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仍然还是行走。
我明白全都不是一场游戏。
惶惑着。
像永远都有近在咫尺的一双手,随时都在准备使我窒息。
我很怀念我还正当孩童时,那些幼稚的游戏。
我并未见过太多。
那些独属于故事中聪明的孩子们,皆非凡人。
他们早慧而敏,敦厚勇敢。
我呢?不止一处的蠢笨繁琐。
我也想一口吃下无穷尽的快乐与得到足够贯穿命运的事件,但那样的宝物难以被穷僻的地方撅出。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凡夫的俗子。
什么是命运的开化呢?
诚实的说,我最大的欲念和奢梦!
不过是得到希儿,我很想要她。
我最大的愿想,不过是健康成年后出力养家,然后把希儿唤作妻子。
虽然她有时会厌恶我故意在她面前学习我们父辈的言行谈吐。
但她……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遗憾好了,孤独好了。
习惯惯就没关系。
我不停在回想稚嫩的我们稚嫩的游戏。
在那样的游戏中不甘受辱、示弱、服输而不得不失败后被嫉妒激怒而出的诅咒。
愤怒的辱骂他们,我也同样挨骂。
这很没关系。
那样的诅咒或许大人们听到都会感到惊异和鄙夷,并用巴掌或劝导或别的惩罚;像是饿一顿。
来修正我们的狂妄。
但那样的诅咒是无心的,我曾诅咒潘德被老鼠咬掉手指。
潘德把铲过鸡粪的那块湿地的泥巴塞进我的嘴里。
他要我死于鸡瘟。
我第二天真的发烧了,他却偷走他父亲的新皮靴拿给我父亲,换钱给我治病,并坦白一切。
他真好。
有时想到了我为我们几人之间所做的,我也并不羞愧。
只是一切全都被命运的强力影响,去往朴素生活外。
他种遥遥无定的结局。
哀叹和悼念永远在我体内没有尽头,雾中冷冷的气流,杀不死灭不除的虚妄。
每一样不由自主的酸楚,都能贯透我的心。
我们向前,行囊很坠沉,其中几乎全部装满了石头。
为什么是石头?
因为装满了我从未一眼亲见过的金银珠宝的话……还是算了。
无法可想。
我无法掌握那些财宝。
“能有一百枚银币,”我父亲生前就很愿意有一百枚银币。
他说:“能有一百枚银币。我就能过上富足又隐蔽的生活!或许我还会成为一个勤劳的骆队商人。”
我也向往那些游走全世界的驼队商人,他们几乎获得一切!
至少我认为是真的。
随手捡来一片椭圆的石片,擦磨弯刀坚硬的刃口。
听着一下下间隔缓慢,但吃重有力的擦磨音,我偷偷看道朗的脸。
这张脸真让我觉得愁苦无边。
撕开,道朗卷起一些晾干的烟草抽吸一口后,吹亮烟头火。
他猛猛咳嗽,仍不停下,竭力的吸食浊臭的白烟。
梦魇缠身,他失眠,他昏厥在路边。醒来后,道朗总说他感到心口十分的辛辣。
“虔诚信奉和爱。久到我刚学会说话就迫不及待想要阐明阿尔教和我的关系。”
吐口烟叶的碎渣。
道朗问我曾经对阿尔教有过什么心和什么情感。
“是信心,是爱护?是崇敬,是迷狂?是虔诚,是幸福?”
我说:“都不是。是敬畏和疏远。我并不很相信阿尔教,也觉得那些书中记载的奇迹都离我太远。你知道我有个那样的妈妈,她……”
道朗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抽了些烟 ,他的脸色看起来舒缓很多。
“好了。不必说了,远离苦痛的记忆吧。”
我思索片刻,内心觉得一切其实都尚好。
已无法扭转了,所以还能……
其实并不好。
但我不愿说给道朗听,我对发自我身的悲剧,所能感受到的一些浮萍般的文字释意。
全都是在进行某种可悲的欺骗。
道朗不是不知道阿尔教扭曲歪斜甚至恐怖的地方。
那些看在眼中,对至深深处的震颤。
他求问古贤,累年不断的阅读经典。
调弄笔墨给教内改革者圣纪斐不断寄信言谈。
道朗他说:“我步入肥沃的泥潭。这里本该孕育万物生机。伸手一探,累累都是白骨,和刑具。哀嚎声与钳锢。泡在血中的酷刑才是无法视人的内核。”
圣纪斐回信道:“年轻的生命,灵魂终于把你拷问出声。你该选择喑哑的念诵那些致美的华丽之句。还是想要松动遭难者的墓碑,撅开泥土,扶出枯骨。与他们共唱。”
道朗再次提出自己的疑问,信件等了很久,才得到答复。
得到什么让道朗一蹶不振呢?
是一截被风干的手指。
这究竟是不是对圣纪斐的处罚,还是阿尔教对道朗这个虔诚的孩子的一个和善的警告?
道朗由此,他被激出反叛但扼制在心里的阴暗情绪。
他常常梦到自己化身天堂的意志,掀起飓风扫平一切,只留下赤裸的泥土。
他想学着梦到的遥远神话国度中,那位女神的行为。
他觉得那位女神才是他的母亲,甚至是爱侣。
一路前行,食物充足,道朗的消瘦和病容就像迷。
他每一天都更不开朗,偶然的微笑了,也只似种模仿。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我与他之间,其实隔着层互相无法指涉的虚无。
该怎么说呢?
那是羽毛的鸟。
走累了,我们停下喘息。
“我病了。你不知道,也不会了解。”
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他的死讯已经开始在天之外的天盘绕。
天之外的天,大概是我的理想国吧。
我想取下一条手臂送给道朗,使他痊愈。
最严重的一次,道朗已经准备吃下他在洛因手中拿走的毒药。
“毒药傍身,我才觉得安全。”
矛盾的话语,水与火能够交融吗?
用木刺,艰难但面无表情的划开手臂隆起的血管,这是放血疗法。
“我不推崇放血这种饮给死神的疗法。”
医师是清醒的,他更推崇在无法可医时,选择负重可负重之物,然后行走一日一夜。
活下来,或者负重在绝望时面向天堂的救赎之身。
得到宽恕。
甘愿经受沉痛,以换取神灵庇佑我们的灵魂,顺利走进死神的门庭般宽大的袖口,不被恶魔撕咬。
道朗紧盯着毒药。
他好像在向毒药索求意义。
“死亡总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若隐若现。又是引诱,又是拒绝。地狱和天堂在人间传播两重遗憾。”
血流出很多,道朗勉强嚼着一些肉干。
“真是毫无滋味。就像在吃……吃是多么一件奇妙的造物主分享给我们的他的能力。”
我也在嚼着肉干,有些淡淡的腥咸。
他觉得我会活下去,还会拼命行进我们的誓言。
“不要忘记!”
我说:“我一个人做不到,可能你死后,我会回去。也可能继续冲撞陌生的继续走。可能也会被人处死在野外。”
“活下去。不然你得不到我的原谅!”
他躺在我费力把他搀扶到的一处靠近河流的野地。
我毫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莫名很想哭的抓紧道朗拿着毒药的那个手。
“没事的。我还想多活几天……没事的。”
慢慢消磨长日长夜,无所事事,我没有见过罪犯。
只是罪犯。
听人评论他们,我当时不知罪或恶的深意与地狱的气息如何纠缠连结。
朦胧。
自己就像等待风化殆尽的石像。
五官,四肢,一个整个身体。
巨响震开天空。
哄骗和高兴都在一场雨的包围下,开始暗淡。
回忆再次侵轧而来。
我失去了成长这一年幼阶段该有的一切 。
医生替我思考后,他慢慢揉搓掌心,我以为他不必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蓦然响起,低沉如一件久经演奏和调试的乐器。
如泥土攒成空心的陶笛。
他说:“失去的,再还来。灵魂都会欣乐。你还有找寻指引的线索——比如年轻。生命中的可能性还未开始折叠很多。”
习惯咬住未经点燃的烟斗,把一些桌面的碎屑掸掉。
他喃喃自问:“这就是答案吗?孩子,我问了自己。”
灵魂的空响声振动——索然的回声——挟迫空气。
我感到沉闷不爽。
“最终,你会听到和我如出一辙的回声。面对年轻的力量,经年重复拷问自己的事情。并不像是磨刀石,一层层全是泥土。变钝这足够悲哀,父母和亲人的坟墓……”
他停下话语,说了声抱歉就推门而出。
午饭时医师才回来,然后坐下,显出孩童该有的一切样子。
我想,他在去寻找父母和他并行的那段时光去了。
更近似我们父辈的年纪,我们才会启封储藏的许多疑问。
一些种子已经烂掉互相堆积结块,无法播种。
心田之间绚烂的早都萎黄,芜杂覆盖各处,无力育化。
一些则被遗忘之鼠盗走。
一些经过加工混进三餐中,咀嚼出味。
石像的我,衣物烂尽,皮肤的纹理不再,五官开始消失。
鸟儿——鸟儿。
会落在我的肩膀和头顶。
它们开始筑巢,枯枝凝成的巢是我头顶的王冠。
薄壳其内,一些是羽爪一些是脏器。
唯恐被风雨擦去的雏鸟的鸣叫。
新生茁壮了,我的王冠得到加固,粪便在我全身开始堆积,形成一道奇观。
我不停想念过去的一切,我从未离开村庄这么远过。
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样。
我们行走的荒野开始摇晃,四周渐渐脱离原有的颜色,远方开始,一点点被涂黑。
夜幕下风声念咒,蛊惑人心尝试恐惧的滋味。
苦涩一点点在舌面涂抹。
我想要把自己的身躯脱掉,让灵魂触碰最黑暗的顶端。
不祥的感觉紧紧在我四周盘绕,似野兽在耳边磨起牙齿。
我们无处可躲,雨就这样下完。
点燃一堆潮的柴,很呛。
火光照亮能够触碰的限度之内的温暖的双手和盘腿坐下的膝盖。
“吕克?”
轻轻唤一声,道朗罕见的笑起来。
我忧心忡忡着,也勉强回应他的轻笑。
“是星星多,还是手指多。”
“什么?”
“我说是星星多,还是手指多?”
张开手,我即刻便数清了手指的数量。
蜷动再次伸开,并不增减。
“是星星吧。”
“不——是眼睛!
“我们太渺小了,眼睛可以纳入所有的星空,但星空不会俯察我们。”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道朗脱掉靴子,他揉搓自己的双脚。
“我们行走。丈量土地是愚蠢的。我们沾沾自喜,我们杀戮,野心喜欢温热的血滴在上面。夺山脉之髓,铸炼成欢愉死神的祭器。我们互相残杀,人攻讦神。人装作神像愚弄我们。
蚁虫中诞生的第一位智者,将会把我们分礼而崇拜。我们语言的振动,它会特意模仿。殊不知我们原来是在临死之前的祷告。”
捂住双耳,道朗把一块干肉塞进嘴里,他叽里咕噜的出声。
“哈哈哈!”
我也不由得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