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雉鸡精的巢穴,强撑着演了几场情意缱绻的戏码,末了才察觉这妖物偏嗜粗豪莽汉之风……
“这…算是过关了么?”荆离屏息,警醒地环视周遭,然而那妖物却杳然无踪。
“总不会…便将我弃置于此?”他心头发紧,一步步挪向崖边,向下探去。
但见巨树如墨绿穹盖,枝叶盘虬交叠,厚厚遮蔽了深谷,无从窥见地面。
白薇曾言:此间遍布毒蛇猛兽、山魈魔怪,一旦踏入…只怕转瞬便要被撕作碎片,骸骨无存。
“这、这可如何是好!”荆离焦灼地搔着额头,正六神无主,身后倏然传来一声酥媚入骨的婉转莺啼……
“相公~”
他猛然回首,但见一袭绛红嫁衣随风猎猎飘舞,那雉鸡精竟不知何时换上了凤冠霞帔。
这……这又是哪一出?
那荒唐戏码,果然还未唱完。
“相公,” 雉鸡精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挨近,指尖拂过他的衣袖, “戏文里不都说么,须得拜堂成亲,才算正经夫妻,才好行那周公之礼。你我快些拜了天地吧!” 眸中春水横波,盛满了露骨的挑逗与几分急不可耐。
她竟要拜堂?还要……行那夫妻之事?
这……这可万万使不得!
虽然这雉鸡精面容惊艳、身姿婀娜,可十七载冰清玉洁的身子,岂能白送给一只野鸟?
荆离心念电转,面上陡然现出庄重之色,昂首挺胸,一手拂袖向前断然一推:“不可!” 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雉鸡精蛾眉倒竖,颊畔隐现厉色,荆离见此心头一凛,忙补道:“姻缘乃终身大事!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 他将“不可”二字咬得格外重,力图显得不容置辩。
“你我既这般恩爱缠绵,又何必拘泥那些繁文缛节!” 雉鸡精声调陡然转尖,竟似全然沉入了那戏本痴梦。
可这“恩爱缠绵”……又是从何而来?
“且慢……”荆离念头急转,又生一计,“拜堂乃是二人之事,眼下只你身披喜服,我却是这旧布衣,如何成礼?”
雉鸡精闻言一怔,眼中竟掠过一丝歉意:“哎呀!是娘子糊涂了!只顾备下我这身嫁衣,竟忘了给相公也寻一件礼袍!”
荆离心头稍宽,暗道此番总算搪塞过去,或可暂避一劫。
岂料那妖禽沉定片刻后面色陡变,眼中柔媚尽褪,换作一派不耐与蛮横。
“管不得这许多了!老娘现在就要与你圆房!拜堂虚礼,明日再补!”
话音未落,她五指如钳,已然扣住荆离肩头。不待他挣扎,那纤手只轻轻一抖,荆离便被掼入了那铺陈松软的羽巢之中。
“相公,我来了!”
一道香风裹着艳红身影呼的扑上来,再一次将荆离压了个紧实。
“住手!不可如此!”
荆离惊恐万分,手脚并用奋力挣扎,意欲守护自己十七载清白之躯。奈何他气力在雉鸡精面前,恍若蚍蜉撼树,绵软不堪。几下撕扯,胸前衣衫尽裂,袒露出大片肌肤。
清白将失,荆离骇然之下,反手便是奋力一掴!
啪!
脆响炸裂,结结实实扇在雉鸡精那张花容之上……
“你……你竟敢打我?” 雉鸡精抚着火辣辣的面颊,眼神先是愕然,随即迅速被狂怒吞噬——那点仅存的耐心与龌龊心思,霎时烟消云散。
“不知好歹的东西!”她怒极反笑,嗓音尖利刺骨,“既然敬酒不吃,老娘今日便遂了你这讨打的心愿!”
一股暴戾凶煞之气扑面而来,荆离只觉心脏骤缩,恐惧如冰水漫顶。
雉鸡精目露凶光,再无半分迟疑,张口便朝荆离的颈侧狠狠咬下
荆离只觉喉间瞬间收紧。
“啊——!!!”
然而惨叫之声却非出自荆离之口!
只见那雉鸡精触及他颈项瞬间,一道无形而暴烈的金芒骤然迸发!妖物猝不及防,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掀飞,如同破袋般倒摔出去,重重砸在五丈开外的石壁之上!
荆离惊魂未定,急坐起身,下意识抚向颈侧——触手湿润,却仅有一线血痕渗出。
再看那雉鸡精,瘫倒在地上痛苦抽搐,哀嚎不止,周身竟浮起缕缕阴森黑气。
“怎么回事?”荆离惊疑不定,慌忙四顾,只觉得应该是凌太清出手相救。可目光所及,不见第三个人影。
雉鸡精身躯肉眼可见地急剧收缩、凋敝。赤红嫁衣如褪色般黯淡无光,而后化作片片飞灰;少女胴体显露但紧接着肌体寸寸瓦解,继而骨骼血肉如遭无形之火舔舐,迅速风化、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不过须臾,方才还凶戾逼人的庞大妖物,竟只剩下原地幽幽悬浮着一粒物事—-一粒约莫鸽卵大小、有黑气缭绕的琉璃珠。
“消、消散了?”荆离喉结滚动,寒气顺着脊椎蔓爬上来。
他死死盯着那枚诡异悬停的珠子,色泽浑浊如凝固的血,兀自悬停半空无声旋转,似乎在吸收着残存的黑气与血光。
荆离脑中仿佛雷霆炸开:“那是……妖……妖丹?”
妖物身殓、精魄化丹……说书先生讲的……竟是真的。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腾,一种莫名奇异的惋惜感悄然蒙上了荆离心头,甚至夹杂着一丝冰心的愧疚。
“千年方得化形……足足一千年啊,她……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他盯着虚空中悬浮妖丹之处,喃喃自语。
可转念一想,若非那雉鸡精凶性大发,步步紧逼,又怎会落得如此?
随着雉鸡精的消散,仿佛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可望着渐落的夕阳,又一股不安随之显现。
“姓凌的!” 荆离坐在鸟窝里,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臂,自言自语:“你要是能现在把我救出去,我……我就认你这个师傅!” 话音里满是即将面对黑暗的惊惧。
确实,除了凌太清,他已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变数。
话音刚落——
“此话……当真?” 身后突兀地响起那既熟悉又招人烦的懒散腔调。
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宛如仙乐!
荆离猛地扭头!只见凌太清那略显邋遢的青衫身影,正悠哉悠哉地负手立于悬崖畔,晚风吹得他衣袂飘飘。
“你——” 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带着如释重负的呐喊:“你咋才来呢?”
数日被缚的饥饿、委曲求全的演戏、险些失身的屈辱、直面死亡的恐惧……种种积压的情绪见到眼前之人瞬间淡去,躲在眼角的泪水几欲奔出。
……
凌太清将荆离带离了鸟巢,顺道轻描淡写地拾取了那枚妖丹。
回到“青云派”,师徒三人狼吞虎咽了一桌鸡鸭鱼肉,白薇便按捺不住好奇,眨着晶亮的眸子追问:“小师弟,那雉鸡精凶狠异常,到底怎么死的?”
荆离闷头扒饭,眼皮都懒得抬,只伸出筷子不情不愿地朝对案而坐的凌太清方向虚点了点。
“咳!不不不!” 凌太清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忙不迭放下酒壶摆手,“我赶到的时候,就只剩一枚妖丹了!”转而他便向荆离投来了赞赏的目光,“那大一千两百年道行,你体内的力量真是大大超乎我的想象!”
?
荆离扒饭的筷子瞬间僵在半空……
一千两百年?
那……到底是谁杀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