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就像冬雪。
纯粹而绝美。
那种凄冷如割在舌尖的,
刀锋。
是的,我和道朗在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忧郁这种慢性毒素,快如蛇咬在一个无风的正午注入我的心脏。
然后我跑去逝者的埋葬之地,第一次用重拳砸击我母亲简陋的石碑。
砸破关节的皮肤。
回想那天在我父亲身后巨大的伤口内,挣脱皮囊——站起血淋淋的复仇之鬼。
那是我。
抓起一把我妹妹坟身的泥土,我想复活她。
沉重的交换我所有,复活她!
离开之前,我们与大家诚实的道别。
我也才在被悲伤忧怯蒙蔽的内心里的一个狭窄的角落。
恍恍惚惚见到了快要淡出记忆的洛因。
在那个角落,他不移动分毫,不避退任何。
在那个角落,睁着眼睛,他一直在等待着我走向他。
然后我循着一些痕迹和语言,在一处果园中找到他。
这里的气味,充盈,醇美。
这里祥和,这里驱离不幸。
画家皮泊正在作画,他的动作悠长缓慢。
皮泊就像洗净双手的乞丐。
“净水和一些面包。或者只有果园施舍的果实。我在这里作画很久了。颜料越来越少,它们太过昂贵。剩余的一二三种也快要在我手中逃开。我便开始向拾荒者学习,把碎布剪成我需要的形状,贴在画布之上。木炭、泥土、花朵、草叶。黑、棕、彩色、绿。”
“皮泊。”
我叫了声,皮泊丢开一团在画布上沾染绿色的砸碎的草团。
“这些果实就要丰收了。伟大的医师说你和道朗要离开了。对吗?”
我点点头。
“宗教背叛了医术。处死一些绘制圣像的画匠,砍下双手。让神不会嫉妒更完美的容貌。”
我想说话。
皮泊把手指向在这里清理杂草的洛因。
我走向他,伸出手按住果树的身躯。
然后接过洛因递来的一颗几乎最完美的,最接近圆形的苹果。
他也咬了一口另外一个不那么好的。
“我不敢请你原谅。”
握着苹果,就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当天的血迹已经看不见了。”
医师分析了那天他吃下的药粉,结果只是普通的面粉。
所以我不想追问什么了。
洛因在搁置在旁边的筐子里取出一包毒药,是真正的毒药。
把毒药举起。
洛因说:“我把它交给你。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使用。可以的话就把全部都放入一杯水中,我将毫无遗憾的饮下。”
道朗在洛因身后用一根折断的树枝刺在他后背。
“嚓!妥里伊·勒·洛因。你被判处死刑!穿心而死!”
转到眼前,抢走毒药。
“贝佐·皮泊。你对阿尔教悔辱散布疑乱的谎言。快来让我毒瞎你的眼睛,毒哑你的喉咙!”
皮泊跪下去。
他戏谑的磕头而说:“大人!请赐我绞刑。因为我死后想成为一名戏剧演员。不要夺走我的眼睛和嘴巴!”
道朗举起树枝砍在皮泊的后脖颈。
“那好!成为一个杂耍演员吧;杂耍自己的头。”
最后的欢愉结束,我和道朗离开。
离开村庄的第一晚围着火堆歇息,煮一些简单但能缓解疲惫乏累并宁神的晒干草药。
吹散杯中热雾。
道朗正准备好好喝一口,一只鸟忽然在我们头顶的树上掉进火中。
在火的焚烧下,它丝毫没有挣扎和动乱。
它为什么不挣扎呢。
是病死,还是老死了?
烧灼羽毛的焦臭侵入鼻腔,非常恶心。
盯着这只燃烧的鸟,我感到可怕。
其实一切都很未知与可疑。
我会不会在旅程中死得就像这只鸟。
我们这样的旅程该算什么?
道朗把竹杯子里落进飞灰的草药水泼掉。
重新归拢好火后,他简单看着眼前的一切。
勉强牵动了嘴角,道朗深深咽下些什么。
然后低低的唱。
唱啊唱。
随手抛出在手中摩挲很久的石块,他的低声吟唱也戛然而止。
低下头,道朗开始用一把小刀割挑靴子破损的地方。
挑了几下,他收起刀。开始深长呼吸着,紧闭双目,皱紧眉。
野外渗出的苍凉渐渐野兽一样把他吞没。
也连同不安的我。
周围似有若无的低低响动,逐渐放大成了古怪的语调,在我耳边搞怪。
深切而不安。
匆匆吃下的东西在胃里纠结翻滚,我侧过头忍不住呕吐出来,还伴随辛辣的粘液。
那块不知带着什么心理被扔掉的石块。
撞去了远处黑暗的地方,触落声小到让我的心有些隐隐的慌张。
我开始轻喘,缓解憋闷。
太多看不到的东西,通过未知的闸门,洪流般冲过我的后背。
我想要想一些什么,莫名又出现了两把旋转的绞肉刀。
只见刀刃不见刀柄,互相切磨而旋转。
“你们在这里过夜吗?”
火光照不到的一片黑色虚无的地方中,缓缓走近我们一位用手掌擦拭宽厚剑身的老者。
道朗突然一动,像是刚离开梦魇。
他满脸泪痕。
迷惘的眼神定格,像在诉说仿佛有些东西在嘲弄他。
不!是在严苛审判。
“惩罚……谎言……罪孽……抗拒那些混沌的!谁的?身影……”
道朗的低语如层薄雾环绕起他的全身。
老者持剑坐下,他把剑插进旁边的干裂泥地中。
他的穿着残破。
一触而已。
自山崖而向下的眼神使我惊触后,定格了我不自知的脆弱。
仰头喝些水壶中的水,老者解开紧绷的上衣。
“很多见过我的人,第一面都以为我会是位喜欢杀戮到处掠夺,使人憎恨的凶蛮之人。其实他们错了……在自然中被驯化很久的我更向往和平。”
我莫名被他牵引住,不愿开口。
“也许就是你们吧。我路过你们出生的地方了,也知道了让你们离开的理由。那位灵魂伟大的医师病了,这不会使你们转身回望吗?”
“我愿为他献出我的生命。可言语的苍白,会让我愤恨我声音的拙劣。”
道朗拿出一些草药深情亲吻起来。
我感到悲伤如浪涌,我太年轻了,什么都未及追求和饱尝。
可我……可我……也在爱着;我所能理会的仅有一丝的初纯。
我想要痛恨而更激愤言说一时潜藏我内心全部的时候。
我与老者对视——我忽然怯懦了。
暗暗抓一把混杂的干草叶,我用力却失力的说:“我也爱他。就像我体内的一部分。”
“他就像位牧人——被时间牧化的一道圣影。又像……又像羔羊。”
老者捡出一条燃烧的树枝,吹掉火焰。
“风不会给我们等待的时间,我旅行太久了,也被各种风,老化了我的肉体。雨也洗够了我的无知,阳光避开我照向新生。苍老在等待我荒蛮的终结。星星聆听太多我的祷告了,什么都开始厌倦我。”
道朗捏起一小块熄灭的木炭放进口中咀嚼。
那只烧焦的鸟已经被我挑到旁边。四周的气味恢复正常。
嚼咬、吞咽,道朗讲到:“我们不会再回去了。我们想……”
“诅咒。”
老者打断了道朗的诉说。
“我们被诅咒了。死亡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站起来,道朗去拔老者的剑。
“不!围困我们的禁制才是。我会举剑,挥砍所有!”
“日落呢?日落不也是时间轮回的禁制吗?你该如何阻断呢。自尽?还是在死亡不可摧毁的向你讨伐中下跪。”
也学着老者用手摩擦剑身的姿态。
“无理的斩首你!你会屈服吗?这是否不可反抗。”
道朗浑身的漆黑开始蒸腾,他宛如自己应许是罪人般站立。
“不,这是约定。是我早在命运旅途中,与不可抗阻之力达成的和解。”
说罢一剑斩下。
站起身,我掠过篝火,一手攥住剑身。
割伤的瞬间,就像温暖的手握住了寒冰。
我大声喊:“豺狼怎么会是我眼前的你呢!道朗。我不愿意,这是种堕落。我们所牵引的真理……”
“哈哈!啊哈哈……”
道朗丢开剑,我接触不及,只好匆忙收手。
老者纹丝不动,他捡起掉落的剑。
“让我们听,火焰在颂歌。”
我手掌的血汩汩流过指尖滴落在地。
抓起一把灰烬,老者用力握住我的手掌,他竟然流下可悲的眼泪。
“谁会向无辜的人证明,我无意伤你!可剑的锋锐却是我一心所向的。”
老者说出故事:“都客切成为英雄之前。他先成了应该被处死的罪犯。偷盗,强暴妓女,把一个偷吃他番茄的贫农的孩子打成残废。吊死不肯施舍他的烟草商的奴隶。
三年后,那位孩子的父亲怀着杀机,在扭转历史的一次战役后的庆功宴上作为一位侍者。在递给都客切的酒中下毒。
也许是感受到命运到了。
都客切直视着那位父亲带着泥土的双手的奉送来的铜酒杯。他欣然而笑,甘愿中毒身亡。他选择惭悔。”
道朗很熟悉这个故事,其中讲述的是蜕变的伟大。
用些研磨好的药粉代替灰烬涂抹我的伤口。
道朗逼问说:“那位父亲为什么不选择原谅?称颂和侍奉一位犹如战神般的人物。渴慕他满怀歉意的忏悔,听到足以让他衣食无忧的感恩的赏赐。他为什么制造悲剧?带来汀佛王朝最后的覆灭。百万人死在一次过甚但神会原谅的复仇中,无辜者会知道他们国度的倾塌只是因为命运留给英雄后背的疮痕吗?”
老者没有作答,他最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