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清晰,月亮盈圆,月光银柔。
月亮今晚足够完美,超越了之前所留给我的全部印象。
我从未如今晚这样,认真与它对视。
无论是忽视,还是珍视。
我时常感觉月亮总在默默中,还我以温柔。
虽然人们为月亮编造了不洁的故事。
污名千年。
还记得小时候初识字,以制陶器为生的老人,俄尔恩·撒拉·铎黑。
我喜欢看他每天都坐在门口发呆,抽烟喝茶。
每天都几乎要把整个白日用去,才开始忙。
忙过一杯酒的时间,他就会开始睡觉。
他的屋子是他用一间柴棚改造而成,有时,他会在人们全都睡下了,开始用短棍捶打一团湿泥。
那天会是满月,他能掐算出这天的到来。
这夜无论雨雪风霜,除了敲打声,人们都还能听到另一种语言的歌声。
似女人的口吻,轻轻唱开。
铎黑喜吃一种除了他才能咽下去的狗屎似的东西。
制作这样东西的原料就种在他的屋子后面。
一株株稀松种着,似叶片比一般辣椒要肥厚宽大很多的样子。
不生花果,能吃的地方是根,它的根部会结很多拇指差不多大的圆形。
这东西应该是它的种子。
也奇怪,它会引来一些霜一样细密又小又白的虫,它们会聚在一片叶子下或在根部。
这些东西我在别的植物上从没见过。
有了那样的虫子,然后会散发一种奇异的香味,但这些香味只会维持几天。
当叶脉开始发黑了,就会变臭。
而虫,就会化成脓水。
黑铎有本很薄的书,但他和我们,都无法认识上面书写的文字。
他唱起来的歌,却是这些文字的声音。
他会用手指着某一个字,以哼歌的方式以次找出那个字的声调。
“织出人世间彩色的手啊,
水是最变换的。”
黑铎称自己是个弃婴,他跟随一个异乡人长大。
那个人教会了他唱歌,死前把这本书给了他。
黑铎的歌中,月亮被称为“以婕”。
以婕在歌中,是杀死她暴君父亲的女神。
和我所熟知的属于我们的神话,完全不一样。
如今我看月,想到这样的事了,其实挺有些难过的。
今晚的满月,像一枚缀补在一件黑色斗篷上的扣子。
我现在仅剩的力气,只能费在这样的想象中。
黑铎最后不知去向了。
我和道朗也将要被自我的无能为力所击溃。
不得不再次提及的;离开村庄,离开无论对任何年龄都是中摇篮的家。
无论这样的摇篮把任何情感的种属培育。
我们都已彻底离开。
——回去?我好像没有梦到过归程。
我不渴望死,搜索记忆中,除了那些全然忘记的,还剩些大概只影片画的,几乎没有和死发生任何牵连。
所有沉落过的梦中,我曾古怪梦到自己成为一个与我两样的屠夫,但我确认他就是我。
梦中的我以前杀牲畜割肉出售,待到我梦到他的时候,他开始杀人了。
也是割肉出售。
不过买这些肉的,全是魔鬼。
买那些肉的,全是野兽。
我想举起乏累的手臂,把我所看到的那枚银扣般的月亮攥在手中。
然后凑近鼻端,细嗅。
月亮应该有味道吗?
它的味道是否恒定,或百人百味。
我既然抓不住月亮,也当然无法闻到它的味道。
但我仿佛跌进一段如蓦然听到的乐曲那样的回忆起来,我的全身心都在鼻前细腻起来。
我一样样再次闻到那些美丽的味道,它们全都出自我出生的村庄。
它们在召唤我的灵魂回去。
那样不起眼的地方,我爱着,就如同爱着一处圣地。
我预感到了,没多久后,我就会跟着这些味道或稀薄或浓稠的摆动,动身离开这里。
前往没有缺憾与遗落自我的芳香之境。
就像我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现在与我最贴切的马棚,没有马的味道,没有马的便溺味道。
只有些干草和木材制成棚栏的味道。
我闻到自己和道朗的味道,这些味道在自然中,在重要的气味世界,代表了另类的我们。
我想松懈了,然后眼前漆黑下去,死亡预期来临。
那样眼前的黑色,也不会是闭目才能感受到的虚无、幽闭、萧索、空泛。
是扩散进数以无尽数光点,并有远近的,在黑色里。
——我倾尽想象了。
死亡前的僵直,终于是柔顺的了。
没有暴虐,没有畸形,没有冷漠。
唯一却是想要归顺。
更闻到一些特殊的香味,这样的香味,让我在如今临死前的苦苦检索里挣脱。
就好像脱衣服般,把肉体剥落,灵魂被释放。
并被应允以无法再次干涉真实之处的透明状态存在,不会再有任何限制和毫无来由的聪明。
天堂真的存在吗?
善恶让人走完它们所互相消长的迷宫,出口在哪里?
透明质的灵魂,有的只剩下一颗无法跳动的心。
或我们与动物本就一样。
它们有它们的习性,我们的千般行动,到了没有脱开的,只是属于一些人的习性而已。
修筑、开垦、饮食、睡与醒、书写与诵读、破灭与救赎。
想到了这里,人生和禽兽开始失去差别。
看似很长的,不过都进入自然,被自然所承受。
对于死亡,我选择顺从,不会被迫接受。
至少在临死前,我得到了月亮。
也会反过来,在掌心的映照天空的圆月的虚影,就会和死亡一样不可思议。
我们是什么……!?
我感到困顿和乏味。
耳边响起声音,听清了声音,听清了声音传递出的意思。
仔细想想,我们和禽兽都是属于自然的奇迹。
我和道朗现在又在干什么?
我们既不是不能抵御狂风的小虫,如蝇、蚊、蜂、蛛,蝶,鸟。
也不会是滥害生命的凶恶狡奸之兽,如狮、虎、豹、狼、熊,蛇。
这样说,我们该温顺成什么?
像是;马、羊、猪、狗、牛,鹿吗?
不……道朗杀过人。
太奇怪了,他为何会让我觉得他是悲悯的?
“乞丐或强盗。苦行人还是杀人凶手——我今夜不想关心。无论是什么,请进屋来吧;夜里的寒气不是你们能够抵挡的。”
马棚主人声音激醒了我的迷失。
我想看一看他的面容,就掀开背包,伸手进去,我翻找着,找照明用的萤石。
他该看清我们,我们也该看清他。
“我看到你那个朋友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他是你的亲人吗?他现在或许正处在生死的交界地。”
他的声音异常和蔼与关切。
我丢开背包,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进屋来吧,我准备了净水帮你洗去眼泪。唉……你的哭声,我仿佛梦到很多次!就像我曾经与你这般相同时的无助。”
我已无力扶动道朗,搀进屋内。
好在道朗也有了苏醒的迹象,他大喘几口气,之后轻咳。
“无论你们明天要做什么,请你们拒绝你们现所想到的任何事。丢开那个残破的背包,到屋里来吧!我的孩子。愿真理宽恕你我有始无终的过错。请进来吧,不要有顾忌。我这里只有正在熬煮的肉汤,屋内还有些蜂蜜和面包,与一个好心的老妇人。”
马棚主人打开门,在如此无边幽静又充满死气的夜里,开门声响得就像雷声。
屋内的光泄出来一些,裹藏着天国的纯净。
食物的无比的香味也一同释放,简直是藏在不可知之地的不死药的馥郁。
马棚主人的出现,就像故事中为两匹幼马毁坏埋伏他们前路兽夹的朴实老农。
他驱走了埋伏在马棚不可见角落中,伺机而动取走生命的死神手下的不可以真面目示人的讥讽人会对无物之物恐惧的侏儒。
进屋之前,最先勾起的不是得生之幸后,所按耐不住的窃喜和唯命运宽恕的自满。
是内心升起的无与伦比的虔诚和祝福。
是对这里一切最诚挚的敬畏,是投身入火的为这里承担一份不幸的愿力。
在屋内,我就像回到了引起命运失控前,一切都安好的家中。
所有裹着我的,使我难受的硬壳柔软起来。
关上门,好心的老妇人正在盛一些肉汤进碗碟中,在靠墙的桌子上放着堆起来的熟土豆。
“这些是熏干的马肉,我们准备用来过冬用的。它是匹好马,好……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的被我照养了许多年。”
擦着一个银制的小瓶,老妇人流着泪,干瘦的手托捏着瓶子,缓缓嗅到鼻子前,她深嗅几下里面的粉末。
“可它已经死了呀!我们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失去。下一次就是你和我了。”
马棚主人拿来一些盐,他添进汤碗中。
他坐在他经常坐的麦秸秆墩子上,擦了擦在火中烤熟土豆外表的灰渣,然后目不转睛的咬了一口。
老妇人双手扣握轻搭在并拢的膝上,那个方圆的小银壶用皮绳系着壶口,挂在胸前。
她虚弱的像一条旧毯子,把自己搭在屋内仅有的一把靠背木椅上,眼睛湿润。
嗅过壶中粉末,她接过几乎一小口掰给她的熟土豆,先喝了些水,然后吃,然后吞咽之前,再复饮水。
道朗侧躺着,略微蜷缩。身下压着一条凌乱摊好,用来隔绝地面湿冷的厚麻布毯子。
这样的毯子我和道朗每人一条,用来隔绝野外的寒冷。
他弯起一条手臂枕住头,用来垫住无力的脖子。
另一只手就拿着土豆,先是很慢,之后渐渐才有了正常进食的状态。
我也咬了一口属于我的带着灰烬味的土豆,然后在拿进来的背包中,取出照明萤石,平稳放在桌面。
屋内平添了些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