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谷的新秩序,就在这样一种荒诞又理所当然的氛围中,迅速建立了起来。
那座名为“百草堂”的建筑,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坊市,乃至整个百草谷的权力中心。它不卖任何东西,却掌握着所有交易的命脉。
起初,确实有那么一两个自诩背景深厚,或者单纯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商户,试图阳奉阴违。他们或是谎报账目,或是干脆拖着不交。
对于这种人,刘长青和赤练仙子,根本懒得出面。
黑沙帮,如今已经更名为“黑沙堂”,名义上是孙前辈座下外门,代前辈巡视百草谷,处理俗务。
他们的第一次正式“执法”,对象是坊市西头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器店,“千锤阁”。
阁主是个筑基中期的壮汉,背后据说有南境某个二流宗门撑腰,平日里也是个横着走的角色。他公开叫嚣,说这“百草税”闻所未闻,坏了规矩,他第一个不服。
第二天,李二狗,这位新晋的黑沙堂堂主,就骑着他那头神骏的玉麟兽,慢悠悠地,停在了千锤阁的门口。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身后只跟了黑心虎一人。黑心虎也没坐那辆骚包的黄金宝辇,只是扛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无比的黑色铁锤。那铁锤,正是千锤阁的镇店之宝,一件上品法器,“撼山锤”。
李二狗翻身下手,整了整身上那件特制的,绣着云纹的黑袍,学着记忆中那些大人物的做派,负手走进了店铺。
店铺里,千锤阁主正赤着上身,和几个伙计吹嘘自己昨日的“豪言壮语”。看到李二狗进来,他眼皮一抬,鼻孔里哼了一声,连身都懒得起。
“哟,这不是李堂主吗?怎么,不在你的黄金车里待着,跑到我这小破店来,是想买点什么?”他语气中,满是讥讽。
李二狗没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他环顾了一圈店铺,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位阁主身上。
“王阁主,好大的威风。”李二狗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对孙前辈定下的规矩,有意见?”
“谈不上有意见。”王阁主“哐当”一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我只是觉得,做生意,要讲个你情我愿。强买强卖,可不是正道所为。”
“这么说,王阁主是不打算交了?”
“不交!”王阁主脖子一梗,拍着胸脯道,“我王铁锤在南境混了上百年,还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有本事,让那位孙前辈,亲自来跟我说!”
他话音刚落,一直站在门口,如同门神一般的黑心虎,动了。
他扛着那柄巨大的撼山锤,一步,就跨入了店内。
王阁主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浑身灵力鼓荡:“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心虎,根本没有理他。
黑心虎只是走到了店铺中央,将那柄巨大的撼山锤,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王阁主和所有伙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柄由百年玄铁打造,坚硬无比的撼山锤,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无声无息地,开始……融化。
不,那不是融化。
是分解。
是湮灭。
构成锤子的每一颗金属微粒,都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剥离,被抹去。
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柄价值数万灵石的上品法器,就那么凭空,彻底消失了。连一丝铁锈,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
黑心虎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对着已经面无人色的王阁主,憨厚地笑了笑。
“我家先生说了,前辈他老人家,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名号,来抬高自己。”
“先生还说,规矩,就是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就没必要,留在这世上,占地方,碍眼。”
黑心虎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王阁主的心口。
王阁主“噗通”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裤裆处,更是迅速蔓延开一滩可疑的水渍。
他终于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对方,是来传达“神”的旨意的。
那柄撼山锤的下场,就是对所有敢于违逆这份旨意的人,最直观,也是最仁慈的警告。
“我……我交!我交!我马上就交!”王阁主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李堂主!虎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你们,在前辈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啊!”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这才真诚了一些。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阁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王阁主,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在百草谷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孙前辈他老人家,慈悲为怀,给了我们大家一个安稳的修行环境,我等,理应感恩戴德,怎能心生怨怼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堂主说的是!我……我不仅要交税,我还要额外拿出三成利润,不!五成!五成利润,供奉给前辈!以表我的悔过之心!”
看着这位前一刻还豪气干云,此刻却卑微如狗的阁主,周围那些伙计,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此以后,百草谷内,再无一丝杂音。
“百草堂”的税收,哦不,是“供奉”,收得前所未有的顺利。甚至,许多商户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主动加码,生怕交得少了,被那位神秘的孙前辈惦记上。
一时间,整个百草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繁荣。
……
洞府之内。
孙大师正美滋滋地,躺在一张由整块“暖玉”打造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枚不知是哪个商户“孝敬”上来的,据说有静心凝神功效的玉如意,轻轻摩挲着。
他的旁边,李二狗和黑心虎,正恭恭敬敬地,站着汇报工作。
“师尊,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过目。”李二狗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了上去。
“嗯。”孙大师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单音,尽显高人风范。
自从得了沈墨的“旨意”,他便半推半就地,将黑沙堂一众人等,收为了记名弟子。虽然只是记名,但“师尊”这两个字,听在耳中,还是让他舒坦到了骨子里。
他现在,是越来越享受这种感觉了。
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就躺在这里,听听汇报,自有数不尽的财富和资源,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偶尔,再按照那位先生的指示,说几句模棱两可,高深莫测的话,就能让下面的人,敬若神明。
这哪里是修行,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师尊,还有一事。”黑心虎挠了挠头,有些憨地说道,“最近,谷外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些修为不低的散修,甚至还有一些小宗门的长老。他们都在打听您的名号,想要求见您,或者,求一枚神丹。”
“不见。”孙大师依旧闭着眼,“为师喜静,不喜外人打扰。告诉他们,心不诚,则丹不灵。缘法到了,自会相见。”
这套说辞,是他跟沈墨学来的,现在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是!”李二狗和黑心虎连忙应下。
“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为师要潜修了。”孙大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徒弟恭敬地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后,孙大师才一个鲤鱼打挺,从玉床上跳了下来,脸上那副高人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激动。
他小跑着,来到洞府最深处,那片被沈墨设下禁制,专门用来存放“供奉”的区域。
看着那堆积如山,灵光闪闪的灵石、药材、法宝,他激动地搓着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先生!发了!我们发大财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兴奋地喊道,“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年,我们就能买下整个南境了!”
“十年?”沈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的志向,就只有这么点?”
“呃……”孙大师一噎,讪讪地笑了笑,“先生教训的是。我这点格局,确实上不了台面。”
“这几日,让你整理的药材清单,整理好了吗?”
“好了好了!”孙大师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玉简,恭敬地用灵力托起,“先生,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一些特别珍稀的,我都单独给您分出来了。”
沈墨的神念,扫过玉简。
清单上,罗列了数千种药材,从最基础的凝气草,到足以让金丹修士都眼红的千年血珊瑚,应有尽有。两大宗门,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
“很好。”沈墨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满意。
有了这些资源,特别是其中几味主药,他冲击金丹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他如今的境界,颇为奇特。
修为,是实打实的筑基大圆满。
但神魂,因为融合了那道“剑理”符文,其强度和韧性,已经远远超越了金丹,甚至能够触及到元婴修士的门槛。
这也是他能够轻松戏耍金阳,甚至让其本命灵宝倒戈的根本原因。
他的道,他的“理”,层次太高。
高到足以让低层次的力量,本能地感到畏惧和臣服。
但他现在,需要将这份“理”,与自身的修为,彻底融合。否则,他就只是一个拿着屠龙刀的孩童,空有神兵,却无法发挥其真正的威力。
而凝结金丹,便是第一步。
他要凝结的,不是普通的金丹。
他要将那道“剑理”符文,作为自己的“道种”,以自身精、气、神为熔炉,以天地灵气为薪柴,炼就一枚,前无古人,独一无二的——剑道金丹!
一旦功成,他的战力,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届时,再遇上天衍宗那样的麻烦,便无需再借助外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
一剑,足矣。
“先生,您看,这些灵石……”孙大师看着那如同小山般的灵石堆,眼馋地问道。
“按照之前说的,你留一成。剩下的,送到我这里来。”
“好嘞!”
孙大师兴高采烈地,开始当起了搬运工。
就在此时,正在闭目,推演金丹大道的沈墨,心中,却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丝警兆。
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窥探感。
仿佛有一双无比遥远,却又无比锐利的眼睛,跨越了无尽的空间,正在冷冷地,注视着百草谷这片区域。
这股窥探的意志,极其强大,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怒火。
沈墨的神念,瞬间收敛到了极致,与洞府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他“看”到,那道窥探的意志,在百草谷的上空,盘旋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它锁定在了那柄被刘长青,封印在青木宗禁地之中的,残破的“金蛟剑”上。
通过金蛟剑上残留的气息,那道意志,仿佛看到了金阳身死道消的最后画面。
下一刻,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绝伦的怒意,隔着数百万里的空间,轰然降临!
“轰——”
整个百草谷,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天空中,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仿佛末日降临。
所有在百草谷内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一尊远古的凶神,在遥远的天际,睁开了他愤怒的双眼。
正在青木宗内,处理宗门事务的刘长青,和在百花宫中,指点弟子的赤练仙子,同时脸色剧变,冲天而起。
他们骇然地望着天空,感受着那股让他们金丹都为之颤抖的恐怖威压。
“这是……元婴之怒!”刘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颤抖。
“是天衍宗宗主,金无极!”赤练仙子俏脸煞白,“他发现金阳死了!”
洞府内。
孙大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灵石堆上,刚刚搬到一半的灵石,洒了一地。
“妈呀!先生!这……这是怎么了?地震了?天要塌了?”
沈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来了。”
那道恐怖的意志,在泄露出一丝怒意之后,便迅速退去。
天空,也恢复了清明。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刘长青和赤练仙子,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灾难,即将来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孙大师的洞府,疾驰而去。
现在,整个百草谷,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位神秘莫测的“孙前辈”身上了。
他们降落在洞府前,看着那紧闭的石门,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刘长青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石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刘长青,求见孙前辈!”
“晚辈赤练,求见孙前辈!”
声音中,带着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祈求与惶恐。
洞府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心中一紧,连忙低着头,迈步走了进去。
洞府内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怔。
想象中仙气缭绕,道韵天成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朴实无华。
除了空气中那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灵气,以及角落里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暖玉床之外,整个洞府,简单得就像个普通的苦修士洞窟。
而那位传说中的“孙前辈”,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亘古长存的雕像。
两人不敢多看,再次躬身行礼。
“前辈。”
良久,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何事,如此惊慌?”
这声音,自然是沈墨通过孙大师的口说出来的。此刻的孙大师,内心早已是山呼海啸,天崩地裂。
“先生!元婴!是元婴老怪啊!金阳他爹找上门了!咱们快跑吧!现在挖地道还来得及吗?往南边挖,对,南境大泽,妖兽多,地形复杂,最适合跑路了!”
“闭嘴。”沈墨的声音冷冷打断了他的精神咆哮,“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告诉金无极,他儿子是你杀的。”
孙大师瞬间噤声,抱着蒲团的腿,抖得像是装了马达。
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准备了十八套不同的死法,每一种都凄惨无比。
洞府外,刘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感受到的那股恐怖威压,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详细叙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越说越是干涩。
元婴老祖,那是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是一方巨擘的存在。跺一跺脚,就能让一个地域震三震。
而天衍宗宗主金无极,更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凶名赫赫,护短至极。
他唯一的儿子,死在了百草谷。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绝对不是派一两个金丹长老过来问罪那么简单。
金无极,很可能会,亲至!
一想到那副场景,刘长青就感觉自己的道心,都开始不稳了。
赤练仙子也是面色凝重,补充道:“前辈,金无极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酷烈。他若亲至,恐怕……恐怕整个百草谷,都将化为一片焦土。”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前辈,您固然神通广大,深不可测。但,您能对付得了一位,暴怒的,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吗?
洞府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前辈也感到了棘手?
又或者,前辈他老人家,根本不在乎百草谷的死活?他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们在这里,承受天衍宗的滔天怒火?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两人心中翻滚。
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平淡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元婴后期么……”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麻烦。”
一点点……麻烦?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面面相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啊!在您口中,就只是“一点点麻烦”?
这到底是何等的底气,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孙大师在心里,已经快哭了。
“先生!祖宗!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这可不是金丹期的小屁孩啊!那是一口气就能把咱们连人带山头都吹没的真神仙啊!咱们还是赶紧商量一下挖地道的事吧!”
“我自有计较。”沈墨淡淡回应,“你,坐直了,别抖。拿出你身为‘前辈’的气度来。”
孙大师欲哭无泪,只能拼命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你们,怕了?”沈墨的声音,透过孙大师的口,问向刘长青二人。
“晚辈……”刘长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实话,“晚辈……怕。”
“人之常情。”
“那……前辈,我等,该当如何?”赤练仙子鼓起勇气问道,“是战,是走,还请前辈示下!我等,唯前辈马首是瞻!”
她说这话,其实也是在试探。
如果前辈选择走,他们两大宗门,也只能立刻收拾家当,连夜跑路,能跑多远是多远。虽然舍不得这片基业,但总比被灭门要好。
如果前辈选择战……
那他们,也只能,把身家性命,全都赌在前辈身上了。
洞府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沈墨是真的在思考。
跑路?
这是最简单的选择。他孑然一身,随时可以离开。
但,他不能走。
一来,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个源源不断的资源渠道,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冲击金丹,需要海量的资源,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道”,不允许他逃跑。
他的剑理,是“终结”与“破灭”,是迎难而上,斩断一切的霸道。
若是今日,他因为畏惧一个元婴修士,而选择了逃避。那么,他的道心,必然会蒙上尘埃,出现瑕疵。
这对于他即将凝结的“剑道金丹”来说,是致命的。
道心有瑕,则金丹不纯。
所以,他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要正面,迎上这场风暴。
但是,怎么迎?
硬碰硬,那是找死。他现在,就算底牌尽出,也绝对不是一个元婴后期的对手。
那就只能,智取。
或者说,用一种,对方无法理解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沈墨的神念,缓缓地,覆盖了整个百草谷。
山川,河流,草木,阵法……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神念之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百草谷最核心的,那条巨大的灵脉之上。
以及,那座笼罩了整个山谷的,由两大宗门历代祖师,联手布下的护山大阵——“万木回春阵”。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走?”
一声轻笑,从孙大师的口中传出,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的意味。
“为何要走?”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区区一个天衍宗,还没资格,让老夫,挪动半步。”
孙大师(沈墨)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
但他的眼神,却变了。
那是一双,怎样都无法形容的眼睛。
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宇宙轮回。
淡漠,高远,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刘长青和赤练仙子,这两位金丹期的高人,竟产生了一种,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彻底看穿,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赤裸之感。
他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前……前辈……”
“传令下去。”孙大师(沈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百草谷,即日起,封谷。”
“开启‘万木回春阵’,任何人,不得进,不得出。”
“另外,将你们两大宗门,所有库藏的灵石,都取出来。越多越好。”
刘长青闻言,大惊失色:“前辈!您的意思是……要凭借护山大阵,硬抗金无极?”
“不可啊前辈!”赤练仙子也急忙劝道,“‘万木回春阵’虽是地阶上品大阵,但主要是以困敌和恢复为主,防御力并不算顶尖。别说是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就算只是一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全力攻击,恐怕,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啊!”
“更何况,催动大阵,需要消耗海量的灵石。我们两大宗门的库存,就算全部掏空,也最多,只能维持大阵全力运转,一天一夜而已!”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坐以待毙,等死!
“谁说,要用它来防御了?”
孙大师(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看得刘长青和赤练仙子,心里直发毛。
“老夫,只是想请那位天衍宗的宗主,看一场,他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盛大烟花。”
……
三日后。
南境的天空,变了。
一道巨大的,横贯天际的阴影,从遥远的北方,投射而来。
那是一艘,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黑色飞舟。
舟身,长达千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神铁铸造,表面镌刻着繁复而狰狞的阵法符文。舟首,是一颗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龙头,龙口大张,仿佛能吞噬天地。
正是天衍宗的镇宗之宝,战争利器——破界飞舟!
飞舟之上,站着三千名身穿金色战甲,气息彪悍,修为最低都在筑基期的金甲卫。
而在舟首的龙头之上,负手而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的,正是天衍宗宗主,金无极。
他依旧是一身紫金道袍,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酝酿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无尽寒意。
他身旁,站着两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老者。一人身穿血色长袍,是为刑堂长老。一人身着黑色劲装,是为执法堂堂主。
这两人,皆是元婴初期的修为!
一宗之主,两位元婴长老,三千金甲卫,驾驭着破界飞舟。
这等阵仗,就算是去攻打一个一流宗门,都绰绰有余。
而他们的目标,却只是南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百草谷。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南境修士,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躲避,唯恐被殃及池鱼。
“宗主,前方,就是百草谷了。”刑堂长老沙哑地开口。
金无极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了下方那片,被一层淡绿色光幕,笼罩的山谷上。
“开启了护山大阵么……”他冷笑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传我法令。”
“飞舟主炮,充能。”
“一击,将这层乌龟壳,连同里面的所有生灵,都给本座,轰成飞灰!”
“是!”
随着命令下达,破界飞舟舟首的龙头巨口之中,开始汇聚起一颗,令人心悸的,漆黑如墨的能量光球。
毁灭性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让下方的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崩裂。
这一炮,足以,轻易抹平一座巨城!
百草谷内。
所有修士,都聚集在坊市的广场上,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恐怖飞舟,脸上,写满了绝望。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脸色,同样苍白如纸。
尽管,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那位孙前辈。
但当亲眼看到这末日般的景象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了无尽的恐惧。
“师……师尊……”李二狗腿肚子都在打转,声音颤抖地,看向身旁,那座平平无奇的洞府。
黑心虎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完了……这下,真的要完犊子了……”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石门,终于,再次打开。
孙大师,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白袍,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破界飞舟,看了一眼那正在汇聚的,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光球。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
他只是,按照沈墨的指示,轻轻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对着整个百草谷,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微不足道的,响指声。
响指声,很轻。
轻到在这死寂的,被巨大恐惧所笼罩的广场上,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就是这声轻响,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一个开启古老禁忌的钥匙。
在响指落下的那一刹那,整个百草谷,变了。
异变,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脚下的大地。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但这震颤,并非是崩裂,而是……苏醒。
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在从地脉深处,缓缓地,睁开它的眼睛。
覆盖着整个山谷的淡绿色光幕,“万木回春阵”,在这一刻,光芒大盛!
但那光芒,却不再是代表着生机的翠绿,而是迅速地,朝着一种,深邃到极致的,妖异的墨绿色转变。
无数肉眼可见的,由最精纯的木系灵能,凝聚而成的符文,从大阵的光幕上,疯狂涌出。它们没有飞向天空,去抵御那艘恐怖的飞舟,而是如同倦鸟归巢般,尽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孙大师的脚下!
“那……那是什么!”
天空中,破界飞舟上的执法堂堂主,发出一声惊骇的呼声。
只见百草谷的中心,那位白袍老者的脚下,地面,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疯狂隆起。
泥土与岩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向上推挤。
无数粗壮的,闪烁着墨绿色光芒的巨大根须,破土而出,如同活过来的蛟龙,疯狂地交织,缠绕,向上生长!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通天彻地的巨树,拔地而起!
这棵树,太大了!
它的树干,比山岳还要粗壮。它的树冠,直接捅破了云层,几乎要与那艘破界飞舟,齐平!
整座“万木回春阵”的力量,整个百草谷地脉的灵气,以及,刘长青和赤练仙子,这两大宗门,倾尽所有,堆积在阵眼处的,那如山如海的灵石……
所有的能量,在这一刻,都被这棵凭空出现的巨树,抽取得一干二净!
它不是一棵真正的树。
它是由最纯粹的,被沈墨的“剑理”,强行扭曲,改变了性质的木系灵能,所构筑成的,一个临时的,只为“破灭”而存在的……战争造物!
而孙大师,就站在巨树之巅,那最高的一根枝干上。
山风,吹拂着他朴素的白袍。
他负手而立,渺小的身影,与身后那遮天蔽日的巨树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的身影,却比那巨树,比那天上的飞舟,更加伟岸,更加令人敬畏。
整个世界,都因为这棵神迹般出现的巨树,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下方广场上,所有百草谷的修士,都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仰着头,看着那贯穿天地的墨绿巨树,看着那站在树巅,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刘长青和赤练仙子,更是心神剧震,道心都差点失守。
他们终于明白,前辈,让他们开启大阵,拿出所有灵石,究竟是要做什么了。
这不是防御!
这是……献祭!
献祭了整个大阵,整个地脉,所有的灵石,只为,召唤出这尊,毁天灭地的……树神!
这是何等的手笔!这是何等的想象力!
这已经不是术法,不是神通了。
这是……创造!
是言出法随,是点石成金,是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才能拥有的,改天换地的伟力!
“咕咚。”
李二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自家师尊那遗世独立的背影,眼中,只剩下了狂热的崇拜。
而黑心虎,则直接五体投地,对着巨树的方向,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神仙……是真神仙下凡了……”
高天之上,破界飞舟。
金无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他死死地,盯着那棵通天巨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了权威的,暴怒!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杀意,沸腾到了极点。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棵烂木头,能不能挡得住,我天衍宗的‘灭神炮’!”
“开火!”
一声令下。
舟首的龙头巨口中,那颗已经汇聚到极致的,漆黑如墨的能量光球,发出一声撕裂空间的尖啸,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色光柱,带着湮灭一切的恐怖威能,朝着下方的巨树,以及树巅的孙大师,轰然射出!
这一炮,是元婴后期修士,催动战争法宝,发出的全力一击!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裂痕。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巨树之巅的孙大师,依旧,动也未动。
他只是,按照脑海中,那个平静声音的指示,缓缓地,抬起了手。
然后,对着那道爆射而来的黑色光柱,轻轻地,一指点出。
“孽畜,也敢放光?”
随着他这一指点出。
那棵通天彻地的墨绿巨树,仿佛收到了命令。
无数根比楼宇还要粗壮的枝干,如同亿万条苏醒的巨蟒,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以一种超越了闪电的速度,疯狂舞动,交织,在孙大师的面前,形成了一面,由无数枝干和树叶,层层叠叠,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墨绿色盾牌。
下一瞬。
黑色的毁灭光柱,与墨绿色的巨盾,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
那足以轻易抹平一座城市的黑色光柱,在接触到巨盾的刹那,就像是射入了无尽深海的顽石,只是激起了一圈剧烈的能量涟漪,便被那面看起来并不如何坚固的巨盾,硬生生地,给……吞了下去!
吞噬!
那面由无数枝干构成的巨盾,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将那毁灭性的能量,尽数吸收,转化。
整棵巨树的墨绿色光芒,变得更加妖异,更加深邃。
甚至,树干上,还发出了一阵,仿佛吃饱喝足后,打了个饱嗝般的,“咔咔”声。
破界飞舟上,一片死寂。
三千金甲卫,两位元婴长老,包括金无极本人,全都石化了。
他们看着那艘飞舟,引以为傲的,足以威胁到元婴后期修士性命的“灭神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一棵树,给……吃了?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金无极的眼角,在疯狂地抽搐。
他修行近千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合常理的一幕。
恐惧,第一次,如同毒蛇,缠上了他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元婴道心。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了一块,无法想象的铁板。
这个百草谷里,隐藏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然而,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下方的巨树,在“次”掉了那道攻击之后,似乎,被激怒了。
“吼——!!!”
一声不似生灵能发出的,仿佛来自于太古洪荒的咆哮,从巨树的树干深处,猛然爆发!
然后,在金无极那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
那棵通天巨树,所有的枝干,所有的树叶,所有的根须,在这一刻,都对准了天空中的,破界飞舟。
下一瞬。
万炮齐发!
不,那不是炮。
那是,亿万道,由最纯粹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木系灵能,凝聚而成的,墨绿色的……神光!
每一道神光,都蕴含着,不亚于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恐怖威能。
亿万道这样的攻击,汇聚在一起,从下往上,形成了一道,比刚才的“灭神炮”,还要壮观,还要恐怖百倍的,墨绿色死亡洪流,朝着破界飞舟,反噬而去!
“不好!开启最大防御!!”
金无极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咆哮。
他身边的两位元婴长老,也同时脸色剧变,将全身的灵力,不要命地,灌注到飞舟的防御大阵之中。
一层厚重无比的黑色光罩,瞬间,将整个飞舟,笼罩了起来。
然而,没用的。
在那道,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彻底淹没的,墨绿色死亡洪流面前。
破界飞舟那引以为傲的防御,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咔嚓——”
一声脆响。
光罩,仅仅坚持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应声碎裂。
“不——!!!”
凄厉的惨叫声,从飞舟之上传来。
墨绿色的神光洪流,无情地,淹没了整艘巨大的飞舟。
那些不可一世的金甲卫,在那恐怖的能量冲刷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连人带甲,瞬间,化为了飞灰。
两位元婴长老,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苦苦支撑,却也只是,多坚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的护体罡气,如同鸡蛋壳般破碎,法宝哀鸣着崩裂,整个人,被那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
最终,死亡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舟首,那唯一还在负隅顽抗的身影上。
“啊啊啊啊——!!!”
金无极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他祭出了一件古朴的龟甲盾牌,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法宝,一件通天灵宝。
元婴后期的法力,疯狂催动。
但,在那无穷无尽的,仿佛永不枯竭的能量洪流面前,他的一切抵抗,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龟甲盾牌上,裂纹,飞速蔓延。
最终,“嘭”的一声,炸成了漫天碎片。
金无极的护体元光,应声而破。
他的肉身,在神光的冲刷下,寸寸消融。
在肉身被彻底摧毁的前一刹那,他的元婴,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化作一道流光,从天灵盖中,仓皇逃出,想要遁入虚空。
然而,一只由无数根须,交织而成的墨绿色大手,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大手,轻轻一握。
“不……饶命……前辈饶……”
金无极的元婴,连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完。
便被那只大手,如同捏碎一个核桃般,“啵”的一声,捏成了最精纯的,漫天飞舞的灵光。
天衍宗宗主,元婴后期大修士,金无极。
形神俱灭。
当光芒散尽。
天空,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艘代表着天衍宗无上威严的破界飞舟,连同上面的三千金甲卫,两位元婴长老,以及一代枭雄金无极,都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下方,那棵通天彻地的墨绿巨树,也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巨大的树身,开始化作点点绿色的光斑,缓缓消散。
最终,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只有那个白袍老人,缓缓地,从空中,飘落下来,重新站在了洞府的门口。
整个百草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疯了,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刚才那神迹般的一幕,给彻底冲垮了。
孙大师,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不是吓的。
他是……虚脱了。
刚才那一切,都是沈墨,借用他的身体,作为“媒介”,来操控那棵巨树的。
那种掌控着毁天灭地般力量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给撑爆。
“先生……”他喘着粗气,在心里,虚弱地喊了一声。
“嗯。”沈墨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了,麻烦,解决了。”
“以后,应该能清静一段时间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神魂力量。
但是,值得。
感受着,那因为正面硬撼元婴之威,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通透,隐隐有了一丝“圆满”之意的“剑理”符文。
沈墨知道。
自己,凝结“剑道金丹”的契机。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