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那张刻薄尖酸的脸几乎要贴到林默的鼻尖，污浊的口气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馊饭的酸腐味，如同实质的毒气喷涌而出。他身后两个混混的怪笑声如同钝刀刮骨，刺耳又充满恶意。那句“扒光衣服学狗叫”的羞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默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屈辱！愤怒！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噬的饥饿感！
林默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冰冷的泥泞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一股狂暴的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哪怕用牙齿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但就在这理智即将崩断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的景象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巷口！那个蹲在药材铺侧面小巷口、佝偻着背的老汉！他还在那里！依旧在费力地、近乎笨拙地摆弄着他那个老旧的铜烟袋锅！那根燃了一半的暗红色烟丝，如同垂死的火星，在老汉徒劳的吸吮下，只冒出几缕无力的青烟，随即又黯淡下去。老汉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耐烦，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烟雾！那混合着辛辣焦油和劣质烟草燃烧气味的烟雾！那属于现代文明世界熟悉的气息！
这缕微弱的、带着一丝熟悉感的烟火气，像一根无形的救命稻草，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垂落下来，瞬间缠住了林默即将坠落的理智！
打火机！裤兜里那冰冷坚硬的金属长方体！那个在暴风雨的岩缝中点亮了生命之火的唯一依靠！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不是搏命！而是……交易！用这异世界从未见过的“神迹”，换取一线生机！
林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饱含着浓重市井气息、混合着药材苦味、牲畜粪便和劣质烟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却也奇迹般地压下了那股狂暴的怒火！他强行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和杀意死死摁回心底最深处！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屈辱、绝望或愤怒，而是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平静！他无视了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王癞子，无视了那两个混混的污言秽语，身体猛地向侧面一缩，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硬生生从王癞子三人的包围缝隙中挤了出去！
“妈的！想跑？！”王癞子一愣，随即暴怒，伸手就抓！
但林默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他根本不顾身后王癞子的怒骂和抓来的手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巷口那个还在跟烟袋锅较劲的老汉！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警惕地看向这个浑身污秽、散发着恶臭、如同疯子般冲过来的年轻人。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后退，手里紧紧攥住了那个铜烟袋锅。
“老丈！别怕！”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但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我能点着！我能帮你点着！”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老汉反应的时间！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老汉手中那个冒着微弱青烟、却死活点不燃的烟袋锅！同时，右手早已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了那个银灰色的ZIPPO打火机！
“啪！”
一声清脆、响亮、如同金铁交鸣的金属开盖声，在这嘈杂又沉闷的街角骤然响起！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清脆，瞬间压过了泥泞中的脚步声、牲畜的鼻息声，甚至让王癞子抓空的怒骂都顿了一下！
紧接着！
“嚓！”
林默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破釜沉舟的疯狂，猛地向下一滑火轮！
“噗！”
一团橘黄色、稳定而明亮、如同跳跃精灵般的火苗，瞬间从火石口喷涌而出！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却异常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而清晰的光芒！这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干净”，与周围灰暗、泥泞、充满腐朽气息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刺眼的对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汉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凭空出现的、跳跃在金属小盒子上方的、从未见过的、如此稳定明亮的火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抽气声！他那只握着烟袋锅的、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袋锅的铜嘴几乎要脱手掉落！
“这……这……”老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神……神火？！”
林默根本顾不上解释！他左手稳稳地托住老汉颤抖的手腕，右手捏着那跳跃着火苗的打火机，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将那簇橘黄色的火焰，凑向了老汉烟袋锅铜嘴上那截暗红色的、冒着微弱青烟的烟丝！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引燃声响起！
那截原本如同垂死火星般的暗红色烟丝，在接触到这“神火”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一点明亮的橘红色火星猛地亮起，随即迅速蔓延、扩大！眨眼间，整截烟丝被彻底点燃！一股浓郁得多、带着焦香和辛辣气息的烟雾，瞬间从烟袋锅的铜嘴里袅袅升起！
成了！
老汉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呼——咳咳咳……”浓郁的烟雾被他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瞬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满足、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他眯起眼睛，长长地、无比舒坦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灰白色的烟龙，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烟，而是琼浆玉液！
“好……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老汉的声音带着颤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默手中那个还在跳跃着火苗的银色金属小盒子，如同看着稀世珍宝！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
“操！臭要饭的！你他妈手里拿的什么鬼东西？！”王癞子那公鸭嗓带着惊疑和暴怒，在身后炸响！他和两个混混已经追了上来，正好看到了林默用打火机点燃烟袋锅的全过程！那凭空出现的火焰，那老汉狂喜的表情，都深深刺激了他们！
贪婪！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王癞子的心！那绝对是个宝贝！能凭空生火的宝贝！在这潮湿阴冷的鬼地方，这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
“给老子交出来！”王癞子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管什么羞辱乞丐，他现在只想抢到那个宝贝！他怪叫一声，如同饿狼扑食，张开双臂就朝林默猛扑过来！目标直指他手中的打火机！他身后那两个混混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狞笑，一左一右包抄上来，封死了林默的退路！
危机！比刚才更甚！王癞子三人如同三头饿狼，带着赤裸裸的抢夺欲望扑来！巷口狭窄，退无可退！老汉还沉浸在烟草的满足和震惊中，根本指望不上！
林默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一股被逼到绝境、反而激起的凶悍戾气猛地冲上心头！他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王癞子那脏兮兮、带着泥垢的爪子即将抓到打火机的瞬间！
林默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右手捏着那跳跃着橘黄火焰的打火机，没有去挡王癞子的爪子，而是手腕猛地一翻，将火苗的喷射口，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怼向了王癞子那张因为贪婪和凶戾而扭曲凑近的脸！
目标——他的眼睛和眉毛！
“王哥小心！”旁边一个混混惊叫出声！
但太迟了！
王癞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抢夺打火机上，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乞丐敢反击！更没想到反击的方式如此诡异、如此……歹毒！
那簇橘黄色的、跳跃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火焰，在他急速放大的瞳孔中，如同地狱喷出的毒焰，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嗷——！！！”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的惨嚎，猛地从王癞子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音尖锐刺耳，瞬间盖过了街角所有的嘈杂！
他扑击的动作在空中发生了极其怪异的扭曲！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弹开！双手不再是抓向打火机，而是本能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尤其是眼睛和眉毛的位置！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极其刺鼻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眼睛！我的眉毛！烫死老子了！嗷嗷嗷嗷——！！！”王癞子如同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弓着腰，在原地疯狂地跳脚、转圈，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可以看到左边眉毛靠近眉心的位置，一片焦黑！几缕被燎焦的毛发卷曲着，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虽然没有直接烧到眼球，但那瞬间的强光刺激和灼热感，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那两个包抄上来的混混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看着自己老大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的惨状，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巷口的老汉也彻底惊呆了，嘴里的烟袋锅“吧嗒”一声掉在泥水里，兀自冒着青烟。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逆转，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附近几个原本匆匆路过的行人，也被这凄厉的惨嚎吸引，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当他们看到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王癞子，此刻正捂着脸像个被烫伤的猴子般嚎叫打滚，而他对面站着的，是那个浑身污秽、刚刚还被他们鄙夷嫌弃的“乞丐”时，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恶霸遭了报应般的快意？
林默一击得手，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他深知王癞子只是暂时被疼痛和惊吓所制，一旦缓过劲来，自己和这打火机都完了！
他猛地收回打火机，看也不看在地上打滚哀嚎的王癞子，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老汉和药材铺墙壁之间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猛冲过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抢了他的宝贝！”王癞子虽然痛得撕心裂肺，但贪婪的念头依旧占据上风，他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怨毒的嘶吼！
那两个混混如梦初醒，怪叫着再次扑上！
但林默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在冲过老汉身边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个挡路的、满脸横肉的混混！
“砰！”一声闷响！
那混混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期的巨力撞在胸口，仿佛被一头狂奔的野牛顶到，脚下踉跄着连退好几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倒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污秽！他脸上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这乞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混混被同伴的摔倒吓了一跳，动作慢了半拍。林默已经如同泥鳅般从他身侧滑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方向人流相对密集的主路亡命狂奔！
“噗叽！噗叽！噗叽！”
湿滑泥泞的地面被他踩踏得泥水飞溅！他根本顾不上方向，只朝着人多的地方冲！身后传来王癞子更加疯狂的咒骂和那两个混混气急败坏的追赶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哥！你怎么样？！”
“妈的！给老子抓住他！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嗷——疼死我了！”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冰冷的空气。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跑！穿过惊愕的人群，撞开挡路的箩筐，在泥泞中留下一串狼狈却迅捷的脚印！
终于！他冲到了主路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前方就是那家飘散着诱人食物香气的简陋饼摊！他猛地一个急转弯，绕过饼摊旁边堆着的柴禾垛，借着人群和摊位的遮挡，身影一闪，消失在一条堆满杂物、更加狭窄污秽的小巷深处。
王癞子捂着脸，在同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追到巷口，只看到林默消失在杂物堆后的背影。他气得浑身发抖，左边眉毛焦黑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混合着当众出丑的滔天怒火，让他几乎要爆炸！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混混，指着林默消失的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疼痛而扭曲变调，如同夜枭啼哭，“找！给老子把他翻出来！翻遍整个云溪镇也要把他找出来！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还有那个宝贝！一定要抢到手！嗷——我的眉毛！”
他气急败坏地跺着脚，焦糊的眉毛随着他的动作滑稽地颤抖着，引来周围人群更加压抑的、看猴戏般的目光。王癞子感受到那些目光，更是羞愤欲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此刻，在药材铺侧面的小巷口。
那老汉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脚边是他掉落的、还在冒烟的烟袋锅。他浑浊的目光没有去看暴跳如雷的王癞子，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刚才被林默托住的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年轻人手掌残留的、带着泥污却异常有力的触感。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林默消失的那条堆满杂物的污秽小巷深处，眼神深处，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剧烈闪烁——震惊、贪婪、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精光？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自己沾满泥水的烟袋锅，在粗糙的袖子上随意擦了擦，重新塞进嘴里，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他眯起眼睛，望着林默消失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若有所思、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表情。
“凭空生火……好宝贝……好小子……”老汉低声嘟囔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看来这云溪镇……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