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心榻沉进深渊的感觉,我勉力睁开眼睛。
只是醒了,在睁眼之前。
我在想,我在想淡忘自己的身体。
噩梦捉住人,不会轻易放弃它的捉弄。
它会让人体会到艰辛和浮夸。
噩梦里,总有断断续续的艰深超越现实,我未分明是在做梦。
全身淋着些剪碎又到处飘飞的纸花,跟随一众人往前走。
一时,我不能分明这是我的梦中身,还是身中梦。
一时,众人散开,看不到的角隅,吹起低哑乌拉的乐器。
一时,乐器被吹奏着的长袖罩住,是个很长的锥形管。
一时,众人乱舞,我被押在舞的圆环中间。
一时,背负双手,趴在一地青苔上。
利刃出鞘声听到了,然后是被杀。
我睁眼看,我的头颅被制成了一道鼓。
我听到了属于自己的敲击声,并不古怪。
我看到一场新婚,男和女的爱的姿态。
脱下新衣,希儿让我看到了她成熟后的全部。
欢爱开始,欢爱继续,欢爱到了寂寞。
希儿刺死了她的男子——没人觉得惊讶。
希儿把已成鼓的我的头颅夹在腿间,开始敲击。
就这样,我醒了,睁开眼睛。
我才体会到那是场梦恶毒的梦。
眩晕,我虽然躺着,可仍旧有将要晕倒的感觉。
伴随恶心,全身酸胀,沉,乏。
醒了没多久后,接着半边身体发麻。
意识几乎要拖不动身体,关节僵硬。
困惑着,又无奈着。
这一具无端衰损的身体,反馈给神经的感觉再次转换。
剧痛到连指甲都疼,我几乎想要用牙齿切断舌头,来阻止这样的疼。
似乎真的有人切开我的胸腔,然后捣烂了所有器官的疼。
仿佛有人正在给进行我截肢——也许形容我摔成重伤,摔碎骨头,断裂的骨头刺伤内脏才对。
呼吸也变得困顿,脊椎僵直。
我第一反应;我第一反应是怪诞的想到了被蛇咬了。
蛇毒……蛇毒几乎没有解药。
我能——我会被蛇咬吗?
太可能了,此时的侥幸;不过怕死罢了。
蛇咬毙命,在我所熟知的地域里,被称为不祥。
被视为各种可能想到的灾害降临的前兆。
蛇代表了突然的灾害,被咬中的人会成为这次灾害的预警和祭品。
蛇也代表了骞忌的仁慈,他是神,他的枷锁指明他需要发动任何人或非人造成的灾害,献祭无数生灵来平衡某种规律。
人们无一不知道,正是在“规律”的极端平衡下,才有了第一声属于人的啼哭。
这声啼哭的人,经历无数世纪无数民族的延续,都无改她的名字。
——“母亲”。
有些不能解释的,在“规律”仅有一次的平衡中,诞生的“母亲”;自孕有一男一女。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传说,更不明白属于传说之名的“母亲”。
为何会延续下来,成为一个人们再也无法翻越的名词。
一男一女诞了,开始了属于人的纪元。
而后“规律”,规律意识到它诞下的是名“母亲”的造物,只是个混沌的卵。
卵内的力量,一是名为“男”,一是名为“女”。
这样双拥的降生共同继承了“规律”本身的绝对意识——对一切都毁灭,对一切都创造。
“规律”对这样的继承者,男或女。感到自己成为了他们的服从之物,在无尽时间点仅有一的一次平衡,居然造就了比自己更纯粹的替代。
善恶流转了,新的力量让“规律”决定修正自己追求的平衡。
“规律”自身开始想,原来绝对的平衡是这样的。
那规律本身的“自我”,是否亦如某种被设计的呢?
于是认知到自己不是第一意志。
“规律”渐渐复苏了欲念,于是创造了“神”。
按照男或女的样子,神不是完美的造物。
是出于不可说的嫉妒和仇恨。
在我诞生之前,世界已有了该有的一切。
“规律”没有生死的概念,但观察到了。
在我诞生之前,这个世界就有了它该有的一切。
以上这些简略的对生命之初的探问,日后我会更详细的说。
毕竟我能够知道的就只是这样,很宏观也很模糊。
现在我的身体非常难受!
浊淫,淫乱嫉妒之神,生育,月神。
骞忌,灾祸暴虐之神,荣誉,
支斐洛西,贪婪怠惰之神,财富。
费林赞勒,傲慢嫉妒之神,知识。
……
如此百十种神。
骞忌掌管灾祸,他并不嗜杀。
(很多神是非常粗野的,早在阿尔教之先,他们就存在。
在无数次的夺取中,阿尔教是暴虐的得胜者。
得到了可以用强暴而乖张的手段掠夺人;也就是男或女深层幸福和本我启蒙的权利。
未经蒙昧,就已学着固定的套路,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沉痛了。
一切都向着变态和顽固的以为为他人获释的自厢情愿出发!
全都发疯。)
被蛇咬了,我想动动脸皮苦笑都不能。
我所在的世俗说,也只有孤独到极致的人才会感染某种不可解释的气味,引来蛇噬。
荒唐的,有人甚至鼓吹中蛇毒之人应该首先抽干每一滴血液。
然后把尸体塞入竖直挖的坑洞中,填满石灰。
这样好杜绝瘟疫,并镇压死者的肉体腐烂后挥散的蛇毒气味召唤来斩除不尽的蛇,毁灭周遭所有人。
谣言煽动了,然后会引来阿尔教的人,他们会携带经文,还有宽慰人心的仪式操作。
表演给愚昧的人看,为傻子为疯子带来庇佑。
蛇毒不绝对致命,早在几个世纪前就被证实。
惊人的自愈,按照常俗朴素医疗的救治,遵循医师们成就的方法。
无一不在摧毁阿尔教的对真正理性的软弱恶心的屏障。
所以他们要隔绝,他们要教育一代与正常世界断代的猴子们。
那会是什么仪式呢?
我见过的,我现在可以想起些足够沉痛的细节。
这些细节让我开始头疼,可我不能停下。
给受毒伤者,(医师会仔细称呼病人为患恙的愚者,阿尔教会称呼病人——将要获赐的盲鼠),阿尔教会给伤者擦洗,然后湿淋淋裸身换上只有一件的连体宽阔无袖的黑袍。
黑袍我记得能够连头兜住,除了双脚还能看到。
(难道要砍下双脚吗?)
怀着疑问,我继续看——不是。
我该为伤者庆幸吗?
属于他的生命灾难才刚开始上演。
他们还会用很长的草绳,取中间位置,把脖子部位勒紧,所遗力度勉强呼吸。
没有任何救治,只有繁琐致命的延误。
所有属于仪式的动作都是累赘的。
这不会是场在心灵上,某种程度与医术平等的宗教疗愈。
而是在天光大亮之地,胁迫所有人都到场观看的处刑。
处死之刑;示众之下,阿尔教把培养的刽子手包装成——经受福音感染的启道者。
“其实呢,全都是腐肉中的蛆。”
道朗也称呼自己曾是蛆,所以他深知蛆虫究竟在传播什么,预谋什么。
“连我在内,都该毁尽!还给还未受污染的新生者以更淋漓尽致的人间。或割肉剔骨,继续延续,但要拆了旧楼起新塔。”
“蛆虫们,散播谣言和虚妄,夸大、谬赞他们的‘牧羊人’”。
(那些全是阴狠豺狼与吸血鬼结合的怪物。女身男根,没有一处地方不扭曲。道朗给我看过在他信仰绝望之后,在梦中梦到的阿尔教所谓应该崇拜的崇高者,脱去人皮后真实的面貌。
梦醒后草草勾勒出具备细节的速记图,尽管很潦草,但道朗每对看一眼,就多增长一点憎恨。)
不承认又会双手遮住脸窃喜的,掌握阿尔教的权力根系的怪物们。
他们不容置疑的坚持自己是饱尝过永远没有振动感的幸福的“爱人”。
拥有人类全爱的人。
全爱?
“蛆虫飞升了,是苍蝇!”
谁会崇敬苍蝇?滴了全身蜜飞舞的苍蝇,一样令人作呕。
所以不贪,懂得真正生活方式的人,会帮助蜜蜂屠杀苍蝇。
你我是什么?”
我摇摇头。
道朗用弯刀割下头发,满把头发撒了后才说:“我承认自己的野心。我直面它,忘掉刚才不协调的比喻。我想和你携手成为新世纪的缔造者!如果命运呼应我,我要叛乱。处刑整个王国!你看我们现在的眼前,全都要被阿尔教蛀空了!肥白膏腴的蛀虫最适合被吃。”
熟练的教徒们,无一不是流毒。
除了勒住脖子,他们另会把绳子两端绑住双脚,接着让伤病之人躺在床上,再没有饮食。
(借我的口,再一次说医师的话:在阿尔教的阴霾下。查阅各种记录,隐去真实目的变得越趋晦涩的通信商谈,或详实或零碎,一点点拼凑,医师与无数持有相同观点的人们,证明了蛇毒与别的生物毒与植物毒,都会能够治愈的方法。但不可宣传,不然阿尔教会活活把医师的整条脊椎骨斧凿刀剁取出来。”
这些同穿一律模样黑袍的阿尔教的执行仪式的人,也会自觉丢开饮食。
我不错记得,他们是三人。
三人开始接天连夜念诵圣意书;每一字,每一节,每一章。没有任何错别和歧义。
然后他们……
身体的疼痛加剧了!
阿尔教的滅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