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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5-08-16 09:38:04

山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湿气,在狭窄的后巷里盘旋,像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毒蛇,舔舐着楚珩的神经。王二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和孙三杀猪般的哭喊,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即使他已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头扎进昏黄摇晃的油灯光晕里,那声音也仿佛穿透了墙壁,直直刺入他的脑海。

“小子!你给老子等着!此仇不报…老子王二…誓不为人!啊——!”

楚珩的脚步在门槛内微微一顿,后背那道被柴刀劈开的火辣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牵扯着他的呼吸。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合拢了门扉,将那怨毒的诅咒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暂时隔绝在外。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客栈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哼,听见了?”破葫芦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豺狼的哀嚎罢了。若非你最后关头五行灵气本能护体,加上老夫引动你那点微末气血硬扛,此刻哀嚎的,就该是你自己了!还杵着作甚?等那泼皮的同伙寻来,把你堵在这腌臜之地挫骨扬灰吗?”

楚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头的悸动。葫芦说得对,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交锋,耗尽了他丹田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大半灵力,此刻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后背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细微的牵扯都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努力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向自己那间位于二楼的简陋客房。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尽量放轻脚步,五感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楼下掌柜似乎被刚才后巷的动静惊醒了,正窸窸窣窣地起身,提着油灯朝后门方向张望。

“吱呀——”

楚珩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同样破旧的门,反手插上门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疼痛。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粗布衣衫。

“蠢材!坐在地上等死吗?”葫芦的声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刻薄,“起来!看看你后背!那泼皮虽是个废物,临死一刀也带了点污秽煞气,若侵入伤口,够你喝一壶的!运转水灵、木灵气,温养伤口,驱散煞气!这点小事还要老夫手把手教?”

楚珩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床边。他脱下破烂的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上,肌肉线条已初具轮廓,带着一种经过淬炼的韧劲。但此刻,一道斜斜的、约莫半尺长的暗红色伤痕,狰狞地印在他的后心偏左的位置。伤口边缘微微外翻,渗着细密的血珠,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肿胀,隐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他盘膝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忍着剧痛,沉下心神,努力沟通丹田内那枚旋转明显滞涩了许多的五彩光球。光球黯淡,昨夜苦修的成果几乎消耗殆尽。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其中微弱的蓝色水灵气和青色木灵气,如同抽丝剥茧,艰难地分出一丝温润清凉的蓝芒和充满生机的青芒,沿着经脉缓缓流向背后的伤口。

“太慢!太散!”葫芦的斥责如影随形,“心神凝聚!意守伤处!把灵力当成你淬体时的气血,给我‘按’进去!驱散那股子腌臜煞气!”

楚珩额头青筋微跳,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强迫自己忽略葫芦的毒舌,将全部心神沉入对那两缕微弱灵气的引导中。意念高度集中之下,那丝缕的蓝、青光芒似乎凝实了一丝,艰难地“挤”入伤口周围肿胀发紫的皮肉。

嗤……

一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细微声响在楚珩感知中响起,伴随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和麻痒。伤口处那阴冷的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在温和的水灵气冲刷和充满生机的木灵气滋养下,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强行驱散、消融。肿胀的紫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外翻的伤口边缘也开始收拢,渗出的血珠也变成了鲜红色。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对心神和残存灵力的消耗巨大。楚珩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煞气被驱离后,伤口传来的那种纯粹的、火辣辣的痛感,反而让他心头一松。

就在他全力疗伤之际,楼下传来了掌柜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惶的声音,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后…后巷?不晓得啊老李头…就听见几声鬼哭狼嚎的,吓死个人…我…我哪敢去看啊…听着像是王二爷的声音?还有孙三癞子?”

“王二?那煞星咋跑咱后巷叫唤去了?还叫得那么惨?”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幸灾乐祸,“莫不是遭了报应,被山里的野物给啃了?”

“嘘!小声点!可不敢乱说!”掌柜的声音透着恐惧,“我刚提灯瞄了一眼,好像…好像有血…满地都是!我的老天爷…可千万别是出了人命官司…”

“血?”老李头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赶紧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这穷乡僻壤,官差老爷十天半月都不来一趟!再说了,万一惹上麻烦…”掌柜的声音充满了犹豫和恐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早…明早天亮了再说…”

两人的低语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回了各自的房间,但那份恐惧和不安,却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小小的客栈上空。

楚珩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后背伤口的剧痛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火辣,但那股阴冷的煞气已被彻底驱散。他疲惫地睁开眼,眼神复杂。掌柜的话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心上。

麻烦,果然来了。王二和孙三没死,但一个断臂,一个断腿,血淋淋地倒在后巷。这事根本瞒不住。天亮之后,消息就会像风一样刮遍整个青牛镇。王二在镇上有几个狐朋狗友,他那个在邻镇当镖师的堂兄据说也是个狠角色…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官府?正如掌柜所言,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来了,自己这个外乡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山村小子,如何能说得清这场血腥的冲突?王二他们颠倒黑白的本事,楚珩在青牛村早已领教过无数次。到时候,等待他的很可能是牢狱之灾,甚至更糟。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后背的伤口更刺骨,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力量的觉醒,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更大的漩涡和杀机。

“哼,现在知道怕了?”葫芦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适时响起,“杀伐果断,是修仙者的本分,却也最忌首尾不净,授人以柄!那两个废物虽未死透,但此仇已结下,不死不休!这青牛镇,乃至这方圆百里,你已成了那泼皮的眼中钉、肉中刺!留在此地,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那些蝼蚁用阴谋诡计和官府势力生生耗死,要么…被逼得大开杀戒,彻底坠入魔道,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器!无论哪种,都离老夫期待的大道之路,差了十万八千里!”

楚珩的心猛地一沉,葫芦的话像重锤,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想起葫芦曾经展示过的灵葫仙尊全盛时期的景象——挥手间星辰崩灭,一念间万物生发…那才是真正的力量,是超脱凡俗束缚的大自在!自己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连村中泼皮的报复都难以招架,谈何仙路?谈何长生?

“仙尊…”楚珩的声音有些干涩,“弟子…该当如何?”

“如何?”葫芦冷哼一声,语气陡然变得肃杀而充满诱惑,“自然是走!离开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天地何其广阔?灵幻大陆,仙门林立,秘境无数!只有踏入真正的修仙界,你才能获得更好的功法,更充沛的灵气,更广阔的舞台!才能摆脱这些蝼蚁的纠缠,追寻真正的大道!”

葫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楚珩的识海中投射出一幅模糊却震撼的景象:云雾缭绕的巍峨仙山,气势恢宏的琼楼玉宇,剑光纵横、仙鹤翱翔…还有那山门前,无数像他一样的少年,带着憧憬与渴望,汇聚成流。

“看到没?清风门!离此三千里外,便是这方圆万里内最大的正道仙门!每三年开山收徒一次,广纳有缘!算算时日,下一次开山,就在一月之后!”葫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以你如今练气一层稳固,淬体拳小成的根基,加上老夫的指点,通过那入门考核,并非难事!一旦拜入仙门,便是鱼跃龙门!区区一个村霸泼皮的报复?哼,清风门随便一个外门执事下山走一趟,就能让他和他那点龌龊势力灰飞烟灭!你难道还想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守着那几亩薄田,最终像你爹娘一样,生老病死,化为黄土?”

爹娘!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楚珩混乱的思绪,让他浑身剧震。一股浓烈的酸楚瞬间涌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离开?意味着要抛下年迈的父母,独自远行。他们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自己还未曾报答半分…这一走,山高路远,生死难料,何日才能归来?爹娘若知道自己惹下大祸,被迫远行,该是何等担忧?王二那等人渣,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哼!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葫芦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珩的犹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亲情牵绊,红尘因果,皆是阻道之障!你若连这点决断都无,趁早找根绳子吊死,省得浪费老夫心血!至于你那凡俗父母…”葫芦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留在此地,才是他们最大的祸患!那王二报复不了你,难道还不敢拿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撒气?你走了,他们或许还能得个清净!”

如同醍醐灌顶!楚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葫芦的话虽然冷酷刻薄,却字字诛心,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啊,自己留下,非但保护不了爹娘,反而会将更大的灾祸引向他们!王二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还有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离开,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对爹娘最好的保护!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真正庇护他们!

变强!拜入仙门!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彷徨和软弱。楚珩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光芒。他霍然起身,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嘴角一咧,却毫不在意。

“仙尊教训的是!”楚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心,“弟子明白了!天亮之前,弟子便离开青牛镇,前往清风门!”

“哼,总算还有点脑子。”葫芦的声音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毒舌,“不过,就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丹田空空,伤未痊愈,走不出百里就得被山里的豺狼叼了去!立刻!马上!给老夫运转基础引气诀!把这破屋子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灵气给我榨干了!然后,收拾东西,去跟你那凡俗父母道个别!记住,长话短说,莫要婆婆妈妈,徒惹麻烦!”

楚珩重重点头,不再犹豫。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全力运转起基础引气诀。空气中那稀薄得可怜的五色灵气光点,再次被他艰难地吸引过来,丝丝缕缕,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近乎干涸的丹田。那枚黯淡的五彩光球,在得到这点微薄补充后,旋转似乎稍稍顺畅了一丝。

夜色,在无声的修炼中,一点点褪去。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浓重的乌云很快又将其吞噬。山风呜咽着穿过窗棂,带来远方山林潮湿的土腥气,一场山雨,似乎正在酝酿。

楚珩睁开眼,眸子里精光内蕴,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已振作了许多。丹田内灵力恢复了一两成,虽远未充盈,但支撑赶路应无大碍。后背的伤口在木灵气的滋养下,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不再影响行动。

他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囊——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物,一小包母亲硬塞给他的、早已干硬的粗面饼子,还有那枚被他小心包裹起来的、刻着奇异符文的破葫芦。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日的简陋客房,目光扫过吱呀作响的木床、缺了角的木桌、布满灰尘的窗棂…这里曾是他初尝力量滋味的起点,也差点成为他生命的终点。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告别过去的决然。

轻轻拉开门闩,楚珩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整个客栈死一般寂静,掌柜和其他房客显然还未起身,或许是被昨夜后巷的动静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来查看。

他屏住呼吸,脚步轻捷地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空无一人的厅堂。大门紧闭着,他小心地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浓重湿冷气息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天光未明,小镇依旧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残破的气死风灯在屋檐下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雨丝已经开始飘落,冰冷地打在脸上。

楚珩毫不犹豫地闪身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扉,将客栈的昏黄灯光彻底隔绝在身后。他拉紧了单薄的衣襟,将装着破葫芦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一头扎进了冰冷潮湿的雨幕之中。

雨不大,却细密冰冷,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辨明方向,朝着青牛村的方向,在泥泞湿滑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逃离樊笼的急迫和对未知前路的沉重。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名为“变强”的火焰。

破葫芦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再毒舌讥讽,仿佛也沉浸在这离别的肃杀氛围之中。

山路崎岖,风雨交加。楚珩催动着体内仅存的灵力,灌注双腿,尽量保持着速度。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带着咸涩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贪玩淋雨回家,被母亲一边责骂一边用热毛巾擦拭的情景;想起父亲沉默地递过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天光在艰难的跋涉中一点点放亮,但被厚重的乌云遮挡,显得阴沉而压抑。当他终于看到青牛村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焦黑一半却顽强抽出新枝的老槐树时,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昏暗如同傍晚。

村口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树叶和屋檐的沙沙声。这个时辰,勤快的村民或许已经起身,但这样的雨天,大多都缩在屋里。

楚珩没有进村,而是绕到了村后自家那两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后面。他熟悉地找到后墙一处略微松动的土坯,小心地扒开,露出一个不大的狗洞——这是他小时候偷溜出去玩的秘密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翻涌的心绪,矮身钻了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草烟火和淡淡药草味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屋内光线昏暗。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暖意。楚珩的父母显然已经起身了。

母亲周氏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佝偻着背,借着灶膛的微光,吃力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衫。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听到轻微的响动,她疑惑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后墙的方向。

“珩…珩儿?”当看清从狗洞里钻进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儿子时,周氏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担忧,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咋了?咋弄成这样?大清早的…从哪钻进来?淋成这样…快,快过来烤烤火!”

她踉跄着就要扑过来。

“娘!”楚珩低喊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快步上前,却没有走向温暖的灶膛,而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水。

“珩儿!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周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伸手就要去拉他。

“爹!娘!”楚珩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他年轻却已显出坚毅轮廓的脸上滑落。他看着闻声从里屋掀开草帘走出来的父亲楚大山。

楚大山比周氏更显苍老,背脊微驼,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未编完的草鞋,看到跪在地上的儿子和他湿透狼狈的样子,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猛地一缩,握着草鞋的手瞬间绷紧了青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凝重地看着楚珩,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爹,娘,儿子不孝!”楚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儿子…儿子闯了大祸!在镇上,把王二和他同伙孙三…打成了重伤!他们…他们绝不会放过我!这村子…儿子不能留了!”

“什么?!”周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楚大山一把扶住。她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楚大山扶住妻子,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恐惧,但最终,却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重和了然。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伤得多重”,仿佛早已明白,儿子与王二那伙人的冲突,终有爆发的一天。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楚珩,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人呢?”

“没死。”楚珩咬着牙,快速说道,“但一个断了手臂,一个断了腿。我离开时,他们的人还没到。但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寻来!官府…恐怕也…”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楚大山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和无力。他比谁都清楚王二家的霸道和镇上那些胥吏的嘴脸。儿子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走!”楚大山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松开扶着妻子的手,转身大步走进里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他爹!”周氏哭喊一声,想要追进去,却被楚大山决然的背影堵在了门外。

楚珩依旧跪在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膝盖,却比不上心头的寒意。父亲的沉默和那个“走”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很快,楚大山走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褪色、打着补丁的蓝布小包。他走到楚珩面前,蹲下身,将小包重重地塞进儿子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硬硬的,是铜钱,还有一些更小的、可能是散碎银子的触感。还有…楚珩的手指碰到一个粗糙的布卷,他认得,那是父亲珍藏了多年、据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一本残缺的《百草图》拓本。父亲大字不识几个,却一直当宝贝收着。

“拿着!”楚大山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沉稳,“家里…就这点积蓄了。还有这本破书…你爹看不懂,你…你认得字,兴许…兴许有点用。走!马上走!往东边,往大山外面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楚珩看着手里这个凝聚着父母全部血汗和最后希望的布包,感觉它重逾千斤,烫得他手心发痛。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爹…娘…”他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儿子不孝!让你们担惊受怕!此去…此去若能安身立命,学成本事,必当回来孝敬二老!你们…你们一定要保重!王二那伙人…你们…”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楚大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强硬,“老子还没死!他们敢来?老子豁出这条命去!你只管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就在这时,一直捂着嘴哭泣的周氏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楚珩。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楚珩湿透的后颈。

“我的儿啊…”她泣不成声,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抚摸儿子冰冷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头发,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娘…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定是他们逼你的…走!听你爹的!快走!别惦记家里…娘…娘给你烙的饼…带了吗?”

“带了,娘,带了!”楚珩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周氏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松开楚珩,转身冲到灶台边,手忙脚乱地从灶膛里扒拉出几个用灰烬煨着的、表皮焦黄的粗面饼子,又从一个破瓦罐里摸出几个煮好的山鸡蛋,一股脑地塞进楚珩怀里,也不管那些滚烫的饼子和鸡蛋是否会烫着儿子。

“拿着…路上吃…山里冷…别饿着…别冻着…”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娘…”楚珩抱着怀里滚烫的饼子和鸡蛋,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心都要碎了。

“走啊!”楚大山低吼一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楚珩,肩膀却在剧烈地抖动。他指着后墙的狗洞,“从这走!别走村口!”

楚珩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每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多一分,对爹娘的煎熬也多一分。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爹!娘!保重!等儿子回来!”

说完,他猛地起身,将那个装满铜钱和《百草图》的布包,以及母亲塞来的滚烫饼子鸡蛋,一股脑地塞进怀里,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父亲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和母亲泪流满面、满是不舍与担忧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他决然地转身,毫不犹豫地矮身钻出了那个狗洞,重新投入外面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

就在他钻出狗洞,身影即将消失在屋后茂密的灌木丛中时,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父亲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滚!都给老子滚远点!谁再敢靠近老子家一步,老子跟他拼命!”

还有母亲那撕心裂肺、再也无法压抑的嚎啕大哭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和绝望。

楚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脚下猛地发力,将灵力灌注双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村后通往莽莽群山的羊肠小道,发足狂奔!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冲刷不掉他脸上滚烫的泪痕。怀里的饼子和鸡蛋还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那是母亲最后能给予的温暖。

“哼,还算有点决断。”破葫芦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些惯常的刻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认可?“前路漫漫,荆棘遍地,这点儿女情长,该放下了!记住,力量!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你才有资格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否则,今日的狼狈逃离,就是明日的灭顶之灾!给老夫跑起来!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鹰愁涧!否则,追兵一到,插翅难逃!”

楚珩没有回应,只是将所有的悲愤、不甘、对父母的愧疚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统统化作一股蛮力,疯狂地催动着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力,榨干着身体每一寸肌肉的力量。他的速度骤然提升,在泥泞湿滑、布满荆棘的山路上狂奔,身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和越来越浓重的山林阴影中,如同一个亡命的幽灵。

身后,青牛村的方向,在风雨飘摇中,隐隐传来了杂乱的犬吠和呼喝声,似乎有火把的光亮在村口晃动,又迅速被雨幕吞噬。

追兵,来了。

楚珩牙关紧咬,眼神变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锐利而决绝。他不再回头,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脚步迈得更大,朝着葫芦指引的、那未知而凶险的东方群山,一头扎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莽莽群山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身影,很快就被无边的风雨和浓密的原始山林彻底吞没,只留下身后那条泥泞小路上,一串迅速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脚印。

新的征程,伴随着血与泪的离别,在风雨飘摇的黎明前,仓促而决绝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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