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将那枚刻着“可”字的拓片,如同圣物一般供奉在家族祠堂,并召集全族上下,准备就“神君外事堂”的成立,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时,青岩丘的石碑,又有了新动静。
这一次,没有光影,没有异象,只是在那个“可”字的下方,悄无声息地,又多出了几个字。
“吾欲入世,需一尘身。”
负责监视石碑的李家探子,看到这行字时,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李府,那速度,比死了爹还快。
书房里,李长风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整理着自己新换上的、绣着云纹和神徽(他自己想象的)的华贵长袍,练习着作为“神使”该有的、庄严而又不失亲和的微笑。
“家……家主!神……神谕!新的神谕!”
李长风一个激灵,差点没把腰给闪了。他一把抢过探子递上来的拓片,目光落在“吾欲入世,需一尘身”八个字上,整个人都懵了。
入世?
尘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九天神雷炸响。
神君他老人家……这是要在凡间,找一具肉身,体验生活?
这个念头一出,李长风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这是何等的天眷!何等的信任!神君竟然要将如此私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他瞬间就将“神君外事堂”的宏伟蓝图抛到了九霄云外。跟为神君挑选“凡间行宫”相比,什么外事堂,都是不值一提的俗务!
“快!快去把大长老请来!”李长风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把所有长老都叫来!召开最高等级的家族会议!”
很快,李家的核心成员,全部聚集在了密室之中。
当李长风将拓片展示给众人时,整个密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神君要……降下化身?”
“天啊!这……这是要挑选‘圣体’啊!”
“我李家,难道要出一位‘神子’?”
一个年轻些的长老,满脸通红,激动地站了起来:“家主!我儿李源,年方十六,天生灵骨,已是炼气六层!根骨清奇,品性纯良,用来承载神君化身,再合适不过!”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长老立刻反驳:“放屁!你儿子天天就知道追着王家那个小丫头跑,六根不净,凡心未泯,怎配得上神君?我孙儿李进,三岁便能背诵道经,至今不近女色,心性沉稳,才是最佳人选!”
“我侄儿……”
“我外孙……”
密室里,瞬间变成了菜市场。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老,此刻为了这个“圣体”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打起来。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后辈被神君“选中”,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好未来。
李长风被他们吵得头疼,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些被贪婪和妄想冲昏了头脑的族人,心中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火气。
“蠢货!一群蠢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们以为,神君是什么?是夺舍的邪魔歪道吗?还‘圣体’?你们那点血脉,够资格给神君塞牙缝吗?”
“神君说的是‘尘身’!‘尘’是什么?是微不足道,是了无牵挂,是混入人海,不沾因果!神君他老人家,是要在凡间游戏,要的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干净的‘壳’!你们把自家天才送上去,是想让神君顶着‘李家天才’的名头,到处招摇过市吗?生怕别人不知道青岩丘的秘密?”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长老们瞬间清醒过来,一个个冷汗直流,后怕不已。
是啊,他们想差了。以神君的境界,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李家的血脉?神君要的,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容器”,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废柴”的“马甲”!
大长老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问:“那……家主的意思是?”
李长风背着手,在密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神君要的‘壳’,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必须是刚死不久的,神魂消散,肉身未腐,这样才‘干净’。”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身份必须是散修。无门无派,无亲无故,社会关系越简单越好,这样才‘不沾因果’。”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第三,修为不能太高,炼气期最好。太高了扎眼,太低了又不方便行走。而且,死因必须是意外,比如采药失足,或是被妖兽所杀,不能是仇杀,免得有后患。”
“最重要的一点,”李长风补充道,“这件事,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不能主动去‘制造’一个这样的‘壳’,那是对神君的大不敬。我们只能去‘发现’。懂吗?”
众长老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看向李长风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家主不愧是家主,对神君心思的揣摩,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于是,一场以“寻找合适尘身,恭迎神君入世”为核心目标的秘密行动,在李家的情报网络中,悄然展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墨,正坐在议事厅里,有些发愁。
他只是想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而已。
“不存在”之力,虽然可以扭曲认知,让人凭空消失。但反过来,要凭空“创造”一个人的存在,却是千难万难。因为“存在”需要逻辑自洽,需要有过去,有来历,有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
凭空捏造,破绽太多。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壳上市”。找一个刚刚死去,但身份信息还未被修真界的户籍系统(宗门或城主府的修士名录)注销的人,然后用“噬”之符文的力量,将这个“身份”的概念,嫁接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夺舍,而是更高明的“概念替换”。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沈墨,就会变成那个人。
他本想自己去流云城周边的坊市碰碰运气,但又怕暴露。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李长风这位“金牌信徒”最好用。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句“需一尘身”,能让李家内部,掀起一场“圣体”选拔大赛。
通过血脉共鸣,他能隐约感知到李家族地内,那些长老们激动而贪婪的情绪波动,听得是哭笑不得。
这帮人的脑补能力,真是突破天际了。
不过,歪打正着,李长风最终还是理解到了他真正的意图。
效率,也出奇的高。
仅仅三天后,李长风便亲自来到青岩丘石碑前,恭恭敬敬地放下了一个玉简,然后三步一叩首地退走了。
沈墨将玉简摄入手中,神识探入。
里面,是三个候选人的信息。
第一个,张三,炼气三层,流云城散修,三天前在黑风林与人争夺一株灵草,被活活打死。缺点:仇家明确,后患无穷。否决。
第二个,李四,炼气五层,百巧门外门弟子,两天前炼器失败,炸炉身亡。缺点:有宗门背景,容易被查。否否决。
第三个,墨尘,炼气七层,来历不详的散修,一月前出现在流云城,为人孤僻,深居简出。于一天前,被发现死在城外断云崖下,疑似采摘“云雾花”时失足坠亡,尸身尚在,已被城中义庄收殓。
墨尘……
沈墨看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名字,倒是巧了。
他仔细地看着玉简中关于“墨尘”的描述。此人就像一块石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符合李长风总结的所有条件,简直是完美的“壳”。
“就他了。”
沈墨心中有了决定。
当天深夜,一道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岩丘,融入了夜色之中。
流云城,义庄。
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和劣质安魂香混合的怪味。
沈墨的身影,如同鬼魅,穿过墙壁,出现在停尸的房间。
他找到了那具名为“墨尘”的尸体。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脸色青白,身上有多处骨折,显然是高空坠落所致。
沈墨没有触碰尸体,只是伸出右手,悬停在尸体上方。
识海中,“噬”之符文缓缓转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蔓延而出,笼罩了整具尸体。
他不是在抽取什么,而是在“读取”。
读取这个“墨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信息”。他的名字,他的修为,他与人短暂的交流,他在客栈登记的记录,他购买物品留下的痕迹……所有构成他“身份”的、零碎的“理”,都被“噬”之符文一一解析、复制。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一刻钟后,沈墨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收回手,然后,那股无形的力量,调转向内,笼罩了自身。
开始“写入”。
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容貌,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体。他只是将那些属于“墨尘”的“理”,覆盖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奇妙的过程。
在冥冥之中,某种世界的“规则”,被悄然修改了。
义庄看门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又收了个短命的散修,叫……叫什么来着?哦,墨尘……”
流云城东门,负责盘查的守卫,看着城中修士名录玉简上,“墨尘”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客栈的老板,算着账本,看到“墨尘”交了三个月的房钱,还剩下一个多月,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该不该退。
所有与“墨尘”有过交集的人,他们的记忆,在这一刻,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笼罩。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墨尘”,形象开始变得模糊,逐渐与另一道身影,重叠在一起。
当沈墨走出义庄时,他还是他。
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已经是“墨尘”。
一个修为炼气七层,来历神秘,性格孤僻的散修。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月亮,身影一闪,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青岩丘的石碑前,再次出现了一行字。
“可。”
李长风看到这个字,热泪盈眶。
他知道,神君,已经成功“入世”。而他,李长风,就是这桩天大功劳的唯一经办人。
他挺直了腰杆,觉得自己的身影,前所未有的高大。
“传我命令!”他对着身后的族人,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神君外事堂’,即刻成立!第一项任务,密切关注流云城及周边地区,任何名为‘墨尘’的修士的一切动向!我们要做神君在凡间最贴心的仆人,最安静的影子!他需要时,我们是剑;他不需要时,我们就是空气!”
李家,因为这个“墨尘”的出现,进入了一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状态。
而真正的“墨尘”,此刻,已经站在了百草谷的入口。
与死寂的青岩丘和规整的流云城不同,这里,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
空气中,混杂着上千种药草的芬芳,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一座巨大的山谷,被天然的瘴气和人工的阵法笼罩,只留下一个宽阔的入口。
入口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有气息彪悍的散修,有驾着奇特坐骑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头上长着犄角、皮肤带着鳞片的妖修,也大摇大摆地走在其中。
这里,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唯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或者说,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则。
沈墨将自己的气息,完美地收敛在炼气七层的水平,不高不低,正好是这里最常见的炮灰等级。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学着其他散修的样子,在入口处的一个露天茶棚坐下。
茶棚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修士,高谈阔论,交换着情报。
“听说了吗?黑风寨那帮劫修,昨天栽了!被一个娘们,一剑给挑了!”
“哪个娘们这么猛?”
“还能有谁?百花宫的‘赤练仙子’呗!据说那娘们是为了追查她师弟的死因,一路杀过来的。”
“嘶……百花宫的人也来了?这百草谷,是越来越热闹了。”
“何止!我听说,连青木宗都派人来了,就在谷里最深处的‘碧水潭’附近,设了禁区,不准任何人靠近。”
“青木宗?他们来干什么?碧水潭除了水好点,也没什么宝贝啊。”
“谁知道呢?大宗门的心思,你别猜。”
沈墨端着一杯寡淡的灵茶,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将周围所有的信息,尽收耳底。
青木宗……碧水潭……
他的心,微微一动。
根据李家给的资料,这百草谷,并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足以引动青木宗这种二流顶尖宗门出手的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动声色地付了茶钱,站起身,随着人流,走进了百草谷。
一入谷中,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简陋的木屋。摊主们有的在吆喝,有的在闭目养神,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灵草、矿石、妖兽材料。
沈墨的目标很明确。
他在寻找“无根之水”的线索。
但他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逛。他只是慢慢地走着,识海中的“噬”之符文,保持着一种低频率的运转。
他在“感知”。
感知周围每一件物品所蕴含的“理”。
火焰的“理”,是燥烈与升腾。
金石的“理”,是沉重与锐利。
而水的“理”,是滋润与流动。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感知了不下上百种与“水”相关的物品。灵泉之水、地脉阴泉、妖兽毒涎、草木晨露……
它们的“理”,虽然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有“根”。
灵泉的根,是地脉。
毒涎的根,是妖兽。
晨露的根,是草木。
它们都是从某个“存在”中,衍生出来的。
而他要找的,是“无根”之水。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悖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沈墨快要以为今天会一无所获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偏僻角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者,正躺在一张摇椅上,悠哉地晃着。
他的摊位上,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用精致的玉盒或玉瓶装着,显得很高级。
吸引沈墨的,是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中,装着半瓶清澈如镜的液体。
在“噬”之符文的感知中,这瓶液体所蕴含的“理”,与他之前感知过的所有水,都截然不同。
它的“理”,非常纯粹,只有“滋润”和“流动”。
它没有“根”。
仿佛,它就是凭空诞生的,不依赖于任何事物。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了。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没有立刻上前。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表现出对某样东西的极度渴望,是最大的忌讳。那只会让对方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到了摊位上其他的物品上。
“老板,这块‘赤阳铁’怎么卖?”他拿起一块火红色的矿石,随口问道。
摇椅上的老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换。”
“换什么?”
“十年份以上的‘冰心草’,三株。”老者慢悠悠地说道。
沈墨心中一动。赤阳铁,至阳至刚的炼器材料。冰心草,至阴至寒的灵药。这两样东西,价值相差不倍。这个要价,还算公道。
看来,这位摊主,不是那种漫天要价的奸商,而是个有特定需求的行家。
这就好办了。
沈墨放下赤阳铁,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那个白玉瓶上。
“这瓶水,又是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这一次,老者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一个平平无奇的炼气七层散修,身上没有丝毫出彩的地方。
“天坠露。”老者吐出三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天坠楼?”沈墨故作疑惑,“没听说过。有什么用?喝了能延年益寿,还是能增长修为?”
“能让你炼丹时,成丹率,提高半成。”老者淡淡地说道。
此言一出,沈墨心中巨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提高半成!
这听起来不多,但对于炼丹师而言,这简直是神物!
越是高阶的丹药,炼制越是艰难,失败率奇高。哪怕只能提高半成的成功率,都足以让无数炼丹师为之疯狂。
怪不得,他敢把这东西和赤阳铁摆在一起。
“半成?”沈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作势要走,“老板,你这玩笑可开大了。要是真有这种神水,你还会在这里摆摊?早就被丹师盟的人,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了。”
他的激将法,似乎起了作用。
老者再次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傲然。
“后生,老夫孙德,人称孙大师。在炼丹这行当里,还没说过一句假话。”他指着那瓶天坠露,“此物,是老夫偶然所得。它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能中和药性,弥合灵力冲突。用在炼丹过程中,确实有奇效。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只不过,此物性情古怪,极难驾驭。用得好,是神助。用得不好,反而会废了一炉好药。老夫研究了三年,也只摸索出一点皮毛。所以,才拿出来,看看有没有有缘人。”
沈墨心中了然。
这“天坠露”,就是“无根之水”。因为它“无根”,所以它能与万物相合,起到中和弥合的作用。但也因为它“无根”,所以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极难被修士的灵力所引导和控制。
这老头,是个识货的,但显然,他没能理解这东西的本质。
“原来如此。”沈墨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虽然不明但觉厉”的样子,“那这瓶‘天坠露’,大师您想换什么?”
孙大师看着沈墨,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也要学人炼丹?”
“晚辈不才,对丹道也略有涉猎,想买回去研究研究。”沈墨不卑不亢地回答。
“研究?”孙大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戏谑,“行啊。老夫也不要你的灵石,也不要你的草药。你若是能答对老夫一个问题,这半瓶天坠露,就送你了。”
周围,已经有一些修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了过来。一听有这种好事,顿时都来了兴趣。
“孙大师又要考校人了?”
“嘿,这小子要倒霉了。孙大师的问题,可是出了名的刁钻古怪。上次有个自称丹道天才的家伙,被问得当场道心崩溃。”
“有好戏看了。”
沈墨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
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考校?正合我意。
“请大师出题。”
孙大师抚了抚自己的白须,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株植物。
那植物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下。
它通体漆黑如墨,叶片边缘,却闪烁着诡异的、如同鲜血般的红光。更奇特的是,它没有根须,就那么悬浮在孙大师的手掌上方半寸处,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它。
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和血腥腐臭的奇特气息,弥漫开来。
“此物,名为‘血魂妖花’。”孙大师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乃是生长在古战场之上,吸收了无数修士的精血与残魂,才诞生出的奇物。它既是剧毒之物,也是炼制‘破障丹’的主药。”
“破障丹?”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那是能帮助筑基期修士,突破瓶颈的珍贵丹药!一枚,就价值连城!
孙大师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接着说道:“但是,这血魂妖花,有一个致命的特性。它的毒性与药性,如同孪生兄弟,完美地纠缠在一起。用任何方法提炼,都会同时激发它的毒性和药性。药性越强,毒性也越猛。老夫用尽了火炼、水解、冰凝等十八种法门,都无法将二者分离开。最终炼出的,不是丹,而是能毒死金丹修士的毒药。”
他看向沈墨,眼中带着一丝考究和期待。
“我的问题就是,你,可有办法,在不损伤其药性的前提下,分离它的毒?”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流云城炼丹界都束手无策的顶级难题!
用这种难题,去为难一个炼气期的小子?
所有人都觉得,孙大师这是在故意刁难人。
“这……这怎么可能?”
“毒性与药性伴生,这是天地法则。怎么可能分离?”
“孙大师也太欺负人了。”
沈墨看着那株“血魂妖花”,识海中的“噬”之符文,再次缓缓转动。
在他的感知中,这株妖花,就像一个由无数混乱“理”纠结而成的线团。
其中,代表“药性”的“理”,和代表“毒性”的“理”,如同两条颜色不同的线,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缠绕、编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确实,用常规的、基于“五行生克”原理的炼丹手法,根本无法解开这个死结。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让这个线团,要么一起绷断,要么一起收紧。
但是……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常规的方法不行,不代表没有方法。
“噬”之符文,解析的,是万物最底层的“道”与“理”。
它不能创造,但它能“编辑”。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绣娘,面对一团乱麻,她不需要用剪刀,她只需要用一根针,就能将不同颜色的线,一根一根,完美地挑出来。
而沈墨的“噬”之符文,就是那根无形的“针”。
“有。”
沈墨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不可思议。
孙大师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前倾:“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有办法。”沈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狂妄!”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身穿蓝色丹师袍的中年人,排开众人,走了出来。他胸口绣着三片叶子,代表着他三品炼丹师的身份。
“孙大师,您别被这小子给骗了!”中年丹师一脸不屑地看着沈墨,“这个问题,连您老人家都解决不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依我看,他就是想骗了您的‘天坠露’,在这胡说八道!”
孙大师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中年丹师的插话,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反驳。
中年丹师见状,更加得意,他指着沈墨,厉声喝道:“小子,你说有办法,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办法?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我就要替孙大师,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
沈墨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孙大师的脸上。
“大师,可否让晚辈,一试?”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原理。因为他所用的方法,根本无法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去解释。
实践,是唯一的证明。
孙大师与沈墨对视了足足十息。
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没有看到任何心虚和侥幸,只看到了一种源于骨子里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像那个中年丹师的张扬,而是一种深藏不露的、对某种真理的绝对掌控。
“好!”孙大师一拍大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老夫就信你一次!这株血魂妖花,交给你了!你若能成,老夫这摊位上所有的东西,连同老夫这条命,都随你处置!你若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夫会亲手把你炼成花肥!”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中年丹师幸灾乐祸地看着沈墨,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被炼成花肥的凄惨下场。
沈墨却笑了。
他伸出手:“请。”
孙大师深吸一口气,将那株悬浮的“血魂妖花”,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沈墨的面前。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沈墨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握住了那株妖花。
他没有拿出丹炉,没有催动灵火,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诡异到了极点。
“装神弄鬼!”中年丹师冷哼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沈墨依然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人群开始骚动,不耐烦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连孙大师的脸上,也渐渐流露出一丝失望和焦躁。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沈墨,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刚刚的过程,对他来说,消耗巨大。
他松开手。
那株“血魂妖花”,再次悬浮在空中。
但是,所有人都发现,它变了。
原本通体漆黑的植株,此刻,变得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叶片边缘那诡异的血色红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晕。
那股混合着腐臭的血腥味,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沁人心脾的、纯粹的药香。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妖花的下方,一滴滴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体,正凭空凝聚,然后滴落在地。
每一滴黑液,都将坚硬的石板,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毒!
那是从妖花中,被硬生生分离出来的剧毒!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个三品丹师,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违背了丹道至理……这不可能……”
孙大师更是浑身剧震,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妖花面前,伸出颤抖的手,释放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仰天大笑。
“成了!真的成了!药性分毫未损,甚至……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毒性被完美剥离!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笑完,又猛地转身,对着沈墨,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先生!请受孙德一拜!您不是在分离毒药,您是在……您是在向我等凡夫俗子,展示真正的‘道’啊!”
这一跪,石破天惊!
一个在百草谷德高望重的炼丹大师,竟然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气期小子,行此大礼!
沈墨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这一手,已经彻底震慑住了这个老头。
他没有去扶,只是淡淡地开口。
“现在,那瓶‘天坠露’,可以给我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孙大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将那个白玉瓶,连同摊位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沈墨面前。
“先生,这些,都是您的了!还有老夫这条命……”
“你的命,我不要。”沈墨打断了他,收起了那瓶天坠露,“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望向了山谷的深处,那个被传言由青木宗占据的方向。
“这‘天坠露’,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孙大师听到沈墨的问题,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被一抹凝重和忌惮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满脸好奇的修士,压低了声音,对沈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此地人多眼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墨点了点头。
孙大师立刻手脚麻利地收起了自己的摊位,那株被分离了剧毒的“血魂妖花”,他更是用一个顶级的玉盒,里三层外三层地封印好,然后恭敬地,捧到沈墨面前。
“先生,此物是您点化的神物,理应归您所有。”
沈墨瞥了一眼,淡淡道:“此物于我无用,你自己留着吧。”
对他而言,这妖花最大的价值,就是用来敲开孙大师这个“本地通”的嘴。如今目的达到,这东西也就失去了意义。更何况,他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怀揣着能炼制“破障丹”的主药招摇过市,那是嫌命长。
孙大师闻言,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株灵药,这更是那位神秘“先生”对他的一种认可。
他引着沈墨,穿过嘈杂的坊市,来到一处位于山壁下的僻静洞府前。
这显然是孙大师在百草谷的常驻之地。洞府外有简单的禁制,门口还种着几株稀有的灵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进入洞府,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石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上挂满了处理好的药材,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孙大师请沈墨在主位坐下,又亲自泡上了一壶灵气四溢的香茗,这才在下首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先生,您想知道‘天坠露’的来历,老朽,知无不言。”孙大师的语气,充满了敬畏。
“说吧。”沈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天坠露’,并非老朽一人发现。”孙大师陷入了回忆,“大约在一年前,百草谷深处的‘碧水寒潭’,发生了一次异变。”
“碧水寒潭?”沈墨想起了在茶棚听到的只言片语。
“是的。那寒潭,本是谷中一处绝地,潭水冰寒刺骨,连筑基修士都无法久待。潭中除了些耐寒的阴性水草,别无他物。可在一年前的某个雨夜,有修士看到,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坠入了寒潭之中。自那以后,寒潭就变了。”
孙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神往:“潭水不再那么冰寒,反而变得温润起来。更奇特的是,潭边的一些岩石,每到子时,就会开始‘流泪’,渗出水珠。这些水珠,便是‘天坠露’。”
“当时,谷里不少修士都发现了这个秘密,纷纷前去收集。老朽也是其中之一。我们发现,这天坠露,不仅能提升炼丹的成功率,若是直接服用,还能洗涤神魂,清除丹毒,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沈墨心中一动。洗涤神魂?这“无根之水”的功效,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后来呢?”
孙大师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恨和无奈:“后来,青木宗的人就来了。”
“青木宗,是流云城周边实力最强的宗门之一,门中据说有金丹后期的老祖坐镇。他们一来,就直接封锁了整个碧水寒潭,将那里划为禁区,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们对外宣称,是宗门内一位长老要在寒潭闭关。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清楚,他们,是为了独占‘天坠露’!”
“这些年,他们派了重兵把守,但凡有想偷偷溜进去的散修,非死即伤,下场凄惨。老朽手里的这半瓶,还是当初禁令刚下时,冒死抢收的最后一点存货。”
孙大师说完,长叹一口气:“先生,那碧水寒潭,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您虽然神通广大,但青木宗势大,正面冲突,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墨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敲击着。
原来如此。
“无根之水”的源头,竟然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青光?
那青光,会是什么?是法宝?是天外奇物?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青木宗,显然也发现了“天坠露”的秘密,并且图谋甚大。他们封锁寒潭一年之久,绝不仅仅是为了收集那点岩石上渗出的水珠。他们很可能,是在图谋潭底那真正的“源头”。
事情,变得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有趣了。
“青木宗在碧水寒潭的守备力量,如何?”沈墨问道。
孙大师见沈墨没有退缩的意思,心中一凛,连忙回答:“据我所知,常年有一位筑基后期的执事带队,手下有至少二十名筑基期的弟子,分成三班,日夜巡逻。阵法更是请了高手布置,名为‘青木锁灵阵’,一旦发动,能困住金丹初期的修士一时半刻。”
一个筑基后期,二十个筑基期弟子,外加一个能困住金丹的大阵。
这个阵容,对于一个宗门禁地来说,堪称豪华。
看来,青木宗对那潭底之物,是志在必得。
硬闯,是上下之策。
沈墨沉思片刻,又问:“除了强闯,可有其他办法,能进入那片区域?”
孙大师面露难色,苦思冥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道:“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青木宗虽然封锁了寒潭,但他们也需要大量的物资补给,尤其是炼制各种丹药的辅材。他们会定期派人,来坊市中采购。”
他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青木宗负责采购的管事,叫赵德。此人贪财好色,而且,他最近正为一件事发愁。”
“什么事?”
“他唯一的儿子,赵宝,不知何故,染上了一种怪病。浑身冰冷,神魂萎靡,请了许多丹师都束手无策。赵德私下里,已经放出了风声,谁能治好他儿子,他愿意付出一大笔酬劳,甚至一个人情。”
沈墨的嘴角,缓缓勾起。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看着孙大师,问道:“你,能联系上这个赵德吗?”
孙大师立刻明白了沈墨的意思,他激动得一拍大腿:“能!当然能!老朽虽然不才,但在百草谷的丹师圈子里,还算有几分薄面。我这就去放出风声,就说我找到了一位能解世间奇毒的‘隐世高人’!”
“不必。”沈墨摇了摇头,“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你只需想办法,让他知道,你能治他儿子的病。”
孙大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先生的意思是……让老朽出面,您在背后指点?”
“不。”沈墨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是你,治好了他的病。”
孙大师彻底懵了。
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治,我怎么治?
沈墨却没有再解释。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并指如笔,将一缕极细的“不存在”之力,注入其中。
他不是在刻录功法,而是在“编辑”一个概念。
一个关于“如何中和阴寒之毒”的、看似高深莫测,实则似是而非的“丹方”。这个丹方,漏洞百出,但在关键的几步,却又直指核心,蕴含着一丝他从“血魂妖花”中解析出的“道”理。
这东西,足以唬住外行,也能让内行觉得高深莫测,却又无法完全复制。
他将玉简,递给孙大师。
“三天之内,赵德会来求你。到时候,你就把这个给他。记住,姿态要高,条件要狠。你不仅要他的人情,还要一个,能自由出入碧水寒潭外围区域的‘客卿’身份。”
孙大师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整个人如遭雷击。
玉简里的丹方,他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其中蕴含的丹道理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他毕生所学加起来,还要玄奥百倍。
他此刻对沈墨的崇拜,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先生放心!孙德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
事情的发展,比沈墨预料的还要顺利。
孙大师“点化”血魂妖花,一举分离毒药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百草谷。
原本瘫倒在地的三品丹师,回去之后,逢人便说自己见到了“丹道神迹”,言语之间,状若疯魔。
一时间,“孙大师”的名头,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无数修士前来拜访,想要一睹神迹,求丹问药,把孙大师的洞府,围得水泄不通。
而青木宗的管事赵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二天一早,就心急火燎地找上了门。
他几乎是哭着喊着,跪求孙大师出手。
孙大师谨记沈墨的教诲,摆足了高人姿态。先是闭门不见,吊足了对方的胃口。然后才勉为其难地,隔着门缝,扔出了那枚玉简。
“此乃吾师云游前所赐,能否救你儿,看他自己的造化。至于报酬,老夫别无他求,只对你宗门的碧水寒潭,有几分兴趣。想去观摩观摩,参悟天道。”
赵德如获至宝,拿着玉简,千恩万谢地走了。
仅仅一天之后,赵德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和狂喜。
他儿子,好了!
虽然还没痊愈,但神魂已经稳定下来,身体也恢复了温度。玉简上的丹方,真的有效!
他二话不说,直接拍出了一块青木制成的、刻着他名字的令牌。
“孙大师!您就是我赵家的再生父母!这是我的私人令牌,凭此令,您可以在碧水寒潭的外围区域,自由出入!只要不靠近中心禁地,守卫绝不敢为难您!”
孙大师捏着那块温润的令牌,手心都在冒汗。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成功了。
当晚,孙大师将令牌,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沈墨手中。
“先生,幸不辱命。”
“做得很好。”沈墨接过令牌,站起身,走向洞府之外。
孙大师连忙跟上:“先生,您这是要……”
“去看看,那潭水里,到底藏着什么。”
沈墨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孙大师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有一种预感,平静了一年的碧水寒潭,今夜,要起风了。
……
碧水寒潭。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潭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这里,比坊市区域,要安静得多,空气中的灵气,也更加纯净和阴冷。
沈墨手持赵德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巡逻的青木宗弟子,看到令牌,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一句,便放行了。他们显然都接到了赵德的通知,知道这位是管事大人的贵客。
沈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像一个真正的、对天地奇景充满好奇的丹师,在潭边缓缓踱步,时而驻足,观察着那些会“流泪”的岩石,时而又抬头,望向被阵法光幕笼罩的、潭水中心的那座小岛。
他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不存在”之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潭水之中。
潭水不深,约莫百丈。
水越往下,阴寒之气越重。
但这种阴寒,又与普通的寒潭不同。它不伤人神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墨的神识,一路下潜。
很快,他“看”到了潭底的景象。
潭底,并非淤泥,而是一整块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青色玉石。
而在玉石的中央,一个巨大的、还在缓缓旋转的旋涡,正无声无息地搅动着潭水。
所有的天坠露,所有的阴寒之气,其源头,都来自于这个旋涡!
沈墨的心神,高度集中。
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朝着旋涡的中心探去。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触及旋涡核心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锐利无比、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剑意,猛地从漩涡中心爆发开来!
这道剑意,霸道、凌厉,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
沈墨脸色一变,想也不想,立刻切断了自己与那缕神识的联系。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那缕探入潭底的神识,被剑意瞬间绞杀得粉碎!
沈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猛地抬头,望向潭中心的那座小岛。
岛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屋中,一股强大而暴虐的气息,冲天而起!
“是谁!竟敢窥探本座的‘剑胎’!”
一个愤怒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了整个碧水寒潭。
紧接着,一道身穿青木宗长老服饰、须发皆张的身影,从木屋中冲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金丹期!
而且,是金丹中期的顶尖强者!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潭边,唯一的外人——沈墨。
“是你?一个炼气期的蝼蚁?”
那金丹长老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杀机。
他想不通,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如何能将神识,探入他布下重重禁制的潭底核心。
但,这不重要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不管你是谁,打扰本座清修,死!”
那金丹长老,并指如剑,对着沈墨,遥遥一指。
一道青色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撕裂夜空,带着死亡的呼啸,朝沈墨激射而来!
危机,瞬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