典籍记载,那里,是流云城周边,最大的灵药交易集散地。
或许,“无根之水”的线索,就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百草谷”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是时候,为自己,也为沈家,准备一个全新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