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在了黑心虎的神魂之上。
他身后那十几个黑沙帮的精英,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眼中的帮主,那个在百草谷边缘地带杀人如麻、无法无天的筑基后期强者,此刻正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僵在原地,脸上那道被无形之刃划出的血痕,显得格外刺眼。
血,一滴一滴,落在客栈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声音,成了房间内唯一的动静,也成了敲打在每个人心脏上的重锤。
黑心虎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说句场面话,哪怕是句狠话,来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可当他迎上沈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股让他窒息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是恐怖。
那是一种视他如尘埃的漠然,仿佛他的生死,他的挣扎,他的愤怒,都与脚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或者,我下一指,会偏一点。”
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静。
就是这句平静的话,彻底击溃了黑心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想起了那道划破墙壁的黑色细线,那道将他成名绝技“黑煞虎爪功”像切豆腐一样切开的细线。
偏一点……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自己的脑袋,此刻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噗通。”
黑心虎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这一下,势大力沉,客栈的地板都跟着震了三震。
他身后的帮众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帮主……跪了?
那个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黑心虎,就这么跪在了一个炼气期的小子面前?
“前辈……饶命!”黑心虎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栗。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
这一刻,什么尊严,什么威望,什么百草谷的地下皇帝,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活。
沈墨的目光,从黑心虎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前辈!前辈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前辈看在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的份上,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他一边哭嚎,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己怎么就这么贱呢?第一次被吓尿了,居然还不长记性,还敢带着人来找场子。这下好了,把帮主都给坑进来了。这已经不是踢到铁板了,这是直接一头撞在了太古神山之上啊!
沈墨看着这群跪倒在地的修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杀他们,易如反掌。
但杀了之后呢?会引来更多的麻烦。黑沙帮虽然是个不上台面的帮派,但在这混乱的百草谷,也算是一股地头蛇势力。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去谋划碧水寒潭里的那道剑胎,而不是整天应付这些苍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你的帮派,有多少人?”沈墨开口问道。
黑心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连忙答道:“回……回前辈的话,黑沙帮上下,核心成员三十六人,外围帮众,约莫……约莫有两百之数。”
“从今天起,这个帮派,归我了。”沈墨淡淡地说道。
黑心虎再次愣住,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归你了?这是……这是不杀我了?还要收编我?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柳暗花明。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能给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恐怖存在当狗,那也比当一个随时可能被人宰了的帮主要强得多!
“是!是!前辈看得上黑沙帮,是小人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从今往后,我黑心虎,不,小人虎子,就是前辈座下最忠心的一条狗!前辈让小人咬谁,小人就咬谁!”黑心虎的头,磕得更响了,态度之谦卑,转变之迅速,让旁边的刀疤脸都叹为观止。
不愧是帮主,这脸皮,这觉悟,就是比自己高。
沈墨没有理会黑心虎的表忠心,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前辈,小人……小人名叫李二狗。”
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和他那张凶悍的刀疤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从今天起,黑沙帮,由你来管。”沈-墨说道。
“啊?”李二狗,也就是刀疤脸,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前辈,使不得,使不得啊!小人何德何能,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哪能管得了帮派啊!帮主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黑心虎。
只见黑心虎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用一种“你小子走大运了”的眼神看着他,还拼命地对他使眼色。
黑心虎心里门儿清。
这位前辈,明显是看不上自己这种桀骜不驯的旧主,想要扶持一个对他绝对敬畏、绝对恐惧的人来当代理人。而这个被吓破了胆的李二狗,无疑是最佳人选。
自己能不能活命,以后过得好不好,全看这个李二狗能不能让前辈满意了。
沈墨没有给李二狗拒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不管你怎么管,我只要三件事。”
“第一,约束好你的人,不准再到坊市里欺压良善,强取豪夺。我要一个安稳的百草谷,而不是一个乌烟瘴气的贼窝。”
“第二,给我盯紧青木宗和百花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叫孙德的炼丹师。他有任何动静,或者有任何人找他麻烦,立刻向我汇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来烦我。有事,就对着这块令牌说。”
说着,沈墨屈指一弹,一块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铁牌,落在了李二狗的面前。这铁牌上,被他烙印了一丝微弱的神魂印记,只要李二狗对着它说话,他就能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沈墨挥了挥手,如同在驱赶几只苍蝇。
“带着你的人,滚吧。把门修好。”
“是!是!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黑心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去计较自己帮主之位被撸掉的事情了,拉起还在发懵的李二狗,带着一群同样劫后余生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临走时,黑心虎还十分贴心地,将那扇被自己轰碎的门板,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靠在墙边。
很快,楼下传来一阵仓皇而去的脚步声。
整个客栈,再次恢复了宁静。
沈墨回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神魂被“凝神丹”修复后,前所未有的清明,识海中那道剑理,也不再是脱缰的野马,而是化作了一柄可以随心意驱使的无形利刃。
收服黑沙帮,只是随手下的一步闲棋。
这些地痞流氓,上不了台面,但在某些时候,却比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更好用。至少,在打探消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琐事上,他们是专业的。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参悟那道剑理。
这道“理”,不仅仅是锋利,其中还蕴含着一种“破灭”与“终结”的意境。黑心虎的“黑煞虎爪功”,本质上是由灵力构筑的“法”,而自己的剑理,则是直接从本源上,将其存在的“理”给斩断了。
这是降维打击。
“可惜,神魂之力还是太弱,驱动这道剑理,消耗巨大。刚才那一指,看似轻松,却几乎抽空了我小半的神魂力量。”
沈墨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识海。
他需要变得更强。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只有掌握了绝对的力量,才能真正地,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
客栈之外,另一条街的拐角处。
黑心虎和李二狗,带着一群手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虎……虎哥,不,帮主……”一个心腹凑上来,看着李二狗,又看了看黑心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黑心虎一巴掌拍在那心腹的后脑勺上,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以后,这位就是李帮主!前辈金口玉言,谁敢不服?”
李二狗拿着那块冰冷的铁牌,手还在抖,哭丧着脸说:“虎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我真不行啊。我连数都数不明白,怎么管一个帮派啊?”
“我让你行,你就行!”黑心-虎瞪了他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二狗,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咱们天大的机缘!那位前辈是什么人?那是神仙!是真佛!咱们以前干的那些,都是在泥潭里打滚,什么时候被人一指头摁死都不知道。现在,咱们是给神仙办事了!你懂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上的血痕,心有余悸地说:“你以为前辈真看上你了?他那是看你对他够敬畏,够害怕!他要的,就是一个绝对听话的传声筒!你只要把前辈交代的三件事办好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敢惹我们?”
李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虎哥你呢?”
黑心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我?我以后就是你的副手,你的军师!你李帮主负责对前辈保持敬畏,我黑心虎,负责帮你把帮里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咱们兄弟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保证把前辈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自己虽然被撸了,但只要抱紧了李二狗这条大腿,就等于间接抱上了那位恐怖前辈的大腿。以后在百草谷,自己就可以横着走了!不,是竖着走,得低调,得给前辈挣面子。
想通了这一点,黑心虎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的帮众,大声宣布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我黑心虎退位让贤,由李二狗兄弟,担任我黑沙帮的新一任帮主!谁赞成,谁反对?”
他那双铜铃大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帮众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海啸般地喊道:“我等,拜见李帮主!”
李二狗拿着铁牌,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昔日同僚,甚至还有曾经的上司黑心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牌,又想起了客栈里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
百草谷中心广场,一夜之间,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青木宗的弟子,以青色巨木布下“乙木御法大阵”,阵法光幕冲天而起,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百花宫的弟子,则以百花为引,设下“百花迷神阵”,粉色霞光流转,香气弥漫,看似柔美,实则杀机暗藏。
两座大阵,一左一右,将广场中央一片方圆百丈的区域,拱卫起来。这片区域,便是此次“合作炼丹”的场地。
场地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白玉石台。石台之上,一尊古朴的、刻满了丹云纹路的青铜丹炉,静静矗立。
天还未亮,广场四周,便已是人山人海。
百草谷大大小小的势力、散修,几乎全都闻讯赶来。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盛事!两大顶尖宗门,放下恩怨,联手炼制一枚传说中的上古丹药,而且主理炼丹的,还是百草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高人”孙大师!
这几天,关于孙大师的传说,已经在坊市里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孙大师其实是一位元婴期的老怪物,游戏人间,此次不忍见生灵涂炭,才被迫出手。
有的说,孙大师乃是上古丹道大能转世,那张“阴阳和合散”的丹方,就是他觉醒宿慧后,亲手所创。
更有甚者,说孙大师背后,站着的是传说中的丹塔,他这次出山,就是代表丹塔,来调停宗门纷争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孙大师的形象,也被无限拔高,成了一位心怀苍生、道法通玄、背景神秘的绝世高人。
此刻,这位“绝世高人”,正躲在自己洞府的炼丹室里,对着一面水镜,第N次整理自己的仪容。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炼丹师长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好几块。他的腿,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抽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牛皮吹大了,全百草谷的人都来看了,这要是搞砸了,我孙德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啊?”孙大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哭丧着脸。
镜子里,他努力想摆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表情,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怎么看都像便秘了十几天。
“先生啊先生,您可真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这要是演砸了,那两个金丹老怪物,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越想越怕,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时辰到了,该你登场了。”
是沈墨的声音!
孙大师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环顾四周,洞府里空无一人。
“先……先生?您在哪?”他小声地问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沈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记住,你不是孙德,你是那位从上古残卷中悟出救世良方的‘孙大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上台,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那阴阳和合散,我连听都没听过,怎么炼啊?”孙大师快急哭了。
“我说过,你不需要会。”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只需要,当好一个提线木偶。线,在我手里。”
说完这句话,沈墨的声音,便沉寂了下去,再无声息。
孙大师呆立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依旧害怕,但不知为何,沈墨那几句话,仿佛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对,我就是个木偶……演砸了,那也是提线的人的锅……我怕个球!”
孙大师给自己壮了壮胆,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挺直了腰板,推开了洞府大门。
……
广场之上,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分别坐在两座大阵的核心位置,闭目养神。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压,却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双方的弟子,更是壁垒分明,互相怒视,空气中仿佛有电光在闪烁。
这哪里是合作炼丹,分明就是决战前的对峙。
“吉时已到!恭迎孙大师!”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广场的入口处。
只见孙大师,身穿月白云纹长袍,头戴白玉冠,手持一柄拂尘,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走来。
他面容肃穆,眼神深邃,下巴微微扬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某种玄奥的韵律之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花白的胡须,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气度,那风范,活脱脱就是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得道高人!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就是孙大师?果然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啊!”
“你看他那眼神,仿佛洞悉了天地至理,我辈修士,望尘莫及!”
“传言不虚,传言不虚啊!百草谷有此高人,是我等之幸!”
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声,孙大师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他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别看了!别看了!再看老夫就要尿裤子了!这台步是先生教的,走一步吸三口气,快憋死我了!”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上了中央的白玉石台,对着刘长老和赤练仙子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老朽孙德,见过二位道友。”
这一声“道友”,让全场再次哗然。
一个筑基期,敢称呼两个金丹期为“道友”?这是何等的底气!
刘长老缓缓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刀子,刮在孙大师的身上,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孙大师,久仰。”刘长老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丹方,我等已经备齐。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师解惑。”
来了!
孙大师心中一紧,头皮发麻。
“刘长老请讲。”他强作镇定,拂尘一甩,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大师这‘阴阳和合散’,号称能调和万物灵气。敢问大师,这‘阴阳’,究竟是何物?这‘和合’,又该从何处着手?”刘长老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这已经不是在问丹方,而是在考校对方的丹道至理了。如果孙大师答不上来,或者答得浅了,那他“高人”的身份,立刻就会被戳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大师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阴阳?和合?我知道个屁的阴阳和合!我只知道阴沟里翻船,老婆跟人跑了!
就在他冷汗涔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沈墨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天,叹气,然后说:道,可道,非常道。”
孙大师福至心灵,猛地抬头,望向苍穹,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之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悠远绵长,充满了说不尽的沧桑和无奈。
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刘长老,摇了摇头,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道,可道,非常道。”
短短六个字,让刘长老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青木宗长老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句话,出自凡人世界一本古老的典籍,但放在修仙界,却同样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大道如果能用语言说清楚,那就不是真正的大道了。
孙大师用这句话来回答,既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又仿佛回答了所有问题。
这意境,太高了!
一旁的赤练仙子,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孙大师好境界。只是,空谈大道,终究虚无。我百花宫的‘百花玉髓’,至阴至柔,青木宗的‘长春藤心’,生机盎然。此二物,一阴一阳,属性截然相反,若强行融合,无异于水火相冲,必将炸炉。不知大师,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比刘长老的更加歹毒,直指炼丹过程中最核心的技术难题。
孙大师的心,刚刚放下一半,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凡人,周围全是准备吃他的妖魔鬼怪。
“拂尘搭左臂,看地,摇头,然后说: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万物相生相克,亦相辅相成。仙子,你着相了。”沈墨的声音,适时响起。
孙大师立刻照做。
他将拂尘轻轻搭在左臂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玉石台,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世奇珍,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他轻声念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万物相生相克,亦相辅相成。赤练仙子,你,着相了。”
“嗡——”
赤练仙子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真相了?
我真相了?
是啊,我只看到了百花玉髓的“阴”,长春藤心的“阳”,却忘了,至阴之中,可生一点真阳;生机之内,亦藏一丝寂灭。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这孙大师,竟然一言便点破了我的心障!
赤练仙子看着台上那个平平无奇的老头,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孙大师,恐怕……真的不是凡人!
刘长老也是一脸的震撼。他没想到,赤练仙子这志在必得的一问,竟然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好!好一个‘着相了’!”刘长老抚掌大笑,打破了场上的寂静,“大师丹道通玄,老夫佩服!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师,开始吧!”
他一挥手,一名青木宗弟子,立刻捧着一个碧绿色的玉盒,走上石台。玉盒打开,一截三寸长的、通体翠绿、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的藤心,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长春藤心”!
与此同时,赤练仙子也示意了一下,她身边的侍女,同样捧着一个寒玉宝盒,走上前来。宝盒之中,一滴乳白色的、散发着氤氲霞光的液体,静静悬浮,浓郁的馨香,让人闻之欲醉。
正是“百花玉髓”!
两件稀世珍宝同时现世,广场上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孙大师看着眼前的两件宝贝,手心里的汗,出得更厉害了。
这要是给炼废了,自己怕不是要被挫骨扬灰?
“开炉,起火。剩下的,交给我。”沈墨的声音,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大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绝世高人。他对着丹炉,遥遥一指,沉声喝道:“起!”
轰!
青铜丹炉之下,一团赤红色的地火,冲天而起,将整个白玉石台,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炼丹,正式开始!
地火熊熊,丹炉嗡鸣。
孙大师站在白玉石台之上,袍袖无风自动,神情肃穆,宛如一尊执掌天地烘炉的丹神。
他时而掐诀,时而拂袖,时而对着丹炉低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玄奥的韵味,看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
“你们看!孙大师那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闻啊!”
“是啊,那不像是炼丹,倒像是在与大道共舞!”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今日得见大师炼丹,我此生无憾了!”
人群中,赞叹声此起彼伏。
就连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这两位金丹大能,此刻也是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充满了惊疑。
他们看不懂。
孙大师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在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炼丹法门之内。那火焰,时而化作温顺的绵羊,时而又变成咆哮的猛虎,其变化的精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孙大师,内心早已是万马奔腾。
“先生!先生!往左一点还是往右一点?哎呀!手滑了!拂尘差点掉下去!”
“先生,我现在该做什么表情?是凝重一点,还是欣慰一点?要不要擦擦汗?”
“先生,火是不是太大了?我闻到一股焦糊味了!是不是我的胡子着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自己惊慌失措的呐喊。
而沈墨的声音,则如同定海神针,一次又一次,精准地给出指令。
“左手掐离火诀,右手并指,对着炉口,顺时针划三圈,逆时针划半圈。”
“后退半步,拂尘上扬,保持这个姿势,默数二十息。”
“现在,把长春藤心扔进去。对,就是扔,随意一点,显得你胸有成竹。”
孙大师就像一个最听话的提线木偶,沈墨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虽然他完全不理解这些动作的意义,但他只能选择相信。
此刻,在有间客栈的天字三号房内。
沈墨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的神念,早已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笼罩在了那片广场之上。但他关注的,并非孙大师,也非那尊丹炉。
而是整个广场的“气场”,或者说,是这片天地灵气的“理”。
在他的感知中,青木宗的“乙木御法大阵”,是一片由无数条代表着“生机”、“守护”的绿色丝线构成的网络。而百花宫的“百花迷神阵”,则是由代表着“迷幻”、“阴柔”的粉色丝线交织而成。
地火,丹炉,药材,甚至每一个在场的修士,都由其自身的“理”所构成。
他要做的,不是去直接控制那炉火。
那太低级了,也太容易暴露。
他要做的,是“撬动”。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只需要轻轻拨动棋盘上一个最不起眼的棋子,就能引发整个棋局的连锁反应。
“剑之理”,此刻在他识海中,不再是霸道的利刃,而是化作了一根精细无比的“探针”。
他找到了地火灵气运转的某个关键节点,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神魂之力,轻轻一“点”。
这一点,就像是在奔腾的河流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下一瞬,丹炉下的火焰,猛地一窜,瞬间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将刚刚投入炉中的“长春藤心”,一口吞下!
“啊!”台下传来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以为,这千年难遇的灵物,要被烧成灰烬了。
就连刘长老,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龙在丹炉内盘旋一圈,非但没有损伤长春藤心分毫,反而将其中蕴含的乙木精气,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提炼了出来,化作一团翠绿色的、宛如翡翠般的液体。
这一手控火之术,简直神乎其技!
孙大师自己都看傻了,但他牢记沈墨的嘱咐,脸上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微笑。
这副表情,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他“绝世高人”的身份。
赤练仙子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孙大师,绝对隐藏了修为。这种对灵力精妙到极致的掌控力,别说是她,就算是元婴期的老怪物,也未必能做到!
接下来,是“百花玉髓”。
这是至阴至柔之物,与阳刚爆裂的乙木精气融合,难度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孙大师按照沈墨的指示,将那滴乳白色的液体,弹入丹炉。
“现在,引动百花迷神阵的‘阴柔’之理,与青木御法大阵的‘生机’之理,在丹炉上空交汇,形成一个暂时的‘太极’气旋。”沈墨的声音,在孙大师脑海中响起。
孙大师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照做了。
他双手高高举起,左手对着青木宗大阵的方向,右手对着百花宫大阵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逆转,合!”
轰隆!
两座原本泾渭分明的大阵,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竟然同时分出了一股精纯的灵力,在丹炉上空,交织、盘旋,最后真的化作了一个缓缓转动的、一半青绿一半粉白的太极图案!
“我的天!他……他竟然能同时引动两大宗门的护山大阵?!”
“这……这是何等的神通!”
“这已经不是炼丹了,这是在演化天地大道啊!”
广场之上,彻底沸腾了!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更是骇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最清楚,想要引动自家宗门的大阵之力,除非有掌门信物,或者得到他们的允许。可这个孙大师,仅仅凭借几句咒语一个手势,就做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对阵法之理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
他根本不是在“借”,而是在“控”!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恐惧。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把这位“大神”请来,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太极气旋的笼罩下,丹炉内的两种药液,奇迹般地开始融合。没有丝毫的排斥,没有半点的狂暴,就如同失散多年的亲人,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了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丹香,从炉中飘散而出。
闻到这股香气的人,只觉得心神一阵清明,体内多年的暗伤,似乎都有了愈合的迹象。
“要成了!要成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神丹出世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从碧水寒潭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由锋锐之气凝聚而成的白色波纹,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这股剑气,霸道、凌厉,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志。
广场上,修为稍弱的修士,只觉得神魂刺痛,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纷纷惨叫着抱头倒地。
两座大阵的光幕,在这股剑气的冲击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中央石台上的那尊丹炉!
“不好!”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同时色变。
那炉中即将成型的丹药,其“理”是“和合”与“平衡”。而这道剑气的“理”,却是极致的“锋锐”与“破灭”。
两者,天生相克!
只见那尊青铜丹炉,表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炉内,那团已经快要凝聚成丹的药液,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眼看就要彻底崩溃,化为一炉废渣!
“竖子敢尔!”刘长老怒吼一声,金丹后期的庞大灵力冲天而起,就想出手镇压。
“住手!”赤练仙子厉声喝止,“你若出手,灵力对冲,丹炉会立刻爆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孙大师,这个全场唯一的“主心骨”,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
他确实是吓傻了。
他脑海里,沈墨的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麻烦了……那剑胎的‘理’,比我预想的还要霸道。它感应到了丹药中那丝‘平衡’的气息,将其视为了‘挑衅’。”
“先生!怎么办啊?要炸了!真的要炸了!”孙大师在心中疯狂尖叫。
“别慌。”沈墨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平静,“最后的成丹,需要一道至阳至刚之力,来点化丹灵。本来我想用丹炉的地火之精,但现在看来,不够了。”
“那……那用什么?”
“用它。”
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
“用什么?”孙大师没听懂。
“用那道剑气。”
孙大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用那道能毁灭一切的剑气,来成丹?先生您是不是疯了?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孙大师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吼了出来。
“闭嘴,照我说的做。”沈墨的声音,不容置疑,“放弃所有防御,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拥抱天地的姿态。然后,对着那道剑气,大喊一声:来得好!”
孙大师感觉自己的人生,走到了尽头。
他看着那道毁天灭地般席卷而来的剑气波纹,又看了看丹炉上越来越密集的裂缝,脑海里闪过自己短暂而又猥琐的一生。
罢了罢了,死就死吧!能给先生这样的人物当一次木偶,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心一横,眼一闭,真的放弃了所有防御,张开了双臂。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剑气,发出了这辈子最豪迈、最响亮的一声大吼:
“来得好!”
这一幕,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孙大师已经放弃抵抗,准备慷慨赴死。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都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然而,就在那道白色的剑气波纹,即将把孙大师和丹炉一起撕成碎片的瞬间。
有间客栈,天字三号房。
一直紧闭双眼的沈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那道代表着“剑之理”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一股无形的、更加霸道、更加本源的“理”,顺着他与孙大师之间那冥冥中的联系,瞬间降临到了广场之上。
这股“理”,没有去对抗那道剑气。
而是,去“定义”它。
在沈墨的意志下,那道狂暴的剑气,其“破灭”的属性,被强行“扭曲”和“篡改”了!
下一瞬,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道白色的剑气波纹,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君王一般,竟然温顺地、乖巧地,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然后,如同一道乳燕归巢般的白色匹练,尽数灌入了那尊即将破碎的丹炉之中!
“轰——”
丹炉没有爆炸。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璀璨到极致的、混合着青、粉、白三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天上的云层!
浓郁的丹香,化作实质,如同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颗龙眼大小、三色流转、表面甚至天然形成了一幅“太极”丹纹的绝品丹药,从破碎的炉顶,缓缓升起。
它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圆润、和谐、而又锋芒内敛的奇异气息。
阴阳和合散。
成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傻傻地看着天空中的神丹,又看了看石台上那个张开双臂、衣袂飘飘、宛如神祇般的孙大师,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引动天地之力为炉,牵引宗门大阵为辅,最后,甚至连那至宝爆发的毁灭剑气,都成了他炼丹的养料?!
这……这还是人吗?!
孙大师缓缓地放下手臂,看着那颗神丹,感受着周围死寂的气氛,和那一道道如同看神仙般的目光,他强忍着当场瘫倒在地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自己“高人”的风范。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刘长老和赤练仙子,拂尘一甩,用一种带着淡淡疲惫和欣慰的语气,平静地开口。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