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开始幻想一些难说明的事。
比如……
比如我完成了我所幻想的事。
这似乎没有可能,也只能是幻想。
幻想的事,越来越重。
我想摆脱了,好使自己行走更轻松。
却不能。
我想转身,让那些混沌的猜测闭环。
我会……
我想……
我要……
我无知。
一个大约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前方等着我们靠近,他坐在路边一个砍伐后的树桩上。
风乍起一阵。
他怀中应该抱着什么,因为还有很远,我无法看清。
他的身影也小,我张开手掌就可以把他遮住。
痕迹不留。
我和道朗都很沉默的选择朝他走去。
原先,我们脚下走着一条分叉路,左和右的景色近似。
不过,左边摇摇招招伏着条趴卧野狗样子的木桥,没有树桩和那个褐色污渍似的少年。
大约(他)是少年。
右边有树桩有少年,单是无桥。
风不停歇。
避开道朗一段路,我去小解。
提上裤子,晃动两肩跑起来,我追上道朗了。
风停下。
我们也已然近到了他。
由远及近的观看会产生错觉,思议分段不好猜明,所以不可以思议。
离近了细节变得尖锐,凸显该有的样子。
她的身体特征会向人显明她是个女子。
她毫不美丽。
我想退步到岔路之前,走过那道桥。
她通体无衣,部分我羞怯去看的部位涂着紫色。
她坐在树桩,皮肤粗粝。头发沾满了腥臭的东西,结块起来。
她一会儿吮吸手指,一会儿把头发送进口中慢慢嚼咬。
她怀中抱着一块黑灰的椭圆形大石头,石头外表被她干燥的掌心摩挲有光。
很像一个在其内孕育了胎儿的卵。
肆意直视她此般样子,是种失礼,我自认自己还未野蛮。
但我也在缓慢接受并熟悉置身在野外的被动被一点点添塞进身躯的荒蛮感。
不被、不能、不由、不确。
大约是这些的体感吗?不一定吧,我仍在成长。
我只好跳开眼光,偏头看别的,想一些很乱的。
但她对我的眼神惊触,仍留在心里,难以拒绝;一点点融进来,占据全部。
她像是位魔女。
道朗硬硬站着,他全身用力,一手抓紧我的头发,拗住我对着远处看的头。
硬掰着,他要我正视此女。
“看着!她是个疯子。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不敢说话。
但我看她的眼神,她不会是个毫无道理的疯子。
她的眼中有着疲惫、幽隐和神秘。
道朗呼吸有些急。
他这只不放开我头发的手,渐渐松开一些。
在没几步外,河对岸有人来用木桶提水。
那人对我们毫不看在眼里,我们似乎并不存在。
女人正应该说话那样,她说话了。
她的姿态与气度与面容与语调,就像久经年岁的母狗。
我和道朗则成了流浪的一对雏狗,前来她这里觅捕乳汁。
她说:“我不是疯子。你们看,我只是个无辜被玷污后每一天都期待受到惩罚的妓女。一个失掉母亲之明的荡妇!”
女人缓缓起身,并把石块放在旁边。
她抚摸起自身,尽管骨瘦,但很垂怜,很爱惜。
她的趾甲很尖锐,几乎锋利。
在身上割出丝丝血痕后,她挑起手指让趾甲划过道朗的脸。
她轻声略带渴求的问:“你是来造福我的吗?”
说过,她又望向我。
她的眼神先是怯,而后转为悲愤。
面容扭曲起来。
“那天我遭到侮辱和折磨。被虐打被囚禁,我被希望抛弃了。他是谁?我已无法想起了,不愿痛苦!另一种声音在低语,让我等待一份应得的死亡,来重生灵魂!那种声音应允我将要往生一个战乱的年代,成为一个充满憎恨的男人,我——杀!我会拥有神的眼睛。看穿他们,然后用他们最喜欢的虐待方式。一一处死他们。”
女人小心捧起我的脸,她的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脸,然后轻轻用额头蹭了蹭我的额头。
“我多么想给你一份来自母亲的爱。或一份妻子的誓言。那种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讲述着你的未来!”
松开我的脸,她重新坐回那个树桩,将石头抱进怀中。
以更激亢的声音,她说:“再一次的非人的凌辱中,他撕咬我的身体。那时我依然美丽极了!我拼命咬下他脖子的一块肉,然后我跑出去。找来石头砸碎了他的脸。烧一祸开水浇淋死那个咬过我脚腕让我惨叫的杂种狗,并把还未出襁褓的他的儿子溺死。我甚至杀了!他的那个真正疯子的女人。她是他的妻子。她疯癫而无罪!我只不过为了泄恨。那条狗吃过人肉,在我之前的被那个恶魔虐待死的所有人!他的儿子也必须死。他还很年幼,我本想戳瞎了他。我拒绝用我的手指。转过身找一些坚硬细锐的东西时。我感到恶寒,我感到恨意和报复。他的灵魂说不定已经附身在他儿子身上了,所以我为了一分让别人不再受到暴虐的对待的仁慈。我在满心宽慰引动的救赎中,溺死了那个满嘴尖牙和尖叫的丑恶小畜牲。”
道朗决意处死这个女人,他拿出插在腰带的铜柄匕首,然后等待。
“这都不怪你,你安歇了你的灵魂吧。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经受裁决?毕竟你的杀孽太深太顽固了。你已处决了属于你的魔鬼。但他人也会畏惧你,你也被恶意感染,被腐化了。我将在悲叹中,也处决你。你的恶意不该再存留下去。去往炼狱吧,你走出去——天国之门为你敞开。”
女人低下头,她用手抚摸起自己身上涂抹的那些紫色。
“是的。我毫无怨言!这些紫色就像巫术,可以保证我……来世成为一个男人。然后我会如暴君降临,亲手在人间堆砌骸骨之山!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禁锢灵魂的行走的炼狱!我不是在诅咒,我是在起誓!!!”
一手轻抚女人的后背,道朗把另一只手的匕首抵在女人胸前。
“你经历过死亡吗?”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难以忍受,我想让女人活下去。
可我的犹豫毁害了我的良心。
女人的双手接过匕首,她要我靠近她。
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让我接触到匕首的老旧的铜柄。
我想在女人双手合拢的掌心里把匕首抢走。
然后让她就在不远处的河中清洗身躯的泥尘,跟随我们离开这里。
她可以与我们同行到末路,或无论怎样的死亡来临,或流落在别处。
至少……
我想着,抢夺匕首的意图和力气就越加明显。
匕首被她推着我的手的刺进了。
她瘫倒在地,侧过头,掀开头发给我看脑后那个乌紫的肿瘤。
我不自觉流下眼泪。
“你在想什么?”
道朗伸出手扼制住我头的再一次强扭转头。
正对他的眼睛。
“我在想什么?”
我低声再次重复。
“我在想什么。”
看着道朗的手,我说:“我在想一些过去的事。我又什么也不在想。”
平静走了两三步停下,我抬起手臂狠狠咬自己的左手虎口。
扭过头,我想要说什么时,道朗痛苦的叫出声,他踉跄几步倒地。
他躺在满是浊污尘土的地面,抱着头,浑身颤抖起来。
我望向那个女人的尸体,她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