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又来到放假的时段了,刘凯旋原以为独自一人会很难熬,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卯时他站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 ,一边一边练的李师兄所教的柔架。
巳时在学堂承受着每日一遍的嘲讽。
酉时独自走在青板石铺成的庭道上。
他面无表情,除了夫子所问之题,其余一概不答。
原来李太安与泰安带他走这么长的路了,剩下那段路由我自己走又有何妨呢?
卯时我见到每一日新生。
巳时坚持路上多行两步。
酉阳见证它每一次死亡。
我收获这么多,又怎会难熬呢?
可八岁的刘凯旋,并不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收获三分,心头上便重一分。
......
放假回到家中的刘凯旋,他闲来无事,在村子中央泥头路上毫无意义的乱走的。
“这就是刘大那个大儿子吗,一表人才。”
“小小年纪就上学堂了,将来要做大官儿嘞。”
“你看看你看看走路都跟他那个爹一样。”
耳边村民夸赞的声音,未在他心中引起一丝波澜。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晒着温和的阳光,舒服的倚靠土墙上眯着眼睛看着刘凯旋往夸父山走去,心中纷纷感叹,“真像呀!”
“刘海,你孙子比你儿子还行。”
“老海年轻时见你不聪明呀,怎么到你儿子辈孙子辈儿就这么行。”
远处山峦起伏,就像巨龙盘于大地之上的活父。
“无论见多少次,都无比震撼,不怪大傻子寻仙,何人见此景,无修仙之心呢?”
刘凯旋站在村后口看着远处的活父心中感叹。
转身离去时,瞳孔扫到蹲在草丛里割草的人影。
刘凯旋定睛一看,是同村傻子刘志。
踏步刚要离去,心中升起一丝捉弄他的心思。
人心中的压抑到达一个顶点,人就会想办法倾泻出来,但若能忍受住,心里抗压便多上一分。
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堵伯,一个容纳十升压力的瓶子,倒进去11升的水,若能承受,便多一个标签,若未能承受,便一毁白了。
刘凯旋装进的水已经到达了顶峰,他要宣泄出来。
他盯上同村傻子刘志为目标。
刘志人如其名,爹娘希望他长大有远大志向,但可惜生出来便天生弱智,如今十八岁,但只有八岁的智商,虽然刘志傻,但却继承了他娘那一副清秀的五观,若是他不傻笑,把脸上的鼻子擦一擦,一眼望去也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刘志哥。”
刘凯旋来到,正在半米多高的草里,拿着一把锈镰,身上穿着有各种粗布块拼凑起来的麻衣,正弯着腰,卖力割着草的刘志身旁。
“聪敏,刘聪敏。”
刘志转过头看见来人是刘凯旋时,脸上露出看见偶像的表情,嘴断断续续的说着。
在刘志的认知里,刘凯旋是整个刘家村最有志气人,最聪明的人,每次吃饭前,父亲在一旁抽的烟,嘴上一直夸赞着刘凯旋多么聪明,多么有才华,母亲在一旁跟他说,要向刘凯旋多多学习,不求有什么才华,至少向刘凯旋一样志气。
整个刘家村,谁不知道刘凯旋将来至少要当镇长的,村里面最有才华的两个人每当有人问起刘凯旋时,一个直接夸奖,一个嗯了一声,但都能听出来,他嗯声中带着一股自豪感。
如今刘志碰见整个刘家村口中才智兼得,目标远大的人物,还向自己搭话,他怎么能不激动。
“刘志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聪明吗?”
“啥,啥,为啥?”
“因为这山上有一种药。”
“药?”
刘凯旋看着满脸疑惑的刘志,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端重。
“刘志哥,我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你爹你娘也一样。”
“好。”
看着刘志傻乎乎的脸上透露出认真,刘凯旋声音依旧清冷,“活父身上有一种药,每四年长出来一次,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通过鼻子闻出来,那个药的名字就聪明药,吃了就能变聪明。”
变聪明。
刘志呆愣住了。
变聪明,爹就会夸他,娘就会高兴。
“怎么,怎么找?”
看着刘志已经面露出焦急,声音也带着急切。
刘凯旋面色平静,装模作样的左右扭了一下头,他悄悄的凑到刘志的耳边,“聪明药,可能长在树皮上,可能长在地面上,也有可能长在草叶上,想要找到也很简单,你只要能闻着一股清香味,它就会出现。”
“好,好,刘聪敏,我找到以后,一定分你一半。”
“谢谢,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看着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四处嗅来嗅去的刘志说道:“刘志哥,不用分给我,我已经够聪明了。”
刘志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只是一个劲儿的趴在长满草的地上,不停的用鼻子在这儿闻闻,在那儿闻闻。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夕阳照射了下来。
“刘志哥,看来聪敏药还没长出来,别找了,刘志哥。”
看着不远处,一刻也没有停息过的刘志,刘凯旋面露平静,声音中透着一丝遗憾。
“好,好,你,你先走。”
“嗯。”
看着不听说劝依旧趴在草上闻来闻去的刘志,刘凯旋平静的嗯了一声,不再劝阻便离开了。
水到达瓶子的临界线,它并没有尝试抗受多出的水,它找到个杯子,将水倒了进去。
夜晚
“碰碰碰。”
拍门声,传到正在吃饭的刘大一家子里面。
刘大打开院门,刘志娘那急切的声音响起。
“刘大,你看见过俺家刘志没?”
“他中午吃完饭就说要出去割草了,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俺可就这一个儿子!”
王大尼,这时也出来了,她赶忙上前安抚着刘志娘。
“志他娘,你别心急,刘志指不定是草割的太多,一时间拿不回来了,才回来晚了。”
刘大表示赞同的“嗯”了一声。
王大尼瞪了一眼还在一脸平静如水的刘大一眼。
“刘志娘,你先去别家问问去,我夫妻俩这就上山找去。”
“唉。”
刘志娘紧紧握了握王大妮的手,表示感谢,就赶忙去下一家了。
“走,走,走。”
脸色心急的王大尼拉着平静如水的刘大。
“你先走一步,我去嘱咐一下凯旋。”
“哎,好好!”
平静如水的刘大看着着急忙慌离去的王大尼,他转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屋中。
看着抱着女儿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点慌乱的刘凯旋,语气不平不淡,“下次骗人,把规矩制定完善点。”
“啊?”
刘大没有理会刘凯旋脸上的震惊,语气依旧平淡,“刘志,在哪?”
“村后那座山。”
“走。”
刘凯旋在屋中听见刘志娘的焦急的声音传来,他就知道,坏了,刘志还在山里面找智慧药,
当父亲没有随母亲外出去找刘军的时候,他就知道父亲知道这肯定是他干的事。
心中充满了后悔,他要面对父亲第一次大发雷霆了。
但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并未发生,反而还指点了一句。
看着走在前面的父亲,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又不敢问,就静静的低的头抱紧妹妹跟在后面。
“后悔吗?”
“后悔。”
听见父亲的声音,刘凯旋的头又低下一点。
“有用吗?”
“没。”
“那就抬起头,不用在执迷了。”
看着停在原地的脚,他慢慢抬起了头来。
父亲面对着他,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声音也与往常一样。
心中的不解疑惑再也压不下去,喷涌而发。
“为什么?”
“自己选的路,为什么要后悔。”
对呀,我为什么要后悔,父亲的责骂吗?父亲的失望吗?可这些通通都没有。
反而还指点我,对,我不该后悔,那是我选的路,他自己傻乎乎的听信,关我什么事。
世上有聪明药,傻子都不相信,这一切都怪刘志太蠢了。
刘凯旋的瞳孔不再充斥着慌张与后悔,有的只有平静,与我无关。
看着眼神恢复往日平静的刘凯旋,他没有称赞,就如同他从始至今没有责骂过他一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带着自己儿子跟女儿,前往活父找刘志。
“刘大找见了。”
“在哪。”
“后村口。”
乱糟糟的村子里呼喊声接连而至,把找到的这个消息传遍给每一个人。
“你个瓜娃子,你跑哪去了。”
刘志娘呜呜哭喊的抱着满是泥土的傻笑的刘志。
“刘志娘,别哭了,这孩儿都找到了,应该高兴才行啊。”
“高兴点,刘志娘。”
周围村民安慰声接连而至。
“刘大,谢谢你了。”
刘志爹在一旁不停的感谢刘大。
“这刘大可真行,怎么找也找不见的刘志,没一会儿就被他找见了。”
“就是,就是,要不人家咋是读书人。”
村民的夸赞声也不停的汇聚在刘大身上。
“行啦,行啦,人也找见了,该回去睡觉的睡觉,散了吧,散了吧。”
老王头在一旁清散着村民。
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句。
“哎,老王头,你又没媳妇儿抱,你这么心急回去干什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人群传来哄笑。
“去你的。”
“你有吗,回去摸你的把去吧。”
老王头在一旁叫骂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场上就剩下不停感谢的刘志一家和被感谢的刘大一家。
“刘大要不是你找到我们家刘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刘志娘,行了别感谢了,快让孩子回家吃顿饱饭吧。”
王大尼在一旁帮衬着。
面对夸奖声,感谢声,从始至今他都面露平静,“嗯”一声。
“刘志不错,明天来跟我学字儿吧。”
感谢完准备离去的刘志娘和刘志爹愣住了。
刘凯旋也瞳孔一缩看着刘大。
王大尼也面露不解的神色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刘大这是真的?”
刘志爹脸上充满了不解看着刘大。
“嗯。”
平静的声音响起,但对刘志娘,刘志爹心中可波涛骇浪。
认字先不管对刘志有没有用,刘志认完字,传给未来的孙子,孙子打小会认字,就能打小读书上私堂,将来指不定有机会考官呢!
刘志爹对着刘志高声说道:
“刘志跪下!”
“从今往后刘大就是你干爹,王大尼就是你干娘。”
“这,这是干啥,认字儿就认字儿,你让孩子跪下来干啥?”
“大尼呀,你家刘大,这是给了我们一家出路呀。”
王大尼看着跪下的刘志,打算将其扶起,却被一旁的刘志娘拦了下来。
刘志爹面露严肃对着刘大说:“你可以选择不认,但往后刘志单方面认你干爹,你给了我家刘志一条出路,这个干爹就在这儿认下了。”
最终在刘大的同意下,刘志认刘大为干爹,认王大尼为干娘,这件事儿就定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刘凯旋平静的看着土房梁,他回想起因他一时泄压造成的一切。
后悔吗?
自己选的路为什么要后悔?
对呀,我为什么要后悔!
刘志娘抱着刘志痛哭的样子。
刘志爹喊破嗓子在村里喊来喊去。
刘志傻笑的模样。
这些他真的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吗?
显然,不能。
他忘不掉。
后悔骗了他吗?
结果
是结果,我从一开始后悔的便是结果。
是父亲帮我挡下了,
可倘若接不下呢?
由我来承担吗?
对,就由我承担。
这一刻,一颗心脏生长出来。
它以结果为食,以悔恨为味。
它就是背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