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墨的指尖,触碰到那旋转不休的旋涡时,他所预想的撕扯与毁灭并未在第一时间降临。
取而代DE,是一种“回归”。
仿佛一个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回到了自己诞生的故乡。识海中,那枚古老的“噬”之符文,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近乎喜悦的嗡鸣。它与那旋涡核心的“理”,产生了某种源自太初的共鸣。
沈墨没有去“拿”,也没有去“抢”。他只是将自己的神魂,顺着这种共鸣,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下一瞬,洪流决堤!
无穷无尽的“理”,如同九天银河倒灌,顺着沈墨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功法,不是招式,更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知识。那是一种概念,一个意志,一个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已存在的“定义”。
“斩!”
一个古朴、苍凉、仿佛穿越了亿万年时光的意志,在沈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到了。
他看到混沌未开,一片虚无。一道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将混沌一分为二。于是,有了清浊,有了天地。
他看到星辰寂灭,在最后的瞬间,所有的质量与能量坍缩成一点,然后以最决绝的方式,撕裂了自身的存在,化作一场璀璨的死亡。
他看到一株嫩芽,为了破开坚硬的冻土,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凝聚于顶端,那向死而生的“刺”穿,便是它对“剑”最原始的理解。
斩断、撕裂、穿透、终结、开辟……
所有关于“锋锐”与“毁灭”的至高道理,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信息流,野蛮地冲刷着沈墨脆弱的神魂。
“噬”之符文在疯狂旋转,试图解析、编码、烙印这股洪流。但它来得太快,太猛,太庞大了!就像试图用一个茶杯,去承接整片海洋的倾覆。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神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沈墨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霸道无匹的剑理,一寸寸地切割、撕碎,然后重组。他的七窍之中,鲜血如同泉涌,在冰冷的潭水中迅速弥漫开来。
这枚剑胎,根本不是什么温顺的至宝。它是一头沉睡的、来自远古的凶兽!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而它的本能,就是斩断一切试图触碰它的“异物”。
沈墨的神魂,就是那个“异物”。
“噬”之符文是他的船,而剑理的洪流,则是足以倾覆一切的惊涛骇浪。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死死地抓住船舵,哪怕捞起一瓢水,也是属于他的胜利。
放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狠狠掐灭。富贵险中求,成仙路上,本就是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痛苦,放弃了全面解析的妄想,转而将“噬”之符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一点——“复制”!
他不求理解,不求消化,只求像一个最拙劣的窃贼,将这满屋的珍宝,死死地看上一眼,将它的模样,刻在自己的骨子里!
就在此时,潭水之上,风云突变!
“妖女!看我青木宗秘法,‘乙木神雷’!”
刘长老须发皆张,状若疯魔。他双手结印,一道道青色的雷霆,凭空出现,带着浓郁的生机与毁灭之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雷网,朝着赤练仙子当头罩下!
“雕虫小技!”
赤练仙子面色凝重,却丝毫不惧。她那条红绫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火焰蛟龙,张开巨口,迎着雷网,悍然撞去。
轰隆!
又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对撞。恐怖的能量涟漪,如同实质的波纹,狠狠地压在“青木锁灵阵”的光幕上,让整个大阵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股力量,更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层,狠狠地砸在了潭底。
潭底的青色玉石,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正在与沈墨的神魂进行“拔河”的剑胎,仿佛受到了惊吓。它那原始的、混乱的本能,瞬间被激发到了极致。
“嗡——”
一道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啸,猛地从漩涡中心爆发开来!
如果说之前的剑理是洪流,那么此刻,这股力量就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足以洞穿一切的“剑”!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沈墨那探入核心的“神魂触手”!
危机!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沈墨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立刻切断联系,这道凝练的剑意,会顺着他的神魂,直接冲入他的识海,将他整个“人”的存在,都从根源上彻底抹去!
就在那无形之剑即将斩落的万分之一刹那,沈墨做出了决断。
断!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念一动,主动斩断了自己与那缕深入旋涡的神魂的联系。
壮士断腕!
“噗!”
沈墨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白纸。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向后飘去。
识海中,天翻地覆。“噬”之符文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但他笑了。
因为就在他斩断联系的最后一刻,他成功了。
他像一个高明的画师,在画卷被烧毁前,用尽全力,将那最核心、最神髓的一笔,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他没有得到整座宝山,但他偷走了宝山地图上,那个标示着最大宝藏的“叉”。
而失去了沈墨这个“异物”作为目标,又被上方的大战所引动,那枚剑胎,彻底陷入了狂暴。
潭底的旋涡,猛地扩大了一倍!旋转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无数细碎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剑意,从漩涡中逸散出来,搅得整个潭底,如同沸腾的开水。
那些附着在岩石上的“天坠露”,仿佛受到了某种催化,不再是缓慢地渗透,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然后又被混乱的剑意瞬间绞碎,化作最纯粹的阴寒灵气,将整个潭水,搅成了一锅混沌的浓汤。
异变,终于被水面上那两个打得天昏地暗的金丹修士,察觉到了。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波涛汹涌、灵气暴走的潭面。
刘长老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化作了无边的惊骇与暴怒。
他能感觉到,自己守护了一年之久,即将成熟的无上至宝,其气息,正在变得混乱、不稳。
有人!
在他与这妖女缠斗之时,有人动了他的宝贝!
“是你!”刘长老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地锁定了赤练仙子,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好个毒辣的妖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赤练仙子柳眉倒竖,她同样感受到了潭底那股不祥的异动。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自己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但她何等高傲,岂会开口解释?
“老东西,少在那血口喷人。有本事,就下来看看,究竟是谁,动了你的心肝宝贝。”她冷笑一声,言语间,充满了挑衅。
潭水深处,一片混沌之中。
沈墨靠在一块岩石的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强行压下神魂的刺痛,将“不存在”之力运转到极致,把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混乱的环境之中。
他抬起头,透过浑浊的潭水,仿佛能看到那两个正在对峙的强大身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现在,他这个渔翁,已经偷走了最肥美的那块鱼肉。
接下来,该如何从这两头暴怒的猛虎眼皮子底下,安然脱身?
刘长老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都快要气炸了。
下去看看?
他当然想下去!可那妖女就悬在半空,虎视眈眈。他若敢分神进入潭水,对方的致命一击,绝对会如影随形。
这碧水寒潭,此刻就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外面有强敌环伺,内部又出了天大的乱子。一时间,这位金丹中期的顶尖强者,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妖女,你以为这样,就能夺走本座的机缘吗?痴心妄想!”刘长老怒吼一声,决定先解决外患。
他双手一合,一柄青光濛濛的、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之上,符文流转,一股斩天裂地的气势,轰然爆发。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赤练仙子见状,美眸中寒光一闪。她知道,这老家伙是动了真怒,要拼命了。
她同样不敢怠慢,那条红绫在她周身飞舞,化作层层叠叠的红色莲华,将她牢牢护住。一场更加惨烈的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异变再生!
碧水寒潭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被沈墨嫁接了印记、又被战斗余波震晕过去的青木宗弟子,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混乱而暴虐的灵力,从他的丹田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灵力之中,夹杂着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刘长老的印记气息。这股力量,仿佛想要冲破某种束缚,却又后继无力,最终在他的经脉中胡冲乱撞,最后“轰”的一声,归于寂灭。
那名弟子,七窍流血,身体一挺,彻底没了生息。
而他体内那道被刘长老留下的追踪印记,也在这场自导自演的“灵力反噬”中,彻底消散。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在潭底深处,一边调息,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用“噬”之符文,远程“编辑”了那道印记的沈墨。
他只是稍微修改了一下印记的“理”,让它从一个“被动”的信标,变成了一个“主动”的、会引发灵力紊乱的微型陷阱。
对于一个昏迷不醒的炼气期修士来说,这种程度的灵力紊乱,足以致命。
一个完美的替死鬼,就此诞生。
战场中心,正欲动手的刘长老,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了。
他留下的那道印记,在瞬间的爆发后,彻底消失了!
那个窥探禁地的“蝼蚁”,死了!
而且,死亡的位置,就在这碧水寒潭的范围之内!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内鬼!
原来,那个炼气期的蝼蚁,根本不是什么被赵德请来的丹师贵客!他从一开始,就是潜伏进来的内鬼!
他之所以能躲过自己的必杀一击,靠的也不是什么祖传玉佩,而是同伙的接应,或是某种隐藏极深的秘宝!
他之前窥探潭底,是为了探路。而现在,他趁着自己与这妖女大战,再次潜入,动了剑胎!最后,因为某种原因,或是被剑胎反噬,或是急于求成,导致秘术失败,灵力反噬而亡!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逻辑链,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合理”,以至于刘长老在一瞬间,就深信不疑。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原来,是家贼难防!”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赤练仙子,而是对着下方大阵内、那些被惊动后赶来,却又不敢靠近的青木宗弟子们,发出了一声咆哮。
“封锁大阵!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给我查!把所有人的底细,都给本座查个底朝天!本座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背叛宗门!”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不再理会赤练仙子,而是朝着那名“内鬼”弟子身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亲自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赤练仙子悬浮在半空,看着刘长老那副气急败坏、仿佛死了亲爹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
内鬼?
她一个字都不信。
青木宗就算再不堪,也不至于派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来图谋如此重要的至宝。这不合常理。
这老家伙,八成是被人耍了,现在急着找个台阶下,顺便清理门户。
但……那个真正的“渔翁”,到底是谁?
她的目光,如同一只精明的猎鹰,锐利地扫过下方混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域。她能感觉到,有一条滑手的泥鳅,刚刚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惜,现场的痕迹,已经被两场金丹级别的大战,破坏得一干二净。潭水中的灵力,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从中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哼。”
赤练仙子冷哼一声,没有追击,也没有离去。她身形一晃,落在了远处一座山峰的顶上,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
她不走了。
她倒要看看,这碧水寒潭的浑水里,最后能摸出一条什么样的大鱼。
鹬蚌相争的局面,因为“渔翁”的离场,暂时告一段落。但整个碧水寒潭,却因此变得更加风声鹤唳。
而真正的“渔翁”沈墨,此刻正做着一件与他“高人”形象,极不相符的事情。
他从潭水的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排污口,钻了出来。
这个排污口,是百草谷坊市日常处理一些药渣废水的通道,平日里肮脏不堪,臭气熏天,别说金丹修士,就是普通的炼气期弟子,都嫌弃地绕着走。
沈墨从那粘稠、散发着古怪药味的污水中冒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他身上的“不存在”之力,隔绝了那些污秽,但视觉和嗅觉上的冲击,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富贵险中求,恶心是真恶心……”他低声吐槽了一句,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
孙大师的洞府,是绝对不能回的。刘长老虽然暂时被“内鬼”吸引了注意力,但等他冷静下来,必然会怀疑到赵德,进而怀疑到孙大师和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丹师身上。
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在某些时候是对的。
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人最多的地方。
他没有丝毫停留,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刚刚结束了一天采药工作的低阶散修,混入了坊市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嘈杂的叫卖声,商贩的吆喝声,修士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混乱,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甚至还有闲心,驻足看了一会儿街头卖艺。一个彪形大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那石锤落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围观的凡人和低阶修士,齐齐发出一声喝彩。
沈墨看着那碎裂的石块,眼神有些恍惚。
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石锤落下之前,他已经“看”到了石块上,那条最终会崩裂的“线”。
这就是“理”的力量吗?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看起来随时都会倒闭的、名叫“有间客栈”的破旧旅店。掌柜的是个昏昏欲睡的独眼老头,修为更是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一间上房,一个月。”沈墨扔过去几块下品灵石。
“好嘞。”老头收了灵石,眼皮都懒得抬,扔过来一块满是油污的木牌,“天字三号房,自己上去。”
沈墨接过木牌,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关上门,布下几个最基础的、用来示警的禁制,然后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神魂的剧痛,经脉的空虚,以及一丝丝从四肢百骸中,不断渗透出来的、霸道无比的剑意,都在疯狂地折磨着他。
他知道,自己虽然逃了出来,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道被他强行烙印在神魂中的“剑之理”,既是无上至宝,也是催命剧毒。
如果不能将它彻底消化、降服,那么这道“理”,就会反过来,将他这个“载体”,彻底撕碎。
他必须闭关。
在这龙蛇混杂的坊市深处,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始一场不为人知的、与“剑”的生死搏斗。
时间,悄然流逝了五天。
百草谷,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碧水寒潭彻底成了一个火药桶。青木宗那位刘长老,在发现那名“内鬼”弟子死得蹊跷,并且潭底的剑胎依旧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后,彻底陷入了暴怒。
他封锁了整个宗门在百草谷的驻地,展开了一场严酷的内部清洗。一时间,人人自危,鸡飞狗跳。赵德作为“引狼入室”的直接责任人,第一个被拿下,关进了地牢,日夜被严刑拷打,追问那个“高人”的来历。
可惜,赵德除了知道对方是孙大师介绍的,其余一概不知,被打得死去活来,也吐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而百花宫的赤练仙子,则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碧水寒潭外。她既不进攻,也不离去,只是冷眼旁观。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百花宫的支援力量,也陆续抵达。几位同样是金丹期的长老,带着大批弟子,与青木宗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两大宗门,剑拔弩张。一场波及整个南域修仙界的大战,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流言,如同野草,在坊市的每个角落疯狂生长。
“听说了吗?青木宗出了内鬼,想偷他们自己的宝贝,结果玩脱了,把自己给弄死了!”
“什么内鬼?我听到的版本是,百花宫那个妖女,用了美人计,策反了青木宗一个弟子,里应外合!”
“不对不对,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弟在青木宗当杂役,他说,是那潭底的宝贝自己要出世,青木宗镇压不住,才找的借口!”
各种版本的“真相”,传得有鼻子有眼,让整个百草谷的修士,都成了吃瓜群众,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交流最新的八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墨,却对此一无所知。
“有间客栈”,天字三号房。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极其微弱的锋锐气息,在房间内盘旋、流转,将桌椅板凳的边角,都切割出细微的、光滑如镜的痕迹。
沈墨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他的识海内,却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那道被他“偷”来的“剑之理”,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冰冷而孤傲的意志。它不屑于与沈墨的神魂融合,只想将这个弱小的“容器”,彻底斩碎。
而“噬”之符文,则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磨盘,不知疲倦地,一圈一圈地,消磨着这道“理”的棱角。
每消磨掉一丝,沈墨的神魂,就壮大一分,对“剑”的理解,也深刻一分。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剑冢之中,周围是亿万柄形态各异的剑。每一柄剑,都在向他诉说着自己的“道”。有的霸道,有的轻灵,有的厚重,有的诡诈。
他无法修习这些“道”,但他可以“听”。
渐渐地,他不再去对抗那道核心的“剑之理”,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它。
他发现,这道“理”的本质,并非毁灭,而是“纯粹”。
将一切力量,凝聚于一点,一个方向,一个目标。这就是剑。
当他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识海中的对抗,悄然停止了。
那道高傲的“剑之理”,不再抗拒“噬”之符文的解析。它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开始主动地,向沈墨展示自己的构成。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还是那个破旧的房间。他,还是那个炼气九层的他。修为,没有丝毫增长。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平平无奇,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他心念一动。
一丝微不可察的“理”,顺着他的经脉,流淌到了指尖。
他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无声无息的、黑色的裂痕,在空中一闪而逝。那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他指尖的“理”,暂时“斩断”了那片区域的光线和灵气,造成的一种视觉假象。
但这威力,已经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都为之胆寒。
他没有学过任何剑诀,但他随手一划,便是最精妙的剑招。
因为他掌握的,是“剑”的源头。
“呼……”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一阵轻松。最大的危机,终于度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
是时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顺便,也该去看看孙大师那个老头,别被人给炖了。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栈大堂里,几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的散修,正在喝酒吹牛。看到沈墨下楼,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一个住了五天都没出门的炼气期小子,八成是受了伤在躲债,或者身上带了什么宝贝不敢露面。不管是哪种,都是完美的肥羊。
刀疤脸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起身拦住了沈墨的去路。
“小子,看你面生得很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膀,那力道,足以让寻常修士一个踉跄。
沈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对方。
就是这一样。
在刀疤脸的眼中,沈-墨的瞳孔,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对无边无际的、由剑组成的深渊。那目光,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纯粹的“锋利”。
刀疤脸感觉自己的脖子,猛地一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已经被利刃切开的、冰冷的错觉,却如同附骨之蛆,瞬间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那点横行坊市的凶悍之气,在这道目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三岁孩童的啼哭。
“咕咚。”刀疤脸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拍在沈墨肩膀上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样,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前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大人有大量,饶……饶了我吧!”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都看傻了。他们的大哥,一个筑基初期的悍匪,怎么被一个炼气期的小子,一个眼神就给吓尿了?
沈墨的目光,从刀疤脸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腰间的佩刀上。
“你的刀,钝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与刀疤脸擦肩而过,走出了客栈。
直到沈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刀疤脸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身边的同伴连忙上前扶他:“大哥,你没事吧?那小子什么来头?”
刀疤脸嘴唇哆嗦着,颤抖着,拔出了自己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沾满了鲜血的法器长刀。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精钢锻造的长刀,从中断裂,掉在了地上。断口处,光滑如镜。
……
孙大师的洞府。
老头子这几天,过得是度日如年。他派人去打听,只知道赵德被抓了,碧水寒潭被封了,两大宗门在对峙。
而那位神秘莫测的沈先生,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他每天都在洞府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先生肯定是出事了,我也要被连累了。不行,我得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可一想到沈墨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那枚被“点化”过的血魂妖花,他又舍不得走。
就在他纠结得头发都快掉光的时候,洞府的禁制,被轻轻敲响了。
“谁啊!不见客!”孙大师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是我。”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大师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打开了禁制。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沈墨。
“先生!您……您可算回来了!”孙大师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要扑上来。
“行了。”沈墨侧身躲开,走进洞府,“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环顾了一下洞府,发现一切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还没人来找你麻烦。”
“快了快了!”孙大师哭丧着脸,“先生您是不知道,赵德被抓了!听说青木宗正在满世界找一个神秘的丹师,八成就是您啊!我们还是赶紧跑吧!”
“跑?”沈墨在主座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为什么要跑?这百草谷,现在可是个好地方。”
孙大师愣住了:“好地方?两大宗门都快打起来了,怎么就是好地方了?”
“他们打不起来。”沈墨放下茶杯,“火候,还差了点。而且,风太大了,容易吹翻我们这条小船。”
孙大师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本能地凑了上去:“那……先生的意思是?”
“该给这把火,降降温了。”
沈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最普通的兽皮纸,并指如笔,在上面迅速书写起来。
他写的,依旧是一张丹方。
这张丹方,名为“阴阳和合散”,功效说得神乎其神,号称能“调和万物灵气,平复躁动之宝,安抚受惊之魂”。
而炼制这张丹方所需的主药,却极其刁钻。
一味,是只有百花宫独有的“百花玉髓”。
另一味,则是青木宗培育的,蕴含乙木精气的“长春藤心”。
再加上十几种产自百草谷各处的珍稀辅药。
这张丹方,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青木宗和百花宫联手,才有可能炼制出来。
写完之后,沈墨将兽皮纸,递给了孙大师。
“这是?”
“救世良方。”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孙大师,百草谷德高望重的炼丹大师,在忧心两大宗门冲突,恐波及无辜之际,苦思冥想,终于从一本上古残卷中,悟出了这张能平息至宝躁动、化解干戈的丹方。”
孙大师拿着那张兽皮纸,手都在抖。
他明白了。
先生这是要让他,去当那个调停两大宗门的“和事佬”!
“先生,这……这能行吗?我……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孙大师吓得腿都软了。
“你没有,但这张丹方有。”沈墨站起身,拍了拍孙大师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去求他们,而是去‘点化’他们。姿态要高,言辞要恳切,要表现出一位悲天悯人、为天下苍生计的老前辈风范。”
“你只需将此方,想办法,同时送到刘长老和赤练仙子的手中。”沈墨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至于他们信不信,用不用,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孙大师看着沈墨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的恐惧,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一咬牙,一跺脚,将兽皮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先生放心!孙德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这场戏,给您唱得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