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少主那声嚣张至极的“滚出来受死”,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百草谷掀起了轩然大波。
刚刚还沉浸在神迹降临的狂热与敬畏中的修士们,一时间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愤怒。
这是谁?
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刚刚亲眼目睹了孙前辈谈笑间平息上古凶物,弹指间扭转天地法则的神威,现在,竟然有人敢如此指名道姓地叫骂?
这是对神祇的亵渎!
“放肆!何方狂徒,敢对孙前辈不敬!”
“不知死活的东西!孙前辈乃是天人,岂容尔等蝼蚁聒噪!”
“他往孙前辈的洞府去了,快!去护驾!”
人群瞬间被引爆,无数道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道划破天际的金色流光。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原本已经散去的修士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自发地、潮水般地向着孙大师的洞府方向涌去。
他们或许修为低微,或许平日里自私自利,但在这一刻,维护“孙前辈”的尊严,仿佛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信仰。
……
青木宗与百花宫的驻地内。
刚刚安抚好门下弟子,正准备召集核心长老,商议如何落实“一成香火钱”这一“神谕”的刘长青和赤练仙子,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叫骂,惊得霍然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狂怒。
“岂有此理!”刘长青气得浑身发抖,金丹后期的气势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将身旁的桌椅震成了齑粉。
这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百草谷的脸!
他刚刚才代表青木宗,五体投地地跪拜过前辈,发誓效忠。转眼间,就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对前辈如此大不敬。这要是让前辈觉得他办事不力,连个清净都保证不了,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赤练仙子那张清冷的玉容上,也布满了寒霜。她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降了十几度。
“走!”
刘长青怒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经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赤练仙子紧随其后,白色身影如同一道流光,速度竟丝毫不慢。
在他们身后,两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们,也纷纷驾驭法器,带着滔天的怒火,追了上去。
……
坊市街道上。
李二狗正穿着那身崭新的帮主锦袍,带着黑心虎和一帮刚刚“转正”的黑沙帮帮众,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以德服人”的巡街。
他挺着胸膛,努力学着那些大人物的样子,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心里却在打鼓。
“虎哥,咱们就这么走过去,跟人说,以后要交‘稳定贡献金’,他们能乐意吗?会不会被人打出来?”
黑心虎跟在旁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帮主!格局!格局要打开!咱们现在是为谁办事?是为孙前辈!是为神仙办事!这叫什么?这叫替天行道!谁敢不乐意,就是跟天作对!”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给新帮主灌输“企业文化”,那声“滚出来受死”就传了过来。
黑心虎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操他姥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骂咱们的祖师爷!”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群众也给点燃了。
“干他娘的!”
“保护孙前辈!”
李二狗吓了一跳,但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直冲脑门。他想起了那位在客栈里,随手就给了他新生,改变了他命运的沈先生。虽然他不知道沈先生和孙前辈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惹不起,也必须维护的存在。
“兄弟们!”李二狗抽出腰间的佩刀,虽然刀还拿不稳,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异常洪亮,“前辈的尊严,就是咱们黑沙帮的尊严!有人砸场子,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众帮众齐声怒吼。
“走!跟我上!谁敢对前辈不敬,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李二狗振臂一呼,一马当先,带着一群嗷嗷叫的“前地痞流氓”,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黑心虎看着李二狗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孺子可教也!这才是给神仙当狗的正确态度!
……
孙大师的洞府前。
金阳少主负手而立,脸上挂着轻蔑的冷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甚至连个像样的防御法阵都没有的山洞,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装神弄鬼的东西,连个龟壳都懒得造吗?还是说,已经被本少主吓得尿裤子了?”
他话音刚落,洞府内,终于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扰了老夫的清修,对你,没好处。”
这声音,正是孙大师的。
当然,是沈墨让他说的。
此刻的孙大师,正躲在洞府最深处,抱着一根石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先生!救命啊!外面来了个疯子!金丹期!他要杀我!我的娘哎,我刚从碧水寒潭活下来,怎么又来一个煞星啊!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闭嘴。”沈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耐,“一个跳梁小丑而已,慌什么。”
“那可是金丹啊!一口气就能吹死我的!”
“你现在,不是你了。”沈墨淡淡道,“你现在是‘孙前辈’。站直了,走出去。”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去,或者,我现在就收回你身上所有的‘势’,让他进来,把你捏成肉泥。”
孙大师一个激灵,哭丧着脸,松开了石笋。他知道,这位先生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哆哆嗦嗦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调动起全身的演技,一步步,朝着洞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当他出现在洞口,看到那个浑身金光闪闪,气焰嚣张的年轻人时,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金阳也看到了孙大师。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修为更是只有炼气期的老头。
他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炼气期?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人’?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废物?百草谷的修士,是眼睛都瞎了吗!竟然被这么一个老骗子,耍得团团转!”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大师站在那里,脸上古井无波,内心已经把这个年轻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年轻人,你的宗门长辈,就是这么教你,对待前辈的吗?”沈墨的声音,通过孙大师的口,缓缓说出。
“前辈?你也配?”金阳笑容一收,眼中杀机毕露,“老东西,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幻术,骗了这群蠢货。现在,立刻,跪下,把你身上的储物法宝,和那所谓的‘神丹’,都交出来!本少主,或许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说着,他猛地抬手,一道璀璨的金色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孙大师,当头压下!
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但足以将一座小山都拍成平地。在他看来,拍死一个炼气期的老骗子,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远方,那些刚刚赶到的修士,看到这一幕,都发出了惊骇的呼声。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更是目眦欲裂。
“竖子敢尔!”
然而,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金色的巨掌,已经带着毁灭性的威压,降临到了孙大师的头顶。
孙大师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沈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抬手,对着那只手掌,轻轻一弹。”
孙大师几乎是下意识地,照着做了。
他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对着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用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然而,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灵力对冲的光芒。
那只威势赫赫的金色巨-掌,在孙大师的指尖触碰到它的前一刹那,竟猛地一颤,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调转方向,朝着它的主人,金阳少主,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响彻云霄。
金阳少主整个人,如同被一座太古神山正面撞中,直接被自己打出的灵力,抽得横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最终“轰”的一声,撞塌了远处的一座山壁,被乱石掩埋,生死不知。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石化了。
那些冲过来的修士,停下了脚步。
空中的刘长老和赤练仙子,也僵在了那里。
他们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手指,依旧一脸风轻云淡的白袍老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操作?
让对方的攻击,自己打自己?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法术”和“神通”的理解范畴。这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戏耍。
孙大师自己也懵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冒着烟的碎石堆,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这就……解决了?”他在心里喃喃道。
“说了,只是个跳梁小丑。”沈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好了,麻烦解决了,回去歇着吧。”
“前辈神威!”
“孙前辈盖世无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山呼海啸。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眼神,看着孙大师。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那个“吹口气”的传说,抱有一丝怀疑,那么现在,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真仙!
“轰!”
就在这时,远处的碎石堆猛地炸开。
金阳少主的身影,冲天而起。
他此刻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一身华贵的金色宝衣,变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与……一丝无法遏制的贪婪。
“你……你不是炼气期!你隐藏了修为!”他死死地盯着孙大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究竟是谁?你用的,是什么妖法!”
刚才那一击,太诡异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在靠近对方的瞬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彻底失去了控制。那种感觉,就像是儿子打了老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术法!这老家伙身上,一定有天大的秘密!甚至,可能是一件能够操控法则的至宝!
一想到这里,金阳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恐惧,被更大的贪婪所取代。
“老东西!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天,你都死定了!”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柄金光灿灿,龙形环绕的宝剑,出现在他手中。
“昂!”
宝剑出鞘,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天地。一股远超金丹初期的恐怖威压,席卷开来。
“是灵宝!上品灵宝‘金蛟剑’!”有识货的修士,失声惊呼。
“我乃天衍宗少主,金阳!老东西,能死在我的金蛟剑下,是你的荣幸!”金阳狂吼一声,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了宝剑之中。
“金蛟闹海!”
他一剑斩出,一条由纯粹剑气构成的金色蛟龙,咆哮着,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再次冲向了孙大师。
这一剑的威力,比之前那一掌,强了十倍不止!
整个百草谷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刘长老和赤练仙子脸色剧变,他们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一剑,就算能接下,也必定要身受重伤。
然而,面对这惊天一剑。
孙大师,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他只是,按照沈墨的指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孽畜,何苦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也传入了那条咆哮而来的金色剑气蛟龙的“耳”中。
然后,在金阳那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那条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金色蛟龙,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急刹车。
它那由剑气构成的龙头,人性化地,歪了歪,仿佛在思考什么。
然后,它竟然……掉头了。
它看都没再看孙大师一眼,反而用一种……极其委屈,又极其愤怒的眼神,看向了它的主人,金阳。
仿佛在说:你个蠢货,竟然让本宝宝去攻击那位大人?你想死,别拉上我!
下一瞬,金色蛟龙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咆哮,带着比来时更加狂暴十倍的气势,朝着金阳,反噬而去!
“不!!!”
金阳发出了绝望的惨嚎。
金阳的惨嚎,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清晰的声音。
下一刻,那条彻底失控的金色剑气蛟龙,便以一种决绝而暴虐的姿态,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百草谷的上空炸开。
金色的光芒,如同太阳在近距离爆开,刺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毁灭性的剑气风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脸色大变,连忙联手撑起一道巨大的灵力护盾,将这恐怖的余波,挡在了核心区域之外,这才避免了对下方坊市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饶是如此,那股逸散出去的冲击波,依旧让无数修士气血翻腾,站立不稳。
当光芒散去,众人急忙睁开眼,看向天空。
只见半空中,哪里还有什么金阳少主的身影。
只有一柄光芒黯淡,剑身布满裂纹的金色长剑,悲鸣一声,从空中坠落下来。
而原本金阳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团……被剑气反复切割、撕裂、湮灭后,留下来的,焦黑的、模糊的人形印记。
一阵山风吹过,那人形印记,便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飞灰,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天衍宗少主,金丹期高人,金阳。
形神俱灭。
死得不能再死。
而且,是死在了自己的本命灵宝,最强的杀招之下。
静。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键。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这堪称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如果说,第一次,是让对方的攻击打回去,是诡异。
那么这一次,让对方的本命灵宝当场倒戈,反杀主人,这……这已经不是诡异了,这是神罚!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的手段!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这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三岁孩童,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一块小石子,然后,用一种孩童无法理解的方式,让那块石子,砸在了孩童自己的脚上。
不是碾压,是戏耍。
是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降维打击。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只是站在洞口,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的白袍老人身上。
敬畏,恐惧,狂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最纯粹的顶礼膜拜。
孙大师此刻,也很想“咕咚”一下。
他的腿,已经从发抖,变成了麻木。
他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金丹高人,在自己面前,被自己的剑,给活活劈成了飞灰。这种视觉冲击力,远比碧水寒潭那场面,来得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先生……他……他死了?”
“嗯。”沈墨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是他自己,要寻死。我只是,成全了他。”
刚才那一瞬间,沈墨做的,其实很简单。
他没有去对抗那道剑气,也没有去镇压那件灵宝。
他只是将自己的一丝“剑理”,那道蕴含着“终结”与“破灭”意志的理,轻轻地,附着在了孙大师叹出的那口气上,传递了出去。
他的“理”,对于那柄只有初步灵性,只知杀伐的“金蛟剑”来说,就像是帝王,遇到了臣子。
是一种源自于“道”的,绝对压制。
他没有命令金蛟剑去做什么,他只是让金蛟剑,“看”到了一个更高层次的世界。
然后,金蛟剑自己,做出了选择。
它选择了背叛那个愚蠢的、竟敢向“道”挥剑的主人,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臣服”与“恐惧”。
这就是“理”的霸道之处。
不讲力量,只讲“位格”。
“那……那把剑……”孙大师看着那柄从空中掉下来的,已经半废的灵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可是灵宝啊!虽然残破了,但修一修,拿去卖,也能卖出天价!
“别动。”沈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这东西,麻烦。”
孙大师还没反应过来“麻烦”是什么意思。
就见那柄坠落到一半的金蛟剑,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流光,竟然直奔着刘长青和赤练仙子飞了过去。
两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凶剑要攻击他们,刚要出手抵挡。
却见那柄剑,只是“啪”的一声,掉在了他们面前的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前辈这是……”刘长青一愣,随即,冷汗就下来了。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烫手的山芋!
天衍宗的少主,死在了百草谷。用的,还是天衍宗的镇派灵宝之一。
这口锅,谁来背?
前辈显然是不屑于去背的。
他老人家,只是“叹了口气”,谁看见他出手了?人,是自己被自己的剑劈死的。
那么,这柄剑,就成了唯一的物证。
现在,前辈把这物证,“扔”给了他们。
意思很明显:人,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死的。你们,是此地的主人。这后续的麻烦,你们自己,去解决。
想通了这一层,刘长青和赤练仙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苦涩与……一丝理所当然的觉悟。
是啊,想抱上这等存在的大腿,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为前辈处理这些“手尾”,既是考验,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刘长青深吸一口气,对着孙大师的洞府方向,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明白!请前辈放心,此事,我等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宵小之辈,打扰到前辈的清修!”
赤练仙子也盈盈一拜:“前辈恩德,我等无以为报。些许俗务,自当为前辈分忧。”
洞府内,孙大师听着沈墨的“同声传译”,心中对这位先生的敬佩,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高!实在是高!
杀人不见血,甩锅不留痕!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啊!
“嗯。”
一个淡淡的鼻音,从洞府中传出,算是回应。
随即,洞府的石门,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这才敢直起身来。
看着地上那柄残破的金蛟剑,刘长青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赤练仙子,看来,我们有的忙了。”
赤练仙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修士,声音清冷地说道:“天衍宗,虽是北域大宗,但手,还伸不到我们南境来。更何况,此事,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话是如此,但终究是个大麻烦。”刘长青沉吟道,“必须立刻封锁消息。今日之事,在场之人,若有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我等发誓,绝不外传!”
“对!谁敢乱说,就是与我等整个百草谷为敌!”
众人纷纷表态。开玩笑,这等神迹,他们自己藏着掖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外传?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想因为多嘴,而被两位金丹老祖惦记上。
“还有那些护卫。”赤练仙子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队,从金阳少主被一巴掌抽飞开始,就彻底傻掉,连动都不敢动的金甲护卫身上。
刘长青眼中寒光一闪:“一个不留。”
……
半个时辰后。
当李二狗和黑心虎,带着一帮气喘吁吁的黑沙帮帮众,终于赶到现场时,战斗,早已结束。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灵力风暴的余烬。
两大宗门的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现场。
看到那几个被青木宗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金甲护卫,黑心虎眼皮一跳,连忙拉住李二狗。
“帮主,情况不对,咱们……好像来晚了。”
李二狗看着这阵仗,也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刘长青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们是……黑沙帮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二狗腿一软,差点跪下,还是黑心虎在后面顶了他一下,他才勉强站稳。
“是……是!晚辈黑沙帮帮主,李二狗,见过刘长老!”李二狗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我们听闻有狂徒对孙前辈不敬,特……特来护驾!”黑心虎抢着回答,话说得大义凛然。
刘长青闻言,脸色稍缓。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群人,虽然修为低劣,但这份忠心,倒也难得。
他想了想,正好,有些事情,不方便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去做。
“护驾,就不必了。”刘长青淡淡道,“不过,倒确实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请长老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黑心虎拍着胸脯保证。
刘长青指了指谷口的方向。
“方才,天衍宗的队伍,是从那里进来的。他们的那辆黄金宝辇,还有那些拉车的玉麟兽,都还停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前辈他老人家,喜好清静,不喜这些奢华之物,占着地方,看着碍眼。你们,去处理一下吧。”
“处理?”黑心虎一愣,没明白。
刘长青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旁边的赤练仙子,倒是看出了他的窘迫,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那宝辇,是件不错的飞行法器。那些玉麟兽,血脉也还算纯正。前辈看不上,但尔等,或许用得着。”
黑心虎和李二狗,瞬间,懂了。
这是……赏赐?
让他们去“处理”掉天衍宗的座驾?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难以遏制的狂喜。
那可是黄金宝辇啊!那可是玉麟兽啊!
“多谢长老!多谢仙子!”
“晚辈这就去!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毛,都不会留在谷里!”
黑心虎点头哈腰地保证着,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李二狗,带着一帮兄弟,兴高采烈地,朝着谷口冲去。
看着他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刘长青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有这么一群“地头蛇”,去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倒也省心。
他转过头,看向孙大师那紧闭的洞府石门,眼神,再次变得无比虔诚。
前辈,果然是算无遗策。
他不仅是在考验他们,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扶持起百草谷本土的势力,平衡各方。
这等手段,这等心胸……
刘长青心中,对这位“孙前辈”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脑补,都只是沈墨为了省事,而做出的一系列,最简单直接的决定而已。
有时候,想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美丽的误会。
百草谷的天,彻底变了。
如果说,碧水寒潭的神迹,让“孙前辈”这三个字,成为了百草谷修士心中的信仰。
那么,天衍宗少主的暴毙,则为这尊信仰,镀上了一层不容亵渎的,血色神威。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对孙大师的洞府,有丝毫的窥探与不敬。那座平平无奇的山头,俨然成了整个百草谷,所有人心中的圣地。
三日后。
由青木宗和百花宫,两大宗门,联合颁布的一道法令,传遍了整个百草谷。
法令的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百草谷内,所有单笔交易额,超过一千灵石的药材、丹药、法器等交易,买卖双方,需各自,向“百草堂”缴纳半成的“交易税”。
这“百草堂”,是两大宗门连夜修建起来的一个新机构,地点就设在坊市最中心,专门负责收取和登记这笔税款。
而税款的最终去向,不言而喻。
是为“供奉孙前辈,以谢前辈再造天地,庇护百草谷之恩”。
这道法令,被用金色的符文,刻印在巨大的玉璧之上,竖立在坊市的入口,旁边,还附有刘长青和赤练仙子两位金丹老祖的亲笔签名和宗门大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百草谷的商户和修士,都炸开了锅。
“什么?一成?这……这也太狠了吧!”
“就是啊!我们做一笔大生意,本就利润微薄,再被抽走一成,那还赚什么?”
“这是明抢啊!两大宗门,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坊市内,怨声载道。
毕竟,这可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一时间,群情激愤,不少商户甚至开始串联,准备联合起来,向两大宗门抗议。
然而,就在这股反对的声浪,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巡街”。
为首的,正是新上任的黑沙帮帮主,李二狗。
只是,他此刻的坐骑,不再是两条腿,而是一头神骏非凡,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玉麟兽。
在他身后,是那辆被修复一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金宝辇,由另外三头玉麟兽拉着,黑心虎,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宝辇之上,手里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抠下来的夜明珠,一脸的志得意满。
宝辇周围,跟着数十名黑沙帮的帮众,他们一个个鸟枪换炮,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崭新的法器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副派头,比之当初的天衍宗队伍,竟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耀武扬威。
他们只是,慢悠悠地,从坊市的东头,走到了西头。
所有原本还在叫嚣的商户,在看到这队人马,尤其是看到那四头标志性的玉麟兽时,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天衍宗少主前几日驾临的排场,他们还历历在目。
现在,拉车的异兽,坐的宝辇,都换了主人。
而原来的主人,却连同他那几十个金甲护卫,一起,人间蒸发了。
这说明了什么?
不言而喻。
一股无形的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再看向那块玉璧法令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哪里是什么抢钱的法令。
那分明是一道催命符啊!
谁敢不交,下场,恐怕就和那位金阳少主,没什么两样了。
一位在坊市中颇有声望,修为也达到了筑基后期的老掌柜,颤颤巍巍地,第一个走出了人群。
他来到那刚刚挂牌的“百草堂”前,对着里面负责登记的青木宗弟子,深深一揖。
“晚辈……晚辈万药楼刘富,愿……愿为前辈分忧。”
他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只账本和一口箱子。
“这是……这是我万药楼,过去一年的流水。按照前辈的规矩,超过一千灵石的交易,总计……总计是这个数。”他指了指账本,“晚辈斗胆,凑了个整,将其中三成,作为供奉,献给孙前辈!还望……还望前辈,不吝笑纳!”
说着,他将那口沉甸甸的箱子,推了过去。
三成!
他竟然主动,交了三成!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负责登记的青木宗弟子,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灵石和珍稀药材,灵光闪烁,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刘掌柜……深明大义!”那弟子激动地说道,“前辈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定会感念您的孝心!”
刘富掌柜闻言,非但没有肉痛,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前辈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奇珍阁,也愿献上三成!”
“还有我们百炼坊!”
一时间,各大商户,争先恐后,仿佛去晚了,就是对前辈的大不敬。那场面,与其说是在交税,不如说是在抢着上供。
黑心虎坐在宝辇上,看着这一幕,嘴都快笑歪了。
他对旁边的李二狗,挤眉弄眼地传音道:“帮主,看见没?这就叫,格局!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现在,是狐假虎威……啊呸!是代天巡狩!”
李二狗骑在玉麟兽上,感受着周围那些修士,投来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只觉得一阵飘飘然。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还是那个在赌场里,任人欺凌的小混混。
而现在,他却成了这百草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一切,都拜那位,深居简出的沈先生所赐。
他勒紧了缰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
圣地,孙大师洞府内。
孙大师正盘腿坐在一个由上品灵石,堆砌而成的蒲团上,欲哭无泪。
他的面前,摆满了各种箱子。
箱子里面,是流水般送来的,各种珍稀药材,高阶丹方,以及,堆积如山的灵石。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放在以前,都足以让他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现在,他却只感到了压力。
山大的压力。
“先生……这……这么多东西,咱们……咱们怎么处理啊?”他看着这些财富,声音都在发颤。
这哪里是供奉,这简直是把两大宗门的宝库,都给搬空了一半啊!
沈墨的神念,从入定中,缓缓苏醒。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正是那半枚,阴阳和合散。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一是为了恢复之前消耗巨大的神魂力量,二来,便是为了炼化这枚丹药。
这丹药,蕴含着阴阳调和之理,对他那道偏向于“破灭”与“终结”的剑理,有着极大的补益作用。
此刻,丹药的药力,已经被他吸收了七七八八。他那因为强行与剑胎意志对抗,而变得有些不稳的“剑理”符文,已经彻底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丝圆融的韵味。
他的神魂力量,也尽数恢复,甚至,还有精进。
听到孙大师的哀嚎,他缓缓睁开眼,神念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供奉”,也是微微一怔。
他也没想到,刘长青和赤练仙子,办事效率这么高,而且,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本意,只是想建立一个细水长流的资源获取渠道。
没想到,这群人,直接把水库给开闸放水了。
“收着便是。”沈墨淡淡道。
“可……可这太多了!我这洞府,都快放不下了!”孙大师愁眉苦脸。
“那就让你那些徒子徒孙,在旁边,再给你挖几个洞府,专门用来放东西。”
“徒子徒孙?”孙大师一愣。
“黑沙帮的那些人,不是整天在外面,打着你的旗号吗?收了他们,当个外门记名弟子,也未尝不可。”沈墨随口说道。
他现在,需要有人,替他处理这些俗务。
而黑沙帮,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忠心,听话,而且,够“黑”,能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孙大师闻言,眼睛一亮。
对啊!
自己现在,可是“孙前辈”!开山立派,收几个徒弟,不是很正常吗?
一想到黑心虎和李二狗,以后要对着自己,恭恭敬敬地,磕头喊“师尊”,孙大师的心里,就一阵火热。
“先生英明!”
“好了,这些资源,你自行分配。灵石你留下一成,当做日常开销。剩下的,都封存好。”沈墨吩咐道,“至于那些药材,按照品类,分门别类,整理出清单给我。”
“是!先生!”孙大师领了任务,顿时觉得人生又有了新的目标。
沈墨不再理会他,神念,再次沉入识海。
他看向那枚,依旧在识海深处,明暗不定的“剑理”符文。
他知道,百草谷的麻烦,只是暂告一段落。
那个天衍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碧水寒潭下的那个剑胎,也只是暂时被他“安抚”,那是一个更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威胁。
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筑基……还是太弱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有了这批海量的资源,他有信心,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击金丹大道!
……
与此同时。
距离百草谷数百万里之外,北域,天衍宗。
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巍峨神山,山顶大殿内。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闭目打坐。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自有一股与天地相合的宏大气息,让空间,都为之微微扭曲。
此人,正是天衍宗宗主,元婴后期的大修士,金无极。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神光。
他豁然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消失在大殿之内。
下一瞬,他出现在了宗门禁地,魂殿之中。
魂殿之内,供奉着数万盏,代表着天衍宗核心弟子与长老的魂灯。
而此刻,位于最高处,那盏代表着他唯一的儿子,金阳的魂灯,原本燃烧得无比旺盛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
灯灭,魂消。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从金无极的身上,轰然爆发!
“阳儿!!!”
他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整个魂殿,都在他的气势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元婴老祖一怒,天地为之变色!
一名负责看守魂殿的长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宗……宗主!少主的魂灯……就在刚才……灭了!”
金无极双目赤红,他死死地盯着那盏熄灭的魂灯,一字一句地问道:“阳儿,去了何处?”
“回……回宗主,少主他……前些日,带人去了南境的一个小地方,叫……叫百草谷!”
“百草谷?”
金无-极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血光。
“好一个百草谷!”
“传我法令!”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响彻整个天衍宗。
“召集,刑堂长老,执法堂堂主!”
“点齐,三千金甲卫!”
“备,‘破界飞舟’!”
“本座,要亲至南境!”
“本座要让那百草谷……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