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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5-08-04 16:16:51

艾老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行”刚落音,船舱里瞬间安静了一下,连毛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谁也没想到艾老拒绝得如此干脆。众人目光在艾老和恕己之间逡巡,空气中仿佛能擦出火星。

恕己却只是淡淡地瞥了艾老一眼,又是耸了耸肩,平静的面容看不出情绪,语气近乎无赖:“哦?那行吧,大不了我自己打进去。”

“噗——!”

“咳咳咳!” 艾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他老脸通红,指着恕己便开口说:“咳咳!嘿呀!你个……你个小混蛋!你读没读过佛经啊?!那个老秃驴……咳……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玩意?!打进去?!” 艾老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讲话,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都是自家人!怎么能想着打进去?!反了你了!”

他看着恕己那双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你说怎么办”意味的竖瞳,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加委屈的毛三,还有周围憋着笑又不敢笑的船员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艾老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把刚才的失态抹掉下定了决心,话锋猛地一转,语气瞬间软化:“哎哟喂,我的好师弟哟……放心!绝对放心!家主那边我去说!包在我身上!你师兄这张老脸还是有点用处的!一定能进去!”

他拍了拍胸脯,生怕恕己真的付诸行动,赶紧又说道: “还有还有,咱们这次回去刚好赶上回归节嘛!海龟下蛋的时候到了,那烤乌龟蛋可是一绝!师弟你也正好来尝尝鲜,感受下咱们这边的风土人情嘛!”

毛三一听“家”、“烤乌龟蛋”,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小孩子心性,瞬间把刚才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开心地嚷嚷:“回家!我要吃烤乌龟蛋!” 也许是少年很久没有听到家这个词了,对他而言,能被称为家的地方便是幸福所在,即使是去一个未知的沙漠,只要有这些人在身边,也欣然向往。

恕己对毛三的热情只是默默点头。他心中自有一番盘算,之前的梦境历历在目,那一句 “找到你了”,得让他打起十二分的戒备。

他知道这少年绝不简单,否则临终的师傅也不会将“救他”作为遗命。只是他万万没算到,这竟会与自己身上的事情扯上关系。

一旦沾上这层因果,恕己和毛三便怎么也甩不开。往后之路也必定凶险万分,任何助力他自然不会推辞。艾老他们的目的或许与毛三有关,可能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总比他一个人带着毛三要好的多。

只是他心头还萦绕着另一层疑惑。恕己的目光扫过一脸兴奋的毛三,又落在一旁把玩着手中一枚尖锐冰刺的冬莲身上。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毛三,怎的见你和冬莲姑娘这般熟悉了?忘了之前,她是怎么给你脖子上来了一刀的吗?”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毛三浑身一僵,兴奋的嚷嚷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光滑的皮肤下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他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冬莲。

冬莲手中的冰刺微微一顿,抬眸冷冷地扫了恕己一眼。

毛三又飞快地看向恕己,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和信任:“不会的,神仙老爷。冬莲姐对我很好的。” 那双眼睛里的信任清澈明亮,像阳光下明媚,没有丝毫作伪。他是真的忘了恐惧,只剩下亲近。

一旁的康奈利听到对话,也忍不住插话,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和调笑:“那是自然!这算什么!我一向是好人!刚一见面的时候,莲儿不也赏了我一刀嘛!”

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那是某种荣誉勋章,“你看现在,不好着呢!”

冬莲手上的冰刺瞬间翻转了一个冷冽的花样,目光扎向康奈利,声音比那冰刺还冷:“你刚叫我什么?”

“啊?什么?没什么啊,我的菩萨!” 康奈利脖子一缩,满脸堆笑,却依旧嘴硬地蹦出个词。

出乎意料,冬莲竟然没有立刻扔出手中的冰刃,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百无聊赖地坐着,周身散发的寒气让空气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只有恕己若有所思地盯着冬莲。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冰冷的思维里成形。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椅子扶手,用他那特有的平直语调开口:“难道说,冬莲姑娘,你的能力不只有用冰元素幻化武器这般简单?而是……更加玄妙?”

他看着冬莲,“只要被你以某种特定方式伤过的人,都会在心底留下某种印记,导致其对你产生莫名的信任甚至……喜爱?”

此言一出,船舱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噗——!噗——!噗——!

艾老、威尔逊、张忠厚,几乎同时被含在嘴里的水狠狠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三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向恕己,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 “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用什么做的?”的深深疑惑。他们觉得突然觉得恕己好像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冬莲本来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消失,冰蓝色的眼眸亮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上的冰刃指尖旋转得更快:“哦?恕己大师?你提出的假说倒是挺有意思。不过嘛……” 她刻意拉长了调子,笑容愈发灿烂,“实践出真知。要不……你把脖子凑过来,我免费给你试验一下?保证轻轻划一道,不疼。”

恕己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认真评估的意味:“不必。就算我站着不动让你开一枪,也不见得能留下多深的痕迹,何况只是一把冰做的飞刀。” 这倒不是自夸,是陈述事实。

艾老等人好不容易缓过气,又嘬了一口水,试图压下一压。

不知是不是水进了脑子,康奈利此刻双眼迷蒙地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对着冬莲深情地来了一句:“迷人的! 难怪当时我会在一瞬间 找到真爱啊!”

最后那个“找到真爱”,他用的是科里兰语。

噗——!噗——!!!

艾老和威尔逊正嘬着的第二口水,再次化身喷泉!两人呛得肺都快咳出来了!

只有张忠厚这位铁塔般没什么文化听不懂的汉子,安然地将一口水咽了下去。他看着旁边咳得惊天动地的两位,尤其是艾老的狼狈样,嘴角使劲往下撇,憋笑憋得浑身肌肉都在颤抖,肩膀耸动,但一想到艾老的身份,终究没敢真笑出声。

嗖——!

一道寒光擦着康奈利的头皮飞过,削掉几缕金发,牢牢钉在他背后的舱壁上!冰刃尾部兀自嗡嗡颤动!

“蠢货!” 冬莲怒斥一声,猛地起身,重重一甩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至于冬莲是如何准确理解康奈利的“真爱”一词,亦或是猜对那个词的意思,那便无人得知了。

一船人就在这此起彼伏的呛咳、憋笑、惊吓和偶尔冒出的“睿智”发言中,喝着水。气氛诡异又热闹地继续航行。中间木木还体贴地出去摘了些船上的果子给大家吃,每个人都夸木木是好孩子,给木木欢喜的合不拢嘴。

终于,在日落时分,船只缓缓驶入了中环大陆南群岛中一个隐蔽的礁盘环抱的小岛。

洁白的沙滩如细盐,碧蓝透明的海水下斑斓珊瑚若隐若现,高大的椰子树摇曳着宽大的叶片,点缀着一个个生机盎然的小岛。一座简易却牢固的木栈桥伸向海面,正是他们的临时秘密码头。

岛上早已有三人等候多时。看到熟悉的船影,立刻迎了上来。这三人气质迥异,却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为首一人,身材高壮,皮肤因长期日晒略显古铜色,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声如洪钟,豪爽之极:“哈哈!艾老!康奈利!弟兄们!总算等到你们了!一去三年,辛苦辛苦!” 是金系幻形法师钟岳川。

他身旁稍落后半步的,是一位身着整洁长袍的男子,面容清隽,眼神温润却透着一股睿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沉稳有度的从容。他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诸位一路舟车劳顿,平安便好。在下钟砚舟,幸未辱命,已于两位哥哥为诸位备下简陋居所。” 话语简洁有礼。

稍落后两人的另一位,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他搓着手,脸上挂着朴实甚至有点局促的笑容,只是用力点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地方都弄好了!额是钟守安。” 话语不多,透着泥土般的厚重可靠。

三人一番热络寒暄,钟岳川感慨三年之隔。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恕己和毛三这两个生面孔身上。

艾老注意到后简单介绍:“这是恕己大师的亲传弟子,就算是我的小师弟。这孩子叫毛三,我们捡到的,也是家人。”

一听“家人”二字,三人脸上神情更加热情友好,立刻拱手致意。

钟岳川大笑着一巴掌,带着劲风。拍在恕己的肩膀上:“恕己大师?嘿!好硬的身子!哈哈!一看就是能打的!艾老的师弟就是我们自家兄弟!来了就当到家!”一副豪气干云,点到为止的样子。

钟砚舟则是微微欠身,仔细打量着恕己那非人的特征和沉稳的气势,微笑道:“幸会幸会,恕己大师能得方丈真传,必有不凡之处。小毛三亦是天真可爱。” 彬彬有礼,眼神却带着探究。

钟守安则是笑呵呵地对毛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不知道哪来的烤熟的大贝壳,递给毛三:“给,小孩,吃。我存着的,干净。”

众人下了船。在三位幻形法师的带领下,穿过一片椰林,眼前豁然开朗。几座简单但干净整洁的石屋出现在平地上,屋前还有一片平整的空场,显然是土系与金系法师通力合作的结果。木系的力量或许更多体现在维持小屋的干燥通风和防止林间藤蔓过度生长侵扰上。

安顿下来,三位法师帮众人整理物品。钟岳川帮着搬东西时,似乎是随意地问恕己:“恕己大师这身子骨真是少见!不知比起张忠厚如何?寻常刀剑怕是伤不到分毫吧?” 问得直接又坦荡。

恕己一边将一个木箱子轻松提起,一边答道:“皮糙肉厚,挨打尚可。”

钟砚舟看似在检查小屋的结构是否稳妥,恰在此时温和地接口:“听闻方丈佛法精深,更有佛祖金光之像?恕己大师想必深得真传,前几日读《金刚经》,总对‘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犯疑。”

钟砚舟轻轻一笑,指尖在墙壁前顿了顿,一颗翠绿的小芽弯弯绕绕,在墙壁处组成了一段经文“譬如有人见花开叶落而生悲喜,这‘住’究竟是住于境,还是住于心?我试着观想时,倒像隔着层薄雾,分不清是该断这分别心,还是任其自然流转。”

恕己凑过去看了看经文,开口道:“若论‘住’,原是心随境转的攀缘。花开叶落本是因缘流转,悲喜生起时,若能觉察这分别心从何而来,不跟着它跑,便是‘无所住’的影子。”

他指尖指着不停生长的“经文”轻轻一顿,目光沉静:“不是要断,也不是要任,而是在起心动念处照见——哦,这颗心又黏在境上了。能照见的那一刻,攀缘自会松脱。经里说的生其心,原是这颗不被境牵的觉照心。”

寥寥数语,既点破“住”的本质是心的攀缘,又给出“照见”的实修方法,避开“断”与“任”的二元对立,显露出对经义的通透体认,非仅记诵文字者能及。

钟砚舟听完立刻恭维恕己对于佛经的理解果然是入木三分,随后不可察觉的冲着钟岳川微微一点头。

只有钟守安乐呵呵的没憋什么坏招,关切的问着恕己:“恕己大师,你们这一去,在海上没遇到什么……风暴什么的吧?”

恕己看了一眼外表风平浪静的小岛,摇摇头:“风暴未遇。睡过了。”

钟砚舟眼中光芒微闪,似有意外,但笑容不变又恭维道:“大师心境如渊,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佩服。”几人这才放下试探,相对大笑起来。

等众人收拾好住处天已经黑了,众人围坐在沙滩上。巨大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海风中的凉意。旁边挖好了沙坑,坑壁被土系法师稍稍加固烤硬,里面赫然埋着几个硕大无比、几乎有脸盆大的海龟蛋!正是毛三心心念念的烤乌龟蛋。

男人们喝着用棕榈汁酿造的土酒,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鱼和不知名海兽肉。

康奈利对这种甜酒情有独钟,又是喝得最没数的那个,最先摇摇晃晃起来,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女神、菩萨在上”,死活不让人扶,最后被一脸嫌弃但终究没把他扔沙坑里的冬莲不情不愿地拽着胳膊拖回了小屋。他那滑稽的样子引得沙滩上一片哄堂大笑。

笑声暂歇,酒意更加上涌。连素来严肃的威尔逊,握着酒杯,眼神都柔和了下来。他望着海上升起的月亮,声音不大,但醉意之下也没控制好音量,对着旁边的艾米丽说:“艾米丽…以后…我们…找个地方…安个家…生两个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然后…双双老去…再来生…我们还在一起……” 艾米丽脸上飞起红霞,在火光映照下分外动人,轻轻依偎在他肩上。

其他人也醉意朦胧地附和着,谈论着未来的梦想,有说要弄个农场养牛的,有说要做天底下最牛的将军……在酒精的麻痹和此情此景的催化下,似乎什么人、都拥有了畅想“以后”的权力和勇气。即便他们是一群只剩下“现在”的人,也只有在此时此地,他们才能短暂地、模糊地描绘一个虚幻的“将来”。

恕己虽是和尚却也来者不拒,跟着喝了不少土酒。那些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浸湿了脚下的沙粒。他面色没怎么有变化,眼神依旧冷静锐利,居然是个千杯不醉的。他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一边听着那些含糊不清的醉话和海浪的声音,一边默默地喝着酒。

渐渐的,海龟蛋的香气在沙滩上散开,毛三和木木打着哈欠被艾米丽和另外几人带回了小屋。篝火旁,只剩下醉意熏熏的男人们。

艾老和钟岳川还在掰扯着哪年的酒更烈,威尔逊抱着酒壶倚在张忠厚身上喃喃低语,张忠厚则抱着双臂,努力保持着坐姿,但脑袋一点一点如啄米,钟砚舟保持着相对得体的坐姿,但眼神也有些迷离。连憨厚的钟守安,都抱着一个椰子壳,嘿嘿傻笑着看着跳跃的火焰。

直到彼伏的醉话渐渐变成了高低不同的鼾声和含混的梦呓搅浑在剩下海浪的哗哗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里。

恕己放下手中再次饮尽的椰壳酒杯的酒,覆盖鳞甲的双手撑了下膝盖,准备起身将这群醉汉一一搬运回屋。

他高大的身影在篝火的光影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双脚沾地,稳稳站直的刹那——

嗡……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声呐扫过整片空间!一切声音瞬间消失了!

海浪声、火焰燃烧声、此起彼伏的鼾声、甚至是夜虫的低鸣……全部像被一只巨手瞬间掐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脚下的白沙都失去了松软的触感,变得如同坚硬的钢铁!

恕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腔中的冰冷血液仿佛凝滞了一瞬。竖瞳骤然收缩,扫过四周,篝火依旧在燃烧,醉倒的人们姿态未变,但他们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僵硬而凝固,如同栩栩如生的蜡像。甚至连翻腾的海浪,都定格在了激起白沫的瞬间,悬停在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而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

恕己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光影凝聚。一个身影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原本篝火对面的沙地上。那人身量看上去不高,甚至有些瘦削,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却无法穿透的白光之中,看不清五官容貌,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轮廓,仿佛一个发光的朦胧剪影。但从其姿态和散发的气息,恕己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附近的黑暗,却更显出四周凝固的诡异。那身影随意地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姿态带着几分慵懒和轻佻。

一个久违声音直接在恕己的脑海中响起:

“幺!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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