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死寂的人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寂静,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整个广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开了!
“神丹!是神丹出世了!”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引动天地之力,操控两大宗门阵法,甚至……甚至连那毁灭剑气都成了炼丹的材料!这不是炼丹,这是神迹!”
“孙大师!孙大师真乃神人也!”
无数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此刻都用一种近乎狂热的、朝圣般的目光,望着白玉石台上那个衣袂飘飘的身影。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丰碑,一尊活生生的神祇。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这两位金丹后期的顶尖存在,百草谷事实上的主宰者,此刻也彻底失态了。
刘长老那只抚摸着长须的手,在微微颤抖,几根胡须都被他自己不自觉地揪了下来。他看着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圆融道韵的丹药,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孙大师,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惊骇?
不,这些词汇,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天威时的渺小与……恐惧。
他原以为,这孙大师最多是个在丹道上有些奇特见解的隐世高人,或许背后有什么传承。可现在看来,什么隐世高人?这分明是一位游戏人间的元婴老怪,甚至……甚至可能是传说中更高境界的存在!
引动他青木宗的护山大阵,他可以理解为对方阵法造诣高深。
可最后那一下,将那霸道绝伦、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毁灭剑气,信手拈来,化作炼丹的最后一道工序……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术”的理解,这是在玩弄“理”,是在修改天地规则!
赤练仙子那张万年冰封的绝美脸庞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裂痕。她那双清冷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孙大师,眼底深处,是难以遏制的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试探,那句“你着相了”,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振聋发聩,让她羞愧难当。
是啊,自己着相了,所有人都着相了!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合作炼谈,以为这只是一次解决争端的无奈之举。
可在对方眼中,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而他们,青木宗,百花宫,连同这满场的修士,都只是这场游戏里,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孙大师站在台上,感受着那一道道灼热的,混杂着敬畏、狂热、恐惧的目光,他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很想找个柱子扶一下,但他不敢。
先生没让他动。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表情。
他的内心,早已是山崩海啸。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我的娘哎,刚才那一下,我以为我的魂儿都要被吼出来了!我的裤子……好像……好像有点湿……”
“别动,别说话。”沈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站着,看着那颗丹药,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刚才那一下,对沈墨的消耗同样巨大。
扭曲和定义一道已经成型的、充满毁灭意志的“理”,即便只是短暂的,也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神魂力量。那道剑胎的“理”之霸道,远超他的预估。
但他成功了。
不但炼成了丹药,更重要的是,他初步试探出了那道剑胎的“性情”,也向整个百草谷,展现了“孙大师”不可撼动的“神威”。
孙大师闻言,连忙调动起脸上所有还能听从指挥的肌肉,对着那颗三色丹药,挤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比哭还难看的,但在外人眼中却充满了“造物主对自己完美作品的欣慰”的笑容。
这个笑容,成了压垮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此等存在,绝不可得罪!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结交,示好!
刘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对着孙大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大礼。
“晚辈青木宗刘长青,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孙前辈海涵!前辈丹道通神,神通盖世,今日得见,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等,坐井观天了!”
他这一拜,身后所有的青木宗长老、弟子,全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神情肃穆,再无半点之前的桀骜。
赤练仙子也敛去了所有表情,对着孙大师,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尊敬:“百花宫赤练,见过孙前辈。前辈大恩,百花宫上下,没齿难忘。”
百花宫的弟子们,同样躬身行礼。
两位金丹老祖的姿态,彻底引爆了全场。
“前辈!果然是前辈高人!”
“连刘长老和赤练仙子都自称晚辈,这位孙大师,究竟是何等修为?”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叩见孙前辈!”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叩见孙前辈”,响彻云霄。
孙大师站在万众瞩目之巅,听着耳边的山呼,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位金丹老祖,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当场幸福得昏过去。
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场景!
“淡然,拂袖,示意他们起身。”沈墨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孙大师连忙照做,轻轻一甩拂尘,动作飘逸出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出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这才敢直起身来。
“前辈,此番炼丹,您居功至伟。这枚阴阳和合散,理应归前辈所有!”刘长老十分上道地说道。
赤练仙子也立刻附和:“不错,若无前辈,此丹绝无问世之可能。我等不敢染指。”
他们现在哪里还敢想这丹药的归属,只想着怎么才能讨好这位深不可测的大能。
那颗三色丹药,缓缓飘落,悬停在孙大师的面前。
孙大师眼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可是神丹啊!但他不敢拿,他知道,这东西是先生的。
“丹药,是为化解尔等纷争而炼,老夫要之何用?”沈墨的声音,通过孙大师的口,缓缓说出,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此丹一分为二,你两家各取一半,恩怨两清。从此以后,百草谷,当以和为贵。”
说着,孙大师并指如剑,对着那颗丹药,遥遥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则波动闪过。
那颗圆润无瑕的绝品丹药,竟然从中间,完美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药性没有丝毫的泄露和损伤。每一半丹药上,都还保留着一半的太极丹纹。
这一手,再次镇住了所有人。
将一颗已经成型的绝品丹药,在不损伤药性的情况下完美分割,其难度,比炼制它,还要高上三分!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心中对孙大师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不敢再推辞,各自取了半枚丹药,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多谢前辈赐丹!”两人再次躬身行礼。
“前辈,为表谢意,我青木宗愿奉前辈为太上长老,宗内一切资源,予取予求!”刘长老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
“我百花宫,也愿奉前辈为客卿太上,宫内典籍宝库,尽可对前辈开放!”赤练仙子不甘示弱。
这可是天大的拉拢!
两大宗门的太上长老,这是何等尊崇的地位!
然而,孙大师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尔等俗人,怎知我意”的表情。
“身外之物,于我如浮云。”
他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这些东西,他说了不算。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碧水寒潭的方向。
“此间事了,老夫也该走了。”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只是,方才炼丹,被那潭中之物的戾气所扰,搅了老夫一丝兴致。待我前去,看上一看,顺便,评一评它的性子。”
此言一出,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脸色再次一变。
去碧水寒潭?
还要平息那上古剑胎的性子?
我的天!这位前辈,到底想做什么?
那可是连两大宗门历代祖师,都束手无策的绝世凶物啊!
……
百草谷,黑沙帮新总舵。
原先的赌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议事厅。
李二狗,穿着一身崭新的、却怎么看怎么别扭的锦袍,坐立不安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帮主之位的虎皮大椅上。
下面,黑心虎正唾沫横飞地训着话。
“都听明白了没有?前辈的法旨,就是天条!第一条,不准欺压良善!从今天起,谁敢在坊市里横行霸道,收保护费,不用等执法队,老子我第一个剁了他的手!”
“以后,咱们不叫收保护费,那叫什么?那叫‘维护坊市稳定贡献金’!而且不准强迫,要让商户们自愿!谁家生意好,咱们就派两个兄弟过去,帮他看看场子,赶走地痞流氓,他能不自愿吗?要用爱心,去感化他们!”
“第二条,盯紧青木宗和百花宫,尤其是那个孙德!现在孙大师……哦不,孙前辈,已经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咱们更要盯紧点!不是监视,是保护!懂吗?谁敢对孙前辈不敬,就是跟咱们黑沙帮过不去!”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不要去烦前辈!前辈是神龙,咱们是地上的蚂蚁,没事别往天上瞅,会遭雷劈的!以后,所有事情,都由李帮主定夺,李帮主定夺不了的,再来问我!谁敢越级,打扰前辈清修,后果自负!”
黑心虎一番话说得是口干舌燥,他看着下面一群似懂非懂的手下,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给神仙办事,又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他走到李二狗身边,压低声音,谄媚地笑道:“帮主,您看,小人安排得,还妥当?”
李二狗拿着那块黑铁令牌,手还在抖。
“虎哥……这……这能行吗?咱们不收保护费,兄弟们吃什么啊?”
“糊涂!”黑心虎一拍大腿,“帮主,您得把格局打开!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前辈的门下走狗!眼光要放长远!前辈随手漏一点东西,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博取前辈的欢心,是建立咱们黑沙帮的正面形象!”
他凑到李二狗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刚得到消息,孙前辈,在中心广场,炼成了神丹!现在,整个百草谷都快把他供起来了!而且,他还说,要去碧水寒潭,降服那件凶物!”
李二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降……降服那玩意儿?那不是找死吗?”
“屁!那是神仙手段!”黑心虎一脸狂热,“帮主,这是咱们天大的机会!你想啊,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孙前辈和碧水寒潭那边。咱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前辈交代的另外一件事,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哪……哪件?”
“第一件啊!维护坊市稳定!”黑心虎眼中精光一闪,“走!带上兄弟们,咱们……巡街去!”
碧水寒潭。
此地乃是百草谷的一处禁地。
方圆数里之内,草木不生,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将人神魂都撕裂的锋锐之气。
寻常修士,莫说靠近,便是在数里之外,都会觉得心神不宁,如芒在背。
而此刻,这片禁地的边缘,却站满了人。
青木宗和百花宫的弟子,在刘长老和赤练仙子的带领下,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地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所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散修,都拦在了外面。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禁地的中心,寒潭之畔,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正是孙大师。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云纹长袍,山风吹过,衣袂飘飘,配合着他那副深邃而肃穆的表情,以及身后那片死寂荒芜的背景,当真如同一位准备镇压绝世魔头的世外高人。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刚刚展现了神迹的孙前辈,究竟要如何“评一评”这上古凶物的性子。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位“世外高人”的内心,此刻已经快要崩溃了。
“先生啊!救命啊!这鬼地方太冷了!我的胡子都快结冰了!”
“还有这股气,扎得我脑仁疼!我感觉我再待下去,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先生,您到底想做什么啊?咱们看看就得了,赶紧走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孙大师在心中疯狂地哀嚎,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潭边,而是站在了地狱的入口。那无形的剑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他的护体灵力,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闭嘴。站好,别动。”沈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足以让金丹修士都感到忌惮的剑气,只是清风拂面,“看着水面,眼神要表现出……一丝怜悯。”
“怜悯?我对谁怜悯?怜悯我自己吗?”孙大师欲哭无泪。
“怜悯它。”
“它?”
“那把剑。”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它在这里,太久了,太孤独了。”
……
有间客栈,天字三号房。
沈墨盘膝而坐,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他的神念,早已穿过重重阻隔,降临在了碧水寒潭之上。
与之前在广场上,只是撬动天地灵气的“理”不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存在。
一个拥有自身“理”的……意志。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整个碧水寒潭,就是一个巨大的、由“锋锐”与“破灭”之理构成的领域。而这些“理”的源头,就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柄古朴的、看不清样貌的断剑。
正是那上古剑胎。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但它本身的存在,就在无时无刻地,向着整个世界,宣告着它自己的“理”。
这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理”。
沈墨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化作一缕无形的丝线,探向了那柄断剑。
他自己的“剑理”,是锋利,是“破灭”与“终结”,是蕴含着一种“道”的意境。
而这柄断剑的“理”,则是……疯狂。
是混乱,是无序,是想要将一切存在都归于虚无的暴虐意志。
当沈墨的神念,触碰到断剑周围那层无形的“理”之领域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志,轰然苏醒!
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年的洪荒巨兽,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踩在了鼻子上。
下一瞬,一道纯粹由杀意和毁灭意志凝聚而成的精神冲击,顺着沈墨的那缕神念,悍然反击!
客栈房间内,沈墨猛地睁开双眼,闷哼一声,鼻孔中,竟渗出了一缕鲜血。
他的识海,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疯狂震荡。那道他引以为傲的“剑理”符文,在这股狂暴的意志冲击下,都变得明暗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好霸道的意志!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器物了,这分明是诞生了一个混乱的、只知杀戮的“剑魂”!
……
碧水寒潭边。
就在沈墨遭受精神冲击的同一时间。
原本平静的潭水,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恐怖水龙卷!
“哗啦啦——”
潭水之中,蕴含的恐怖剑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的白色剑气,随着那水龙卷的旋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攒射!
“不好!剑气暴动了!”
“快!结阵防御!”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同时脸色大变,金丹后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化作两道巨大的光幕,护住了身后的弟子。
那些被拦在外围的散修,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离得近的几个倒霉蛋,瞬间就被那无差别攻击的剑气,撕成了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着更远的地方逃去。
一时间,惨叫声,惊呼声,灵力爆炸声,响成一片。
整个禁地边缘,瞬间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
而在这场混乱风暴的最中心,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会第一个被撕成碎片的孙大师,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吓得已经动不了了。
在沈墨的神念被冲击,暂时断开联系的那一刻,孙大师脑海中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纯粹的、疯狂的杀意。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由亿万柄断剑组成的血色地狱,四面八方,都是刺耳的、令人发疯的剑鸣。
他的意识,在迅速消散。
他完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客栈中,沈墨擦去鼻尖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想用纯粹的意志碾压我?
我的神魂之力确实不如你这万年凶物,但我的“理”,却未必在你之下!
他没有选择退缩,反而将自己更多的神魂之力,凝聚成一股,再次冲向了那片狂暴的意志海洋。
这一次,他没有去硬碰硬。
他的“剑理”,化作了一根最精妙的绣花针,在那片由无数狂乱丝线组成的海洋中,寻找着一个最核心的……线头。
找到了!
沈墨的意志,化作一道声音,直接在那剑胎的意志核心中响起。
“你,在害怕什么?”
没有威胁,没有对抗,只是一句平淡的问话。
那狂暴的、只知毁灭的意志,猛地一滞。
仿佛一个只会用哭闹来表达一切的婴儿,第一次听到了有人在问他,“你为什么哭”。
害怕?
本尊乃上古凶物,天地所生,何来害怕一说!
一个更加狂暴的意念,反弹回来。
“是吗?”沈墨的意志,不为所动,反而带着一丝……嘲弄,“你若不害怕,为何要用这漫天剑气,将自己层层包裹?你若不害怕,为何要对任何一丝靠近你的气息,都报以毁灭性的攻击?”
“你不是在毁灭外界,你是在恐惧外界。”
“你就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刺猬,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用满身的尖刺,去面对这个让你感到不安的世界。”
沈-墨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精准地刺入了这道混乱意志最深处的……那一点点,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住口!住口!住口!”
剑胎的意志,彻底暴走了。
它感觉自己的核心,被触碰了,被冒犯了!
“轰隆——”
碧水寒潭,那道通天的水龙卷,猛地炸开!
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剑气风暴,轰然扩散!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联手布下的防御光幕,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噗——”
两人同时口喷鲜血,身形暴退。
毁灭性的剑气,即将淹没一切。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看向风暴中心的孙大师,只见他依旧站在那里,面对着毁天灭地的风暴,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然后,对着那风暴,轻轻地,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仿佛在安抚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小孩。
“够了。”
一个平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
下一刻,在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注视下。
那足以毁灭方圆十里的剑气风暴,那让两位金丹老祖都束手无策的毁灭洪流,竟然……
真的,停了下来。
就那么突兀地,静止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漫天飞舞的白色剑气,如同被瞬间冰封的暴雨,悬停在空中,每一道剑气,都还保持着撕裂一切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通天的水龙卷,也化作了一尊巨大的、晶莹剔死寂的水晶雕塑,静立在寒潭之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画卷的中央,是那个缓缓放下手臂的,白袍老人。
“这……这……”
刘长老捂着自己还在淌血的胸口,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си所思的一幕,大脑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言出法随?
不!这已经不是言出法随了!这是在直接篡改现实!
一旁的赤练仙子,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骇然与迷茫。她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受伤,而产生了幻觉。
这是什么力量?
金丹期?不可能!元婴期?她曾有幸见过一位元婴老怪出手,虽然威能浩大,但也绝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地,让暴走的上古剑胎,瞬间“听话”!
难道……难道这位孙前辈,真的是传说中,已经渡过天劫,触摸到法则之力的化神期大能?!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两人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试探与侥幸,只剩下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敬畏。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的伟力时,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渺小感。
孙大师此刻的感觉,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他只知道,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先生那如同天神般的声音,又回来了。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抬手,下压,说“够了”,全都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沈墨在背后,用无形的线,操控着他这个木偶。
他看着眼前静止的剑气风暴,腿肚子转筋,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先生……这……这是您干的?”他用颤抖的声音,在心里问道。
“嗯。”沈墨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但孙大师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疲惫,“这东西,比想象中要难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会撒泼打滚。”
客栈房间内,沈墨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凶险万分。
他没有去镇压那股暴走的意志,因为他知道,压是压不住的。
他用的,是“理”的共鸣。
他将自己那道“终结”与“破灭”的剑理,剥离了所有的攻击性,化作最纯粹的“概念”,传递给了剑胎的意志。
他在告诉它:我,理解你。
我理解你的孤独,你的愤怒,你的不安。
我不是来毁灭你,也不是来奴役你。
我是来……给你一个“鞘”。
一个能让你安放自己所有锋芒的“鞘”。
一个能让你混乱的“理”,变得有序的“鞘”。
一个能让你不再恐惧的“鞘”。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赌的,就是这剑胎的意志,虽然狂暴,但并非全无灵智。
他赌对了。
那道狂暴的意志,在感受到沈墨传递过来的,纯粹的“理”之概念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平静。
它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力量,除了毁灭,似乎还有另一种存在的形式。
于是,它停了下来。
“好了,该收场了。”沈墨的声音在孙大师脑中响起,“对着那静止的剑气,轻轻吹一口气。”
“啊?吹……吹气?”孙大师一愣。
“对,吹。”
孙大师虽然不解,但还是鼓起腮帮子,对着那漫天剑气,轻轻地,“呼——”地吹了一口气。
下一瞬,奇迹再次发生。
那漫天静止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剑气,如同遇到了春风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化作了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回归到了这片天地之间。
那尊巨大的水龙卷雕塑,也“哗”的一声,重新落回了潭中,没有溅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笼罩在碧水寒潭上空数千年的阴云和戾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波光粼粼的潭面上,也洒在了那个白袍老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映衬得宛如神祇。
风停了,剑气没了,连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整个百草谷,仿佛都因为他的这一口气,而变得清新了起来。
“……”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傻傻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说,之前的炼丹,是神迹。
那现在,他们看到的,就是创世。
孙大师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刘长老和赤练仙子,以及他们身后那群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弟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淡然。
“此物性子顽劣,已被我略施薄惩,暂时封印了。日后,当不会再无故生事。”他按照沈墨的指示,缓缓说道,“此件事了,老夫,也该回去歇息了。”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非之地。
“前辈请留步!”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如梦初醒,几乎是同时,一个闪身,拦在了孙大师的面前。
两人二话不说,对着孙大师,直接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前辈神通,震古烁今!前辈大恩,再造天地!我等凡夫俗子,有眼无珠,之前竟敢以前辈为棋子,实乃罪该万死!”刘长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忏悔和恐惧。
“还请前辈恕罪!并请前辈,留在百草谷,指点我等修行!我青木宗上下,愿为前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赤练仙子也俯首在地,声音颤抖:“百花宫,亦愿永世供奉前辈!但凭前辈驱策,绝无二言!”
他们现在,哪里还敢有半点拉拢的心思。
他们只想抱住这条粗到无法想象的大腿!
一位疑似化神期的大能,愿意留在百草谷,这是何等天大的机缘!别说让他们当牛做马,就是让他们解散宗门,恐怕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孙大师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位金丹老祖,心中一阵恍惚。
他知道,从今天起,百草谷的天,要变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只是客栈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供奉就不必了。”沈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随意,“老夫闲云野鹤,不喜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前辈一言不合,就飘然远去。
“不过……”沈墨话锋一转,“此地山清水秀,灵气也还算充裕,在此地小住一段时日,倒也无妨。”
两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只是,老夫这人,素来怕麻烦。”孙大师继续说道,“以后,我那洞府,任何人不得擅入。另外,老夫修行,需要一些清净的灵植草药。这样吧,以后百草谷内,所有交易额在一千灵石以上的药材交易,都需抽取一成,送到我那洞府门前,权当是……为此地安宁,付出的香火钱吧。”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些古怪,甚至有些……市侩。
但刘长老和赤练仙子,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要东西,好啊!
就怕您什么都不要!
前辈高人,视金钱如粪土,但修行总是需要资源的。这位前辈,没有直接索要他们的镇派之宝,而是用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获取资源,这说明什么?
说明前辈他老人家,宅心仁厚,不愿竭泽而渔啊!
这哪里是索取,这分明是恩赐!
“是!是!晚辈遵命!”刘长老连忙答应,生怕慢了一步,“何须一成!晚辈以为,当以三成为敬!”
“不错!”赤练仙子也立刻表态,“三成!不,五成!谷内所有收益,都当有前辈一份!”
他们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供奉给这位大神。
孙大师心中大骂这两个败家子,嘴上却按照沈墨的剧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成就够了。老夫要的,是那份心意,不是你们的家当。”他淡淡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自己去颁布法令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自己洞府的方向飞去。
那速度,快得让两位金丹老祖,都看不真切。
当然,这也是沈墨用神念,稍微“推”了他一把的结果。
看着孙大师远去的背影,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这才刚从地上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狂喜。
百草谷,要变天了。
而他们,将是新秩序的执行者。
然而,就在整个百草谷,都还沉浸在“神人降世”的巨大震撼中时。
一队极尽奢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百草谷的坊市。
为首的,是一辆由四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异兽“玉麟兽”拉动的黄金宝辇。宝辇之上,珠光宝气,符文流转,一看便知是品阶极高的飞行法器。
宝辇周围,跟着数十名身穿统一制式金色铠甲的护卫,每一个,竟然都有着筑基后期的修为!
如此大的阵仗,立刻吸引了坊市内所有人的注意。
宝辇的帘幕,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之气的锦衣青年,走了出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那些对他投来敬畏目光的散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就是那什么百草谷?灵气稀薄,人物鄙陋,真不知师尊为何要我来此地走一遭。”
他身旁,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说道:“少主,我们得到消息,此地近日有异宝出世,剑气冲霄,或许与传说中的‘通天剑阁’有关。宗主命您前来,也是为了查探此事。”
“通天剑阁的遗物?”锦衣青年眼神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算有关,落在这等穷乡僻壤,也早就明珠蒙尘了。”
他正说着,忽然听到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什么“孙前辈”、“神迹”、“降服剑胎”之类的话。
“哦?有点意思。”他来了兴趣,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修士,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孙前辈?”
那修士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将刚刚发生在碧水寒潭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锦衣青年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引动剑气炼丹?吹口气就平息了上古凶物?你们这帮乡巴佬,是没见过世面,还是脑子坏掉了?这种鬼话,也信?”
他指着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敢打赌,不过是某个懂点幻术的江湖骗子,把你们耍得团团转罢了!”
他这番话,顿时激起了民愤。
“你是什么人!竟敢侮辱孙前辈!”
“孙前辈乃是神人,岂容你在此地大放厥Tz!”
锦衣青年脸色一冷,一股金丹期的恐怖威压,轰然散开!
所有对他怒目而视的修士,都感到胸口一闷,齐齐后退,修为弱的,更是当场吐血。
“一群蝼蚁,也敢聒噪?”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了远处,那座被无数人朝拜的洞府方向。
“正好,本少主也闲来无事,就去会一会你们口中的这位‘神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
“我倒要看看,他那身骨头,够不够硬,能接我几招。若真有什么宝贝,本少主,就笑纳了。”
说着,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接朝着孙大师的洞府,飞了过去。
“老骗子!给本少主滚出来受死!”
嚣张霸道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百草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