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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08-04 16:16:51

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少年慵懒地环视四周,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声音轻快:“哎呦?看来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嘛,这是交到新朋友了?”

恕己沉默着,没有回应少年的调侃。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少年的左手,那里正攥着艾老喝酒用的空椰壳。

只见少年漫不经心地仰起头,将壳中残存的几滴液体尽数倒入口中。旋即,他皱紧了眉头,被那辛辣粗粝的口感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真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真是稀奇。”

恕己看向少年终于开口:“你不是不能碰这些东西么?”

少年无所谓地摆摆手,光芒跳跃:“都到这时候了,还计较这些仨瓜俩枣做什么。”

他的目光随即又扫过地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鱼串,短暂停留后,最终还是摇头作罢,“算了,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想落得跟那臭婆娘一样的下场。”

“这几年,你去了哪?”恕紧随其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恕己本想开玩笑地拿起一串烤鱼,但在送到嘴边前似乎想起自己好像是个和尚,动作顿住,然后默默地将烤鱼放下,转而抓起旁边一颗青涩的野果。这番模样引得白衣少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海岸边格外清晰。好半天,他才勉强止住笑意,抬手拭去并不存在的泪水。

“好了好了,”少年收住笑声,语气轻快的说:“真该谢谢你,还愿意逗我开心。咱们说正事,说正事。”

他优雅地站起身。就在这一瞬,他原本一片混沌空白的五官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两道一对纯粹而幽蓝的眼睛,眼神深邃,洞人心魄。

“这几年,我跟着老头子走南闯北,吃了不少苦头,才为你换来这么点线索。”少年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清朗的少年音,而变得无比空旷、威严,仿佛穿过亿万年时光的阻隔,自宇宙洪荒的深处碾压而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律令的重量,回荡在恕己的心神之间:

“罪!”

“汝本乃鳞妖一族余孽,吾念尔流离孤苦,曾动恻隐,施以援手。然尔天性凶戾,冥顽不化!吾秉有教无类之心,封汝命门之枢,遣尔于方无忌门下诵经礼佛,磨砺心性!未料汝经年累月,恶性难除,竟敢自破封印,残害同门,招引祸端!今罚尔流放非亚斯荒漠,苦修以赎其罪。同时,再度封印尔那‘鳞妖’一族精神异力!”

恕己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本能地抬头辩驳。这威严的声音所陈述的,分明是经过某人篡改与曲解。但他强行压住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解,头颅恭敬地垂得更低了,紧贴着冰冷的沙砾,姿态恭敬。多年的青灯古佛,早已将克制刻入骨髓。他深知,任何一丝不敬,都可能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那穿越时空的威严声音稍顿,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才如雷霆滚过般继续轰鸣:

“然……功过自当有别!念尔曾出手援救那凡人孩童毛三,尚存一丝微末善念。故,吾仍将应允之线索告知于你:汝之生母,乃鳞妖一族‘卫’系旁支,第十七代第三女!而汝之父……”

恕己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止。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即将到来的字句上,黄褐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沙地,不敢有丝毫移动。

空灵威压的声音如铁石砸落:

“乃一滨海渔村,毫无灵力之…凡夫俗人耳!”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恕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又瞬间点燃了血液中的暴戾!他那双埋藏在沙粒中的手猛地攥成拳头,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惨白一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细微的血丝。然而,他没抬起头。所有的屈辱、愤怒、震撼与深不见底的复杂情感,都被死死地、死死地按在沙粒之中。

少年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悄然黯淡,恢复成初始的混沌空白。少年仿佛从未变过,又轻巧地蹲下身,凑到恕己耳畔,带着孩童般天真的恶趣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调笑语气轻声问道:“怎样?有怨言吗?”

恕己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咸腥与沙尘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他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稳,摇晃着将身体挺直了一些,声音嘶哑,却清晰而恭顺地回答:“不敢。师兄如此定夺,自有师兄的道理。”

少年嗤笑一声,背对着他站起来,姿态洒脱,话语却极尽戏谑:“哦?这会儿想起来叫‘师兄’了?小师弟,你要记清楚。虽然你那次冲破老头子设下的封印,是我默许的,但那是看在方无忌那老秃驴的面子上!况且……” 他的话音骤然一转,冰冷如北环大洋的寒流。他倏然侧过身,虽无面目,那无形的视线却如刀刺向跪伏的恕己,语气冰冷:

“就是你这胆大妄为的举动,惊动了那个臭婆娘!让她察觉到了你的异动!差点……就坏了师傅的大事!知道吗?!”

巨大的压力下,恕己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无言以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头颅再次微微低下几分。

少年似乎对他这副毕恭毕敬的姿态十分满意,那股冰冷的压迫感骤然消散,声音也重新变得温和轻快:“看来,那个整天念佛诵经的方无忌,倒真有几分本事,竟把你教得如此……像模像样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好了,其余的话,我也不必再多啰嗦。那个叫毛三的孩子,你给我好好看护着。嗯……就按你们佛门的说法,结个好姻缘,如何?”

恕己终于抬起头,声音发出一丝困惑的认真:“师兄,佛家言‘善缘’,‘姻缘’乃指男女情爱之……”

少年像挥赶蚊子一样,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挥了挥泛着白光的衣袖,姿态飘逸如画中仙,转身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在恕己耳边萦绕:

“是‘因果’,亦是‘善缘’!且行且看,自有分晓。”

话音刚落,弥漫四周的灰白光晕如同退潮般飞速敛去、消散。沙滩上,艾老、威尔逊、张忠厚等人醉醺醺的身影重新显现,几人涛声依旧,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一切恢复如常。

只有恕己依然跪在原处。他缓缓地、无比缓慢地抬起手,摸向蒙住一只眼睛的布条。那布条已不知何时变得濡湿冰冷。他用力扯下布条,露出了完整的眼睛——猩红如血的诡异瞳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眼白,和清晰而锐利的竖瞳!那竖瞳呈现出沉静的黄褐色,如同最上等的琥珀。

海风吹过,吹拂着他沾满沙砾的脸颊,也吹落了他眼角处一颗滚烫的泪珠。它坠落在沙滩上,瞬间被沙砾吸走,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色印记,旋即又被新的细沙覆盖。是多年囚徒般的处境第一次窥见的一丝微光……复杂难言的情绪终于在他那张平静无波了太久的脸上找到了一丝裂缝,无声地流淌。

翌日清晨。

众人陆续从各自简陋的屋舍中醒来。康奈利精神抖擞,脸上丝毫没有宿醉的痕迹,反而如同打了鸡血,他拍着胸脯大声宣布今天就要把那炼制金水的秘法搞定。艾老、张忠厚、威尔逊等人则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直跳,个个揉着额角,对昨夜酒后如何回到房间的记忆一片模糊。

威尔逊正皱眉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心里暗自想着昨夜自己有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谁也不敢开口问昨晚情形,生怕引火烧身,牵扯出自己的糗事。

“神仙老爷!神仙老爷!你的红眼病好了吗?”毛三清亮而惊讶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他第一个冲进了恕己居住的小院,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嚷嚷起来。

闻讯赶来的艾老、张忠厚和威尔逊,强忍着头痛欲裂的宿醉,按捺不住好奇凑到恕己身边打听缘由。

恕己神色如常,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将烤焦的鱼块一点点掰开喂给绕在膝边的几只野猫。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他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地回答:“嗯。昨夜贪杯,怕是喝过头了,稀里糊涂地,这点小能力就喝没了。”

“喝……喝没了?”艾老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股热血瞬间冲向头顶,当下想要和恕己再较量较量。然而他想起数日前几人如同被猫戏耍的老鼠般狼狈不堪的情景,而这和尚制服他们时甚至未曾动用过那令人心悸的“红眼”。

眼前的恕己那双黄褐色竖瞳也平添了几分温和,但那份沉静的威严犹在。冲天的怒火被理智强行摁了回去,找师兄……挣回面子这事,还是算了吧!他悻悻地松开拳头,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张忠厚的反应则夸张许多,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什么?!喝酒竟能把本事都喝没了?!我的老天爷!”他痛心疾首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戒酒!从今往后,打死我也不敢再沾一滴了!”

威尔逊当然没有像张忠厚那样傻,但他看向恕己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揉了揉依旧发痛的额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远在万里之遥,一片云雾缭绕的峰顶。

一名须发皆白、穿着古朴青布长袍的老者,正独自凝望着一张悬浮在半空、由星光构成的巨大棋盘。棋盘上局势诡异,白棋如毒蟒缠颈,已将大片的黑色星芒死死锁住,黑棋大龙岌岌可危,处处受制,生机似乎已被完全扼杀。老者捻着雪白的长须,眉头紧锁,久久未能落下一子。

与他对弈的是一头火焰般浓烈的红发女子。她的五官完美得近乎虚幻,如同神殿中最华美的神像,白皙的皮肤在周遭微亮的云雾中泛着玉石的冷光。尤其摄人心魄的是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只有如同审视蝼蚁般的漠然与永恒的威严,如同凌驾于九天之上的冷漠神明。而她对面的老者,除去那份深不可测的沉静,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年迈长者。

“认输吧。”红发女子朱唇轻启,声音如冰珠滚落玉盘,清脆、悦耳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判决意味,“此局,你已无路可走。”

老者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忽然绽开一个狐狸般狡猾的笑容,仿佛瞬间扫除了盘桓的阴霾。他那枯瘦的手慢悠悠地伸向棋盘角落,捻起一枚黑子。然后,指尖轻巧地一落,点向了棋盘上毫不起眼的、曾经随手布下的一处早已被遗忘的交点!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颤响彻心湖。

就是这看似无关痛痒的一子落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涟漪!刹那间,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流自那枚黑子上悄然涌出,如同在厚厚的冰层下凿开了一条涓涓细流,刹那间贯通了看似早已枯死的筋络。整片陷入绝境的黑色棋势被盘活了!原本如死龙般的黑棋,尾部猛地一摆,虽然还远不能立刻反败为胜,但总算是在那窒息的重压之下,硬生生挣扎出一片可以腾挪喘息、徐图再起的空间!一股蛰伏的生机在濒死之境下悄然萌发。

红发女子那亘古不变的金瞳骤然收缩!冷漠如同石雕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愠怒。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本该是废子的黑棋——一枚很久很久以前就被老者随手埋下、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正眼瞧过的尘埃般的弃子!这一子,仿佛直接抽在了她那完美无瑕的面孔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仿佛极北冰川刮过坚岩。

“哼!不过是苟延残喘!”

声音依旧冷漠,却多了一丝被蝼蚁反咬一口的凛然杀意。金色眼眸重新锁定在变幻的棋局上,指尖悬在星辰之上,新的冰冷计算与更庞大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个棋盘。

而在海边的那个小院里,气氛截然不同。

恕己和几个妇女、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主要是昨日捕获的海鱼熬成的汤和烤制的番薯。康奈利还在炉火边与那桶可疑的“金水”较劲。艾老、威尔逊、张忠厚几人则因为宿醉的影响,胃口不佳,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鱼汤。

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和海边的微凉。张忠厚提议去海边散散步,吹吹风醒醒酒,得到了威尔逊和艾老的赞同。

就在三个男人正招呼着准备起身出门的当口——

一声惊叫如同惊雷般在屋内炸响!

艾米丽猛地从桌边站起,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落在粗木桌面!她脸色瞬间煞白,瞳孔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不可思议的敏锐感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臂因为未知的恐惧微微颤抖着!

“——有东西!!从海上来!是敌袭!大家小心!!”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空气,打破了所有清晨的宁静与祥和。屋内的所有人,包括正在和猫分享鱼块的恕己,动作都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脸色剧变的艾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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