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以为我的伤势怎样重要和难捱。
真的,我最大的忏悔是我居然想要弑母。
虽然疼痛浪涌一样阵阵锥心,但我清楚知道我不会死。
妈妈死了,是自杀。她的信仰太狂乱,把她导向果绝的自杀。
她有没有犹豫过,实在是无法可想。
妹妹也死了;真的,她悲凉的眼神对我来说,也实在是无法可想。
妹妹死在我母亲手中,她该当何去呢?
一切的一切,该怨恨什么呢。
父亲的死,对我来说似乎有些含着悲哀的无味。
我侥幸活了下来,妈妈为什么没有连同我一起处死呢?
实在是无法可想。
也许我死了,我伯父一家就可以幸存。
不知道我母亲在我昏厥后,还是我进门前就杀了他们。
她……唉。
她怎么能够杀人呢!
不会很久,黑袍人道朗知道了害死我至亲的人,是我发疯的母亲。
我想,妈妈崩溃了。
会是因为那个女人吗?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迷。
我什么都不想隐瞒,他们或许比我知道更多。
坦述的力量,缓释了那种紧抓我的苦厄。
站在旁边,医师他久久观看我。
也许他在想,我能活下来,会是种怎样的奇迹。
屋内没有镜子,我抚摸缠绕我头部的绷带。
好笑又有些可怜。
我活着,可失去了作用。
为人子,父母双亡。是长兄,妹妹先我而去。
我还能干些什么,不知道。
长久的凄然,无力摆脱的绝望,渐渐好像一张无法剥离的面具。
无形凝固了我的表情,只剩死气和麻木。
就像条自噬的蛇。
道朗的憧憬破裂,乍碎一地。
他是教会培养的义子,经年学习而成的一道虚浮的光影,让他置身幻变的楼阁。
他以为借由教会庄严的楼台,在高处俯视人间已经足够体验不幸。
他想宣扬些真善美,立足于阿尔教的仁慈。
他觉得自己足够勇敢聪明,甚至过于自满。
借由我的不幸,他才算开眼。
终于惨烈直视了人间的道业,他的心中内核遭到重创。
像被踩踏后的蚰蜒,像抛扔到墙壁后跌落的老鼠。
可怜无用且弹动。
他颤抖而脸色苍白,坐在一只木箱上如浮在水面,不——他已被吞没。
握着新制的竹杯,他似乎由内而外被搅碎了什么。
我如实的言语揭示击毁了他的心。
他沉默走到我旁边,打算伸出手似乎预备掐死我。
我看得出。
我久久凝视他不停痉挛的面部,和盲人似的眼睛。
我感到说不出的荒诞和悲哀黏住我单薄到剪纸似的身躯,形成光照下的阴影。
尸体们全被麻布紧裹,头脚换位,倒吊着。
我认不出他们了。
死亡将他们与我隔开,成就无形的墙壁。
他们……实在是无法可想。
阿尔教的驱魔秘使来到,他长相丑陋恶心。
一双狮子似的手爪紧抓一本皮质封面的书。
书的封面烫有各种繁密的咒语及很大的驱魔印,书脊钉着黄金的纹章。
他说话的口气很臭。
口唇贴近我那个完好的耳朵,他念了很长的一句咒语。
我只想要呕吐。
咒语完了,然后他突然用力按压左耳那个缺损,让我吃痛尖叫。
尖叫环绕,他仿佛得到了精神的滋养,面部掩不住的愉悦。
他直起罩在恶魔舌头一样猩红色披风下的身躯,在腰间很顺手拿出一支柄部镶着白色圆形玉石的铁刺。
“孩子,我现在将为你除魔。而虔诚的祝福你——平安与幸福。灾厄与恐怖远遁!还要放逐你体内被污染的气息。”
发出兽吼的语声,铁刺尖划开我的头皮。
我想挣扎,但只有觳觫。
后来,我被捆住了,只有扭曲和挣扎和全身的抽搐。
“叫喊吧。让邪恶惧颤。”
我叫了,也哭了。
继续把我绑在应该是他助手推来的木车上。
因为战争的经验,洛因被暂时授任驱魔秘使的行刑者。
驱魔?哪里有魔呢?
我的惨剧,难道不是阿尔教造成的吗。
所谓健全的体系真是错误和矛盾不堪。
我愤怒起来,咒骂眼前所能看到的任何人。
我怒吼着,我发誓只要我还能活下来,我会把这个驱魔秘使弄死。
把他吃成白骨,我还要把所有信仰阿尔教的任何人,以他们无法可想的残忍手段折磨他们。
领过被红披风遮在身后的单手双刃斧,那位助手木讷取出一包药粉,要洛因服下。
我被脱光了衣服,捆好四肢,勒住脖子。
我看着自己的裸体,真是觉得人这种生物真是丑陋不堪。
后来,我感到我的灵魂就悬在身躯几尺之上。
他仰望天空想要捕捉那出现的被赎救的奇点。
经受粗硬的皮鞭抽打的我,剧痛一点点胀大,让我的灵魂开始剥落。
一点点飘向死神的掌心。
我看着被麻布紧裹而倒吊在涂黑木架上的亲人们,我无法可想。
驱魔秘使快要把我抽打致死,因为无力反抗,愤怒退却了。
我只觉得崩溃和绝望和委屈。
道朗站在不远处清晰的看着一切,我看到一道道黑色的幻影缓缓走向他,融合。
“你们干什么!”
快步跑来的制瓦匠愤怒出声,他是道朗的父亲。
他是少数,且在我们这里唯一不信仰并唾弃阿尔教的人。
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他不是我们这里土生土长的村民。
“罪孽!错扭违逆之人,想污染纯净的驱魔仪式吗?让所有教民蒙羞。掩面而泣!”
迎对责难着,瓦匠赤脚站在我的身旁。
“你们还在欺辱凌弄人民!你这个狗杂种,你这个被允许的刽子手!”
道朗仓惶跑来,他看起来很渺小,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
指着我说,道朗的脸色慢慢恢复平静,颤抖却不停下。
拿出一把匕首,道朗想要为我割断绑住我的绳子。
已吞下药粉的洛因也来到这里,拔出插进腰带中的长剑,削破了道朗的手背。
“豢养的畜牲!”
瓦匠骂着洛因,他攥起剑,顶住自己的咽喉。
“你们这些战争中腐化土地的蛆虫。视你的同胞为仇敌,那就别再犹豫了!复仇的火焰将会烧死你们。不休止的风全都是罪罚之剑降下之前凛冽地挥动!”
驱魔秘使举臂起膀,出手弹开在阳光下闪锐利光的长剑。
他扼住道朗的咽喉,又抽手一拳猛击瓦匠。
“砍去那些被诅咒之人的头,降入火中,炙烧他们在诅咒中哀嚎的灵魂吧!”
是的,被倒吊者们已被点燃。
洛因随手弃开长剑,拉紧皮甲的系带。
他整张脸显出病态的兴奋,药粉已充分发挥作用了。
我凝视、仇视、恼怒、悲愤的看着,道朗也将要窒息死亡。
瓦匠昏死过去,很多人都来看。没一人敢咆哮,发出阻止的仇恨之声。
信民跪下去,我将要垂死,看见了希儿。
该恼的事是,希儿的父亲是点火者,让惘然无辜的死尸燃烧。
让侮辱和损害加身,卑鄙至极。
——他们应该安葬。
头颅被斩下,一切都是地狱中的场景,我感到恶寒。
在所有都该落场,希望和拯救只是谣言。在默默无闻处这一悲剧将要止息时。
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位医治我的医师将我喊醒,天堂从未在幻觉中降临。
现实荒诞的玩笑,玩笑的高温,蒸得我要死。
“还好吗?”
我听到了他的话语,只是无力睁开眼睛。
“道朗,他还没死呢!你别担心,对于你父亲的事……”
医师在对道朗说话。
我好像意识到了道朗在默默摇头,我可并未看到或听到。
眼前又黑暗起来。
我似乎沉在孤僻的某处,什么在一直牢牢凝视我。
医师坐着在抽他亲手雕刻的烟斗,后来,他并未知晓我睁开了眼睛。
“要是妥耶萨夫的诗句……咳咳……提力提思编写的医书。有株药的名词他故意借用了他已故母亲的名字。”
我忍不住咳起来。
听到我的声响,医师深吸口烟,吐出大团云雾。
围着他好像某个湿冷清晨的雾气。
他沉静说:“没想到你这么顽强,仪式结束后。道朗拖着你来到我这里,我以为你死了。”
我依然说不出什么,全身都很疼。
在心深处有些东西非常干涩,我想那是记忆。
眼泪不受控的流下,烟草的雾气让我哀伤。
“我帮你检查过了,大概骨头和内脏都没受到重伤。你昏厥过去——可能是内心承受不住吧。”
窗户开着,用来透气。
停了停,熄掉烟斗,医师开始看些铺在桌面零散的纸张。
屋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说话。
“怎么会成这样呢?”
说话的人走到我身边,他提着手中的萤石灯照遍我全身。
“唉。你醒了!!?——好好活着吧。还认得出我吗?”
很费力,我点点头。
他是我父亲的好友,虽然我们见面不多。
“孩子,我很遗憾。但你活着,一切都不要悲伤。继续生活!——你会想到复仇吗?生命并没有舍弃你呀。”
停了停,握住我的手。
“你好了后,可以跟我一起生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这里了。”
我觉得他应该还有话要说,但门外的喊声让他匆匆走开。
屋内恢复寂静了,巴祖琴声稀薄而来。
这琴声是谁弹奏的,我不知道。
医师要我别乱想,他重新抽起烟,整理一些器具。
“道朗的父亲在那天不幸去世了,你或许不知道。洛因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我该说,你不该仇视他。他……”
嘬几口烟,医师无奈的表示:“他身不由己。且说,他并未伤害你。最严厉的驱魔秘使在,他无法反抗。他也要屈服,他有自己的开庭要照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