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求。只是为了让我好些——利威。”
孤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无端难过起来,双手互相抓紧。
她的脸,我近乎觉得就像一张精雕细琢后仍然不免哀愁的油皮纸。
要是简单说,就像一个鼻子略低,衰老了,却仍旧美丽的石面具。
不过,她现在的脸仍旧是拓印过这个面具的油皮纸。
她坐着,难以安宁。
“利威,让这些光饶过我吧!我……我不想太难堪了。”
这句话透出哭泣声,伤悲顷刻充满这间一扇门,一扇窗户的屋子。
也因为这一声哀求,我暗暗记下马棚主人的名字。
利威,可我并不知道他的姓。
能够牢记并读出有恩惠于我们之人的姓名。
能够让我以后,时时再想起今天这当儿,不会使崇敬减退,落空。
变得虚薄。
利威本来什么都不看的眼睛,看向了我放在桌面,普通无奇的发光石。
我觉得惹了祸,想把萤石用手遮掩几分。
真的无法想象,处在黑暗中的光,也只应该在允诺中,才合适存在。
那些故事中苦苦索求的光,我此时应该猜论,光的必然性,是早在故事还混沌中,就被设立了。
而绝不这样,在真实的生活;在万物不被一个单独的人就能察觉下,就显得自满的有了。
其实这一块被琢磨成近似圆形的萤石,极度便宜。
我还见过医师把萤石磨成粉,投入某种他熬制的止血药汤里。
后来当然是失败了,他割伤一匹兔子的后腿。
然后把粘稠的药液涂在伤口处,兔子死去。
难道是有毒的吗?
医师不甘心,他斟取一些,用火烘干水分。
伸出手指蘸取了,轻碰舌尖。
我问是什么味道,医师低了半天头才告诉我。
“是辣的。”
“真的有毒吗?!”
医师坐在他的桌旁,写下这次药物的配比和制作方法。
“我大概不认为有毒,要是我不幸死了……你会写字吗?”
我点点头。
“等我死了,你替我在纸上写下有毒两个字吧!”
萤石的流通,很多流贩商人都会在货车上,放置几块。遇到有人看中了携带的不多的奢贵器物。
交易完成后,随手就送了。
我和道朗走在野外,有时都会在土中,乱草里或看到浅河沉底发光的萤石。
懒得去捡,它们都太重,质地很脆。
利威又拿起一块土豆,他猛咬几口,两腮鼓胀吃着。
他说:“这样不好吗?……就让我在今晚好好看清夜中的你吧!我不愿忍受每一晚都在恍惚中找你快要成为影子的身姿。我常在醒来后,掀开那口罩住萤石的粗碗,然后它太小了,移开一些。在睡床上,你就开始不见。让我深怕我落空的心,为此猝死。”
他们是夫妻?
不。我觉得他们有些若即若离的疏远,像两条无法汇流的毫不优美的河。
“利威,你不要这样折磨我!让那个孩子把他的萤石灯收起来!!我不想在夜晚还看到我的残破。”
多添一个萤石,让屋内更明了。
的确。光在屋内,我们可以看清每一个人。
那个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的女人,因不安而说话了。
她好像更喜欢刚才的浊暗,我也看清了她的衣饰,那些精细的缝纫裁剪,不多的褶皱。
这件衣服很华丽,摘掉所有装饰了。也显得脱俗。
她本来用水把嚼过的土豆送进肚子里后,就很像坐在椅子上的另一把椅子那样什么都暂停了。
道朗躺在地面,他好像我见过的瘦猪那样的无聊,一双眼睛大睁着。
听到这句话我只好把刚在桌子上放稳的萤石双手罩住,准备塞回背包。
“莫妮!难道你依然不能接受我带给你的幸福吗?”
利威按住我将要收起萤石的手,他的呼吸加重。
“莫妮。我挚爱的莫妮,你曾喜欢我的歌声。就在这里,在大地还不曾干枯的季节中!我放马而哼唱,你陶醉,你忍不住和我一起同吟那些古老柔和绵长的音调。”
擒住,威利举起萤石,他在屋内缓缓走,缓缓把一些无意义的脚步,慢慢加入些有规律的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就这样,不断循环,只有最后一节响音是用后脚跟落地,别的全在前脚掌部位。
“不要——不要这样!利威……我只是很小的一个请求。不要在今晚羞辱我,我太老了,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了……好吗?请帮我弄些汤,好吗?汤中放些冷水。”
利威没有任何动作,他大口咬着另一只手的土豆,吃完了,把满手的黑灰涂满全脸。
“我耐心的等!!”
这句话的语气很重,带着愤怒和屈辱,几乎把口中咽不下的渣子全喷出来。
“每天我都是煎熬的!我为你而陶醉,我为你而欲生欲死。等啊等!——我终于把那个没有携带分文宝物就和你夺路而逃的穷奴隶盼死,我得到了你。你知道吗?你是我永恒的挚爱,我为了你,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燃烧我的全部,恢复你的青春和美貌。但我们都太老了!你为什么不肯接受,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的垂老,和我们相爱的事实!是我;唯有我想托举你前往天堂!为什么你愿意忍受那个奴隶对你做那些可恶的蠢笨行为,而不愿认真对待我对你的夸赞。你是那么美,那个畜牲甚至没有我的马能够带给你快乐!我爱你,莫妮。你为什么不说你爱我呢!?”
利威坐回他的稻草墩子,把萤石丢进旁边空的水桶中。
发出“空”的声音。
莫妮跌落椅子,就像卖巧游戏的乡间卖艺人口喷烈火,烧断十指操纵丝线后的木偶。
木偶人彩绘装饰的精巧,和活脱脱的操弄,让我常以为它们在是活的。
也好像木偶,在木偶师佯声佯气中混说了谁都发现不了的,属于自己的真话。
只是木偶还能被收进木匣子中,擦去表演磕碰时染上的污物,重新上蜡。
莫妮不能,她没了自己的木偶师,被一个属于她的仰慕者收藏了。
她也太老了,认为这样的疼爱,唯有无法再次展现自己优美的羞愧和懊怒。
只是我是这样想的,莫妮和利威的故事,对我和道朗来说。
太截断了,我们并不知道先前的良机和差错。
那个奴隶?
奴隶又是谁呢。
道朗在我还正思乱中起身了,他摇晃几下站定。
“利威和莫妮,彼此最后的心身召唤,至少让你们在生命灭尽之前相拥了。”
利威拥抱起倒地的莫妮,之后所有的相诉和袒露与悲心接壤。
我们就不知道了,道朗拉起我在夜中继续行走。
也没走多远,就在马棚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