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刺破寒夜,在枯木大营粗犷的木栅门前,一支奇异的队伍引来了值守兽人战士的侧目,他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这种组合可不多见。
领头的是一只精悍的地精,步履间透着算计,紧随其后的史古格满嘴凝固的血污,背上驮着一个昏迷的地精同伴和一只同样不省人事的山羊,队伍末尾,一个瘦长如竹竿的地精小子几乎完全缩在史奎格庞大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鬼祟。
“这帮家伙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兽人战士瓮声瓮气地问,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斧柄,带着警惕。
“鬼知道,”另一个兽人咕哝着,浑浊的眼珠在队伍里来回扫视,像在评估一堆可疑的货物,“不过瞧这德行,不像能掀得起风浪。”
最终,一个脸上刻满岁月与战痕的年长兽人战士咧开嘴,露出黄牙:“进去吧!俺认得你!听说你干翻了个监工?Waaaahahaha!”他的笑声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向您致敬,强大的兽人战士!”领头的地精——白疯——清了清嗓子,夸张地弯腰行了个礼,狡黠的光在细小的眼珠里闪烁,“俺们刚去巨魔的耗子洞里‘拜访’了一下,顺手‘借’了只山羊,打算换点金币买粮哩!”他向前蹭了几步,矮小的身躯在晨光中拉出短促的影子。
“Waaahahaha!这屁精吹得可真响!”年长老兵大笑着挥挥手,“滚进去吧!”
这支队伍缓缓汇入枯木大营喧闹的行商区。这里仿佛是营地粗犷肌肉上的一块斑斓补丁,充斥着异域香料的气味、叮当作响的铜铃声和讨价还价的喧哗,帐篷林立,形态各异:有气派如小型堡垒的,展示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也有仅容一人的蜗居,属于独行的漂泊者。
帆布的厚重、丝绸的轻灵,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来源。帐篷外壁是流动的画布,绘着奇异的图腾,挂着叮咚作响的风铃和护符,色彩斑斓的门帘上,行商标记或家族徽章如同无声的宣言。
白疯的目光在中心几座最显赫的帐篷间逡巡,最终锁定了那座悬挂着铁锤图腾的,他带着队伍,一头扎了进去。
帐篷内部空间宽敞,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从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香料、流光溢彩的织物珠宝,到寒光闪闪的武器、沉重的工具乃至隐隐散发魔法波动的物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座巨大的铁砧。
一个肌肉虬结如花岗岩的兽人工匠正背对着他们,赤裸的脊背上汗珠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他熟练地拉动风箱,炽热的炉火咆哮着,随即用巨钳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钢胚,猛地浸入水槽,刺啦一声,白汽冲天而起。
沉重的铁锤被随意丢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兽人工匠转过身,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疤痕流淌下来。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探照灯般射向白疯,低沉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小屁精,爪子痒了想偷东西?信不信俺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俺是来做买卖的,卖战利品。”白疯站得笔直,声音平稳,那份天生的狡黠藏在了眼底深处。
“战利品?”工匠粗大的眉毛拧在一起,怀疑中掺杂着一丝好奇,“就你?从哪个耗子洞里刨出来的?”
“巨魔的耗子洞!”白疯挺起那并不宽阔的胸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俺一个人放倒了好几个大家伙,抢了他们的肥羊和吃饭的大棒子!”谎话说得理直气壮。
兽人工匠死死盯了白疯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Waaaaahahahahaha!就你这豆芽菜?敢单挑巨魔?裤裆里藏了什么秘密宝贝吧,嗯?”
“宝贝?也许吧。”白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腰间新缝的麻布碎石袋,他利落地从史奎格背上解下山羊,砰地一声扔在工匠面前布满铁屑的地上。“喏,值多少?”
“山羊?好货!”工匠咂摸着嘴,眼中精光一闪,“前两天才听说,一队俺们的好手去巨魔洞里偷羊,折了好几个!你这小屁精……怎么得手的?”
白疯咧嘴一笑,露出尖细的牙齿:“他们太慢了,笨得像石头!兽人朋友,巨魔的黑暗对俺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俺借着夜色溜进去,像影子一样,然后……”他做了个迅疾的手势,得意地拍拍胸脯,“咻!搞定!山羊?这只是个零头!”
工匠沉默了片刻,脸上狰狞的疤痕似乎都扭动起来,挤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行,俺收,可你吹上天的‘其他’战利品呢?让俺开开眼?”
“太详细对你没好处。”白疯的笑容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一只手已悄然滑入碎石袋,指关节因攥紧石块而微微发白。昨夜那场生死搏杀,仿佛真的撬开了他脑袋里的某道锁,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狡猾在他眼中流淌,远超寻常地精的范畴。
“哈!”工匠猛地一扯,上身破旧的披风被粗暴地撕开,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肌肉,以及那遍布其上、纵横交错的累累疤痕!深可见骨的爪痕、被利器撕裂的旧创、火焰灼烧的印记……每一道都像是一枚残酷的勋章,无声地讲述着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传奇。粗壮如树干的手臂,宽阔如山的肩膀,厚实如墙的胸膛,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合着铁血战士的凶悍与顶尖工匠的沉稳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白疯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敬畏的:“Waaagh!”他瞬间明白了,在纯粹的力量与战斗技艺面前,自己渺小如虫豸。电光火石间,他灵机一动,飞快地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何时藏起的、边缘发硬的肉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递过去:“请您……尝尝?一点敬意!”
看到这小地精如此“上道”,工匠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他一把抓过肉干,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囫囵吞下。“三个金币!”他痛快地报出价码,三枚黄澄澄的金币叮当一声被拍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
“啥?多少?!”白疯其实根本不清楚三个金币的购买力,但输人不输阵,他立刻尖声质问,细小的眼睛死死盯住工匠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破绽。
“就三个!”工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市价十个金币的羊,到你手里就值仨!没人认得你这张脸,也没人听过你的名号!在俺‘战疤’眼里,你就是个瘦猴似的屁精!这羊,指不定是从哪个倒霉绿皮身上扒拉来的赃货!给你三块,已经是俺看得起你!剩下的七个——就当是俺‘战疤’给你的保护费!懂了吗?”他话音未落,厚重的皮帘后,两个皮肤黝黑如焦炭、体型比寻常兽人还要庞大一圈的巨汉无声地踏了出来,他们手中握持的巨斧,斧刃寒光刺目,夸张的长度甚至超过了他们自身的高度!
白疯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向后急退,手再次闪电般探向碎石袋!半息之瞬,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颈动脉!皮肤被锐利的锋刃轻轻划破,一道细细的血线渗了出来。
阴影中,一个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夜地精杀手,用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他,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瘦长地精小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已被另一个兽人战士像摁小鸡崽一样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有肉球般的史奎格兴奋地“哼哼”着,涎水从獠牙间滴落,粗短的四肢焦躁地刨着地,猩红的小眼睛贪婪地扫视着所有人,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一切!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白疯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疯狂运转——必须破局!绝不能栽在这里!
“三个金币……俺认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清晰,在压抑的帐篷里掷地有声,“但再加一个条件——你得把俺那昏迷的小子治好!”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颈边的匕首和阴影中那张模糊的脸。
“治他?”工匠战疤挑了挑粗眉,似乎有点意外,黑暗中的匕首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只留下颈间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工匠用夸张的、充满嘲弄的语气道:“一个金币够买两个全副武装的屁精,或者二十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你这买卖,亏到姥姥家啦!”他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金币。
白疯不为所动,放弃这个和他从同一个破帐篷里爬出来的小子?绝不!这些最初的追随者,才是他在这残酷世界里立足、壮大的根基!是他们,而不是冰冷的金币!
“俺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白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三枚金币,掂量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两枚成色稍轻的“啪”地一声拍回战疤面前的桌上,“俺再加一个金币!不仅要治好他,还要把他给俺武装到牙齿!”
工匠战疤布满疤痕的脸上,那抹狰狞的笑容似乎松动了一下,透出一丝……近乎友善的意味?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小子!不丢下同伴,是条汉子!俺‘战疤’敬这个!”他用拇指指了指史古格背上昏迷的地精,“这小崽子的腿,俺免费给他接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不过,记住——你欠俺‘战疤’一个人情!”
说罢,他只用粗壮的手指拈起桌上那枚成色最好的金币,看也不看地丢给帘子后面一个正在打磨矛尖的兽人助手:“拖过来!给他上最好的止痛膏!”
白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一股微弱的暖流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不仅仅是为昏迷的小子争取到了生机和治疗,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位强大的兽人工匠眼中,看到了“认可”。
这无形中通过的一场关于生存智慧与情义的残酷测试,其价值远超几枚金币,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地上的同伴和躁动的史奎格。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但至少此刻,他和他的小子们,又在这片嗜血的土地上,赢得了一线喘息之机,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更谨慎,更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