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无色无香。
最宏大无极的思想也无法拆穿它。
最细微的探知都无法捕捉并描述它。
灵魂排斥死亡吗?
我们的肉身最终只能是泥尘吗。
死亡是种召唤吗?
欢欣,愉悦。
厌弃,悲哀。
灵魂该怎样走向天平。
绝望是粘稠的,它没有形质。
忽明忽暗,灵魂被判罚进一具必将衰败,被各种尖锐如刺的意外终日催逼的肉体中。
伤灾,悲难,哀怨,痴愚。
遭受折磨的天数总到死亡之前才能够明确。
数一数手指,不会很长,也不算太短。
侵蚀内心的活动,是我们敲响墙壁用来沟通另一座监牢的声音。
每个人都是囚禁自己的“监牢”。
我们无法得知怎样的回声,才算和谐的音调。
而不是想要刀刃宰割血肉的疯曲。
伤病很久,我以为的不幸,应该在某一天得到“自我”的原谅吗?
大口喘气,呜咽。
四面全是站立的人群,我见过每一个人相貌,听得出每一个人的声音。
他们又全都一样,被时代塑成五官统一的人偶。
向什么的复仇,我很迷惘。
激愤、怒恨汇集。
它们被收押在一段昏暗的日子中徘徊,我待它们如口吐毒炎的恶兽。
释放它们。
即使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被那种绝望困顿半隐半显癫狂的眼神吸引。
越靠越近!
痛苦的颜色越觉得迷人华丽。闻着强烈的味道,对烧炙皮肤时的疼痛上瘾。
因为它是属于我截取人生一段的收藏。
直到它们合力撞破我好像始终都在其中来复的烟绕的迷途之路的困壁。
它们会共同绞死我的理性。
然后一切幻灭,无差别掠夺摧毁任何完整的东西。
田地,城镇,人民;都会被我深深撕裂,重重践踏。
我倘若没有宏大邪恶的力量。
即使是最小的卑鄙!我也会被耳边疯狂的谗言逼着,掐死一个婴儿。
哦……呵呵。
昏厥,炎症,高烧,呕吐,疼痛,脓液 ,消瘦——对生命的放弃。
嘉文那个黑猫不停来到病床边,它口衔死鼠。
死神一直通过我的消沉来窥视我的渺小。
安排了黑猫口中的死鼠来预示我生命的弦乐即将溃停。
烛火熄灭的瞬间。
风熄烛火了,明灭两停。
一瞬间的哀伤短促到来不及留下这种哀伤。
死亡无声,死亡有声。
我听到一些脚步,听到一些叹息。
我乞望安宁和平歇。
医师深怀歉意的翻看一页页对他来说如指引出离迷途的经文的医书。
医师掌握着生命的权杖。
观望医师的寂寞之影,身在共同的屋子,别样的气息把我们推开。
熬制到寻找。
用药不停,鼓励被每一天的坏死击穿。
如果说救赎是什么一种体会,我想医师可能正在临近那种感觉。
只是临近却不达。
他想伸手用力一握,又会陡然撞进一间空屋。
他想救赎我的急切,从未那么急切。
是的,他给予我更多的是救赎,同时的医治不过是种副产品。
一天深夜。
我再次由难忍转到煎熬,医师喂我服下一种浓稠的白色浆液。
“孩子,我愿你平歇一部分仇恨。深视你自己的生命,不要费力去找复仇的炽热。让你的灵魂纵跃刀山火海,抵达黑色的安歇土壤。”
停下,然后叹息。
微微颤抖的声音镇魂曲一样响起:“也……原谅你的母亲。那些捆束和缠绕让足够多的人迷离了。或许生在更好的时代,她会如她年幼时那样一直都让自己的灵魂在人众中光亮。”
我想要答复医师的所有,但我跌进回忆一时难以出声。
现实和记忆仿佛两种人间。
确定的太显露残忍,不确定的又太——幽咽。
“明天的阳光洒下前,我不会睡去。也请你不要离开。生的希望每一天都会储存在人间。它不是秘密,也许随手即可得到。”
这一夜昏梦,我听到数次满怀悲伤的呼喊。
周身凄冷,梦的转换要比鸟儿的振翅还要快。
这梦就像坠进一口无底的井中。
我以为我是死了。
宽大罩衣裹身的隐者,在我面前阅读一本薄而文字幼稚的诗集。
字句显现,原来是我的人生。
他看起来像是不会言语的人。
面目集人与兽的结合,怀着辽远的情愫。
存在了非常遥远的日子。
卷起书本,他引我跟他向前。
前往遥远处的沙塔。
脚下唯一只有延绵不断的曲折长路,和隐者走后留下的足印。
他和我都赤着脚。
我循着隐者的脚步向前。
每每出神想起缭乱的什么,都会在下一步走脱那些脚印,陷入灼烫的黄沙。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双脚和小腿的皮肤都被烫烂,散发焦臭。
开始越走越湿了。
四面苍白一片不见颜色,灰色的雨淋湿全身。
隐者离我而去了,沙塔近在眼前。
我推开门,步入其内。
沙塔松动了,我等待被数万沙砾淹没。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没有死。
黎明终于到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康复,我终于有力气走到自己的家门前。
我并不感到虚弱,新生的坚韧撑着我向前。
这里已经被焚烧。
新旧的雨与无法阻挡的季节变换,让倾塌的一切都显得哀伤。
什么都毁灭了,只有愤怒和痛苦还在。
继续走,我去找巴林姆。
我要去感谢他。
那包泥土将要改变一切,也未改变一切。
他那晚活活演了出滑稽戏,他并未真的处死自己。
我不知道痛苦的驱魔那天他是否在场。
他——现在看起来比我找他求索毒药那天看起来平静许多。
盘坐在门口啃食着一块烧糊的东西,巴林姆冷冷看着我。
“你多么可悲。无力反抗的雏鸟!”
站起来,他没站起来。
而是顺着想要起来的力气跌倒。
看到他忍着剧痛,爬行。
我才看到他的两条小腿都被砍断了,靠着炊饭火坑放着的那个乌黑的东西大约就是腿骨。
“你也受伤了。像爬虫,呵呵……”
道朗缓步走近我们。
他看起来很虚弱,他在我恢复期间,一次也没有再露面。
他手中提着一把费因王朝为祈祷仪式制作所用的弯刀。
“你还好吗?”
吐口口中的血沫儿,他笑起来,牙齿沾染着猩红。
道朗把刀放在我的脖子上,弯刀的弧度很大。
也很锋利,只需他一动,我顷刻就会尸首分离。
可我似乎接受了这种死局的幻想。
我想到传奇和野蛮共生的故事中,以猎杀人,获取财物为生的匪徒、强盗。
遭难之前,我与道朗基本算是相识不相知。
所以我无法捕捉后,写出他的什么被惩罚之后,变得畸形的地方。
父亲死了,他看起来与一个多月前,性命两异。
但我很感谢他救了我。
“道朗!谢谢你救了我。你还……好吗?”
移开弯刀,他走向巴林姆。
脚步一下下似乎是用脚后跟刺入松散的沙砾地。
“道朗!!!”
怒着。
巴林姆用刀割了割,猛拽被他直切在腹部的伤口。
因剧痛而激颤的声音。
巴林姆好像见到绝对真理似的开始乞怜。
“费林赞勒!我见到了你的无比震颤的身影。那是你的世界吗?收纳我吧!我的心脏中藏着秘宝!!!你不想来夺走??——妈妈!饶恕我。”
将手深入伤口,那些血,腥腻的流泻。
举着刀。
俯身把刀尖啄进巴林姆的肩膀。
道朗一脸煞白两腮乌青。
兴奋到流出口水的说:“快祈祷,我会在你最痛苦的破灭中,给予死亡。快呀,呐喊啊!怎么不……你在哭么。真是无比的恩赐!普罗书中说,罪恶至极的人,在反悔时的眼泪。会变成醇美的甘露,可以挽救生命!!!让地狱降下甘霖,净除罪恶,熄灭永烧在眼中的烈火。”
又是一刀。
道朗尖叫着:“哭啊!你得到了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你的忏悔——眼中……尽是满足呀。”
斩下头颅,提起脱离了身躯的头颅。
巴林姆眼中的光还存在着。
他似乎抵达了,他为此呼喊的地方。
天堂吗?不……
这样想着,本就走到道朗身边的我不顾恐惧,蹲下去。
我想把他到死都没有拿出的手抽出来看。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垂下举着头颅的手,猛地再次提起来。
咬紧牙,愤怒到满脸僵红。
道朗开始一下又一下把巴林姆的头砸在流满血的地面,直到皮肉尽烂才停下。
“喝啊——喝啊……啊哈哈啊啊哈哈。”
道朗哭起来。
撕开那个他随身携带的草绳口袋,里面是个头骨。
谁的?
止住哭泣,他正视着,不禁微笑。
微笑之后,言语之前,他平静了。
我费力又无力把那只手抽出来。
我准备放弃时,道朗替我弄清了那个秘宝不过只是个攥在手心的牙齿。
“我要走了。你会跟着我离开这里吗?”
在医师的地方,用大木桶洗着身体。
医师在我们旁边,看着远方,用笔缓慢在纸上写着什么。
停下笔。
深嗅起一株根系还带着泥土的植物。
“杧树的幼株。”
说过这句,轻轻吁声驱离舔过道朗衣服上血迹的黑白花色的猫。
医师令他的学徒给我们送来热茶,这时将要正午。
“杧树的果实苦而辣,黑色。可以治愈精神疾病,更多则用成年后的花来制毒。”
“我们一起走吧!我不容你的犹豫导致命运的错误。”
我开始拥着眼泪回忆起那些细微的记忆和霹雳一样的终结。
“诗人克努庞,离开故乡游走十年。带着远方的瘟疫回到早就分崩离析的家庭,那年他五十三岁。瘟疫夺走了他熟悉的一些。”
医师捡起弯刀,看着银质的刀柄,他这样说。
道朗解脱一样的笑着回应:“所以故事最后,他下地狱了。”
“什么都改变了。巴林姆是我很久的病人了,因为在驱魔那天,他怒斥亵渎极大侮辱了阿尔教的母神,他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一时竟没有取走他的生命,不知道这是宽恕还是惩罚。”
道朗为什么杀他?
无法可想。
听他们谈话,我知道,在我被摧毁后复原的这段时间会发生很多,我所预料不能及的事情。
吃过简单的午饭。
幽魂一样我跟随道朗去到埋葬我们这些活着人们已逝至亲的地方。
我想哭,眼泪可是找不到出处。
我必须哭,凝视很久转身又不知觉走到我家的废墟。
希儿一见我,她竟流泪了。
希儿的母亲递给我一块切好的苹果,嚼咬着,无法咽下去。
一切都很快,是的。
后背很疼,失去了一个耳朵,几乎毁容,全身都是疤痕。
医师也来到这里,他轻抚我的肩膀。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孩子。我们这些无能为力的人,信仰是僵硬的。除了生活所赐给我们继续的松软,托住我们的普通外。我们对任何事都是愧疚和无法直面的。花多么美,自然充满了游戏,你会仇恨我们吗?”
迎面的风吹,大地依旧温暖,呼吸轻松。
什么在我内心焦黑的地方破开。
我开始奋命打砸眼前焦黑的废墟。
没有眼泪,我为什么会表现的漠然,我不知道。
道朗在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他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会担心我吗?
我想告诉他因为很多叠加的东西,我无法表述的困难正深深侵蚀我。
我失去了所有本来我该饱尝的快乐,太大的未知堵住我的心。
我所有的情绪被剜走了,留下一道深渊。
仇恨?我爱这些人。
他们不应再被可恶的禁锢,我会为了破除那些假装永恒的伪性,而深深挑战,磨灭他们!
仇恨之因,当然要拔掉阿尔教这棵根系插进人民身体中,吸食生命的结成的罪恶之果。
即使根系深入了骨髓,带来致幻的大快乐。
也要抽出来,灭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