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着楚珩的脸颊,顺着脖颈灌入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骨髓。身后,青牛村方向隐约传来的犬吠和模糊的吆喝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他的神经上,驱使他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他根本不敢回头,只是凭借着一股亡命的本能,在破葫芦急促的呵斥声中,朝着葫芦指引的东方,一头扎进了村后莽莽群山的怀抱。
“再快点!废物!灵力不是让你省着下崽的!灌进腿里!那帮杂碎养的土狗鼻子灵得很!”破葫芦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尖啸,带着一种冷酷的急迫,“前面,左拐!看到那块鹰嘴似的黑石头没?从它下面绕过去!别留下脚印!”
楚珩牙关紧咬,下唇早已被咬破,血腥味混着雨水在嘴里弥漫。他强行压榨着丹田气海中那枚旋转滞涩、黯淡无光的五彩气旋,将最后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灵力疯狂灌注到酸软沉重的双腿。每一步踏在泥泞湿滑、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山道上,都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小腿肌肉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后背的伤口在剧烈奔跑的牵扯下,刚刚结上的薄痂似乎又裂开了,火辣辣的痛感伴随着雨水的冰冷,形成一种折磨人的冰火两重天。
他依言猛地左拐,湿透的草鞋在滑腻的青苔上险险稳住,几乎是贴着那块狰狞如鹰喙的黑色巨岩下方狭窄的缝隙钻了过去。缝隙后方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灌木丛,暂时隔绝了来路的方向。
“趴下!屏息!敛气!”葫芦的指令如同军令。
楚珩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紧贴着湿漉漉的岩壁和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枯叶腐殖层。他拼命收敛自己因剧烈奔跑而紊乱的气息,努力将体内残存的那点微弱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蛰伏的虫豸。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前胸后背,伤口接触到脏污的泥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几乎就在他趴下敛息的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亢奋的犬吠,清晰地从鹰嘴岩的另一侧传来。
“…妈的!这鬼天气!那小杂种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黑子!闻仔细点!别跟丢了!二爷说了,抓活的!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这边!狗往这边跑了!快!脚印!这边有脚印!”
“追!他肯定没跑远!进了山更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老子仔细搜!”
脚步声、喝骂声、犬吠声在鹰嘴岩附近徘徊了片刻。楚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泥水也无法冷却他额角滚落的冷汗。他甚至能听到土狗粗重的喘息声就在岩壁的另一侧,近在咫尺。他死死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岩石,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分毫。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帮人的声音和狗吠声渐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朝着楚珩之前故意留下几个模糊脚印的岔路追了下去,骂骂咧咧地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和山林深处。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过了许久,破葫芦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哼,算你命大,碰上几个比猪还蠢的废物。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发现追错了路,很快就会折返!前面就是鹰愁涧,给老夫打起精神!”
楚珩如同虚脱般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冷。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和雨水,辨明方向,再次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葫芦指引的、那隐藏在雨幕和山林深处、令人望而生畏的鹰愁涧方向,踉跄前行。
鹰愁涧,名副其实。当楚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攀上涧口附近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黝黑深渊,浓得化不开的雨雾在涧底翻滚蒸腾,如同蛰伏巨兽喷吐的瘴气。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万仞绝壁,寸草不生,光滑陡峭得令人绝望。连接两岸的,仅有一条腐朽不堪、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古老藤索吊桥。几块残缺不全的木板稀稀拉拉地搭在锈迹斑斑的铁索上,大部分地方只剩下光秃秃、湿滑冰冷的铁链。桥下,汹涌的山涧激流在深渊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万千冤魂在嘶吼。
“这…这就是鹰愁涧?”楚珩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仅仅是站在涧口边缘,那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来,就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吹落深渊。吊桥在风雨中疯狂地扭动、呻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
“不然呢?你以为仙路是村口晒太阳的老槐树,那么好攀?”破葫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催促,“怕了?怕了就滚回去,等着被那帮废物抓去点天灯!区区一座破桥,有何可惧?运转你那点可怜的灵力护住脚底,稳住下盘,心无旁骛,给老夫走过去!记住,掉下去,老夫可没本事捞你!”
楚珩看着那在风雨中狂舞的死亡之桥,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方向沉沉的山林,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王二同伙狰狞追来的身影。退,是死路一条;进,尚有一线生机!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猛地一咬牙,将怀里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好的破葫芦和母亲给的饼子鸡蛋又紧了紧,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
“拼了!”低吼一声,他不再犹豫,调动起丹田内那点刚刚恢复少许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股土黄色的微芒,覆盖在脚底草鞋上,增加一丝抓地力。然后,他伸出被雨水泡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那冰冷湿滑、布满锈迹的粗大铁索!
一步踏上那残缺不全、湿滑腐朽的桥板!
“嘎吱——!”整个吊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下一沉,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深渊的咆哮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冰冷的山风如同巨人的手掌,狠狠推搡着他!
楚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抓住两侧的铁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锈蚀的铁链缝隙里,冰冷的触感和铁锈的腥气直冲鼻腔。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翻滚的浓雾和隐约可见的、如同恶兽獠牙般的嶙峋怪石,目光死死锁定在对岸那模糊的轮廓上。
稳住!稳住下盘!灵力!他拼命催动着脚下那层稀薄的土黄灵光,努力吸附着湿滑的桥板,身体随着吊桥的摇摆而艰难地调整着重心。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次桥体的剧烈晃动都让他头皮发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抛入万丈深渊。
风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身上、脸上,生疼。冰冷的铁索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指。走到吊桥中段时,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咔嚓”一声断裂!楚珩右脚猛地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被吊桥巨大的甩力狠狠抛向一侧,只有双手还死死抓着冰冷的铁链,整个人悬在了深渊之上!
“啊——!”极致的恐惧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瞬间被风雨和涧水的咆哮吞没。
“废物!慌什么!”破葫芦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心神的力量,“灵力聚于手!腰腹发力!给老夫荡回去!”
生死关头,楚珩的潜力被彻底激发!他双目赤红,丹田内那黯淡的气旋疯狂旋转,榨出最后一丝力量!一股微弱但凝练的土黄灵力瞬间涌向双臂和腰腹!他怒吼一声,腰腹猛地一拧,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着吊桥摇摆的势头,硬生生将悬空的身体猛地荡了回去!湿透的草鞋重重地踏在另一块相对完好的桥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刚才那一瞬,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吐息。
“哼,算你反应快。”葫芦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般的余悸,但语气依旧刻薄,“还愣着等雷劈?快走!”
楚珩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他如同最灵巧的山猿,在剧烈摇摆、嘎吱作响的死亡之桥上腾挪闪移,避开腐朽的木板,精准地踩踏在相对稳固的铁索连接处。剩下的路程,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专注。
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冰冷的岩石地面时,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喘息咳嗽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他回头望去,那条在风雨中疯狂扭动的吊桥,如同地狱的索道,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哼,过个破桥就累成死狗,后面的路还长着呢!”破葫芦适时地泼来冷水,“别装死!起来!追兵随时可能到对岸!此地开阔,不宜久留!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先去那里避雨,处理你的伤!再这么淋下去,煞气入骨,神仙难救!”
楚珩艰难地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环顾四周。鹰愁涧这边地势相对开阔了些,但依旧山高林密,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几乎难以辨认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前方更深邃的群山之中。风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沿着那条泥泞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体力透支加上后背伤口的疼痛和淋雨带来的寒意,让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在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山坳的拐角处,影影绰绰显露出一片破败的轮廓。一座由粗糙山石垒砌而成的庙宇,在风雨飘摇中静默矗立。庙墙塌了小半,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庙宇的飞檐斗拱也残破不堪,瓦片稀疏,不断有水流如注般倾泻而下。
“就是这里了!快进去!”破葫芦催促道。
楚珩强打精神,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那破庙黑洞洞的门洞。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野兽巢穴般的腥臊气扑面而来。庙内空间不大,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厚厚的积灰蛛网。正中的山神泥塑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斑驳的身子歪倒在角落里,神台上空空如也。屋顶有几个巨大的破洞,雨水如同小型瀑布般哗啦啦地灌入,在庙内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
但至少,这里能避开外面那无休无止的狂风骤雨。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感瞬间涌上,楚珩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内一侧相对干燥些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
“没出息!”葫芦照例嘲讽,但声音里也透着一丝凝重,“先处理你的伤!煞气虽驱,伤口淋了脏雨,又在泥水里滚过,极易溃烂生脓!运转木灵气滋养伤口,水灵气清洗!别吝啬灵力,保命要紧!否则感染化脓,高烧起来,在这荒山野岭,你就等着喂野狗吧!”
楚珩不敢怠慢,强忍着极度的疲惫和全身的酸痛,再次盘膝坐好。他闭上双眼,沉下心神,艰难地沟通着丹田内那枚几乎停滞的五彩气旋。这一次,他刻意引导着其中代表着水属性的蓝色灵光,以及代表生机的青色木灵光。微弱的水灵气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一丝清凉之意,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后背的伤口上,缓慢而仔细地冲刷着沾染的泥污和可能存在的污秽。这过程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让他额角冷汗直冒。
紧接着,充满生机的青色木灵气缓缓渗透进伤口周围的皮肉,带来一种麻痒的舒适感,努力滋养着受损的组织,促进着愈合。这双重操作对此刻灵力近乎枯竭的他来说,负担极大。仅仅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粗重起来,身体微微摇晃。
“笨手笨脚!心神要凝!引导要稳!这点灵气都操控不好,还想修仙?”葫芦的斥责如同鞭子,抽打着楚珩的意志,强迫他保持专注。
就在楚珩全力疗伤、对抗着疲惫和痛苦时,庙外风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些异样的声响!
踢踏、踢踏…是马蹄踩踏泥泞的声音!还有车轮碾压的轱辘声!以及…人声!
“吁——!老天爷!这鬼天气!柳先生,钱老板,前面好像有座破庙!快!快进去避避雨!马都快扛不住了!”一个略显粗豪的年轻女子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算找到个能躲雨的地儿了!这雨再淋下去,老朽这把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一个气喘吁吁、带着明显市侩口音的中年男声响起。
“咳咳…咳咳咳…有劳…有劳赵姑娘了…”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个虚弱无力的书生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楚珩心中猛地一凛!疗伤的动作瞬间停滞!他倏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黑洞洞的庙门方向,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藏着的一把防身用的简陋柴刀刀柄。
破葫芦的声音也立刻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噤声!收敛气息!有外人!三个!一女两男!实力…哼,两个凡俗,一个…有点意思,气血旺盛远超常人,脚步沉稳,似有武艺在身!小子,给老夫藏好了!莫要暴露你身怀灵力!这世道,人心比妖鬼更毒!尤其是你这种身怀异宝…咳咳,身怀秘密又重伤在身的雏儿!”
几乎是葫芦话音落下的同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匹喷鼻的响动和人语声,已经快速逼近了庙门。
“快快!快进来!这庙可真够破的…咦?”随着那个粗豪的女子声音,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率先一步跨入了庙门。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面罩着简陋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不断滴落。她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一时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动作利落,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柄古朴,隐隐透着一丝不凡。
她目光如电,瞬间就扫视了庙内一圈,自然也看到了角落里靠着墙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警惕的楚珩。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手似乎下意识地扶上了腰间的剑柄,一股无形的戒备气息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脂粉混合的奇怪味道。这是个穿着绫罗绸缎、但此刻已沾满泥浆、狼狈不堪的胖子。他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此刻却冻得发青,稀疏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同样湿透了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蓝布包袱。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可算能喘口气了!这雨,简直是要人命啊!”胖子一进来就一屁股瘫坐在门内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同样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楚珩身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被那劲装女子搀扶着的书生。书生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面也罩着蓑衣,但依旧被淋得透湿。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此刻正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病气,眼神也因剧烈的咳嗽而显得涣散,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庙里还有另一个人。
破庙里原本死寂的气氛,因为这三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那劲装女子(赵青桐)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滴滴答答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楚珩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他沾满泥污、被雨水浸透后隐隐透出血迹的后背位置停留了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她没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和戒备,如同实质。
胖子钱满贯瘫在地上喘匀了气,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活泛起来。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破庙的环境,目光在倒塌的神像和漏雨的屋顶上掠过,撇了撇嘴,显然对“避难所”的条件很不满意。随即,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落在了楚珩身上。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水的绸缎袍子下摆——尽管这动作毫无意义,脸上堆起一个商人惯有的、带着几分虚假热情的笑容,朝着楚珩拱了拱手:
“哎呀呀,这位…小兄弟?失礼失礼!这荒山野岭破庙避雨,没想到还有同路人!幸会幸会!在下钱满贯,做点南北货的小买卖,这是要往东边去。这位是柳文清柳先生,咳咳…身子骨弱了些。”他指了指还在咳嗽的书生,然后又指向门口的劲装女子,“这位是赵青桐赵姑娘,身手了得,路上多亏她照应。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打哪儿来啊?这…伤得不轻啊?” 他最后一句,目光落在楚珩血迹斑斑的后背,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
柳文清被赵青桐扶着,勉强走到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墙根坐下,依旧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白转红,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他艰难地抬起手,对着楚珩的方向微微摆了摆,似乎想表示歉意,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钱满贯的热情和试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赵青桐冰冷审视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他脑中飞速转动着破葫芦的警告:隐藏灵力,小心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口的疼痛和心头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疲惫,带着点山村少年该有的木讷和惊魂未定:“俺…俺叫楚珩。青牛村的。在镇上…在镇上打短工,得罪了人,被…被他们追砍,逃进山里迷了路…”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后怕般的颤抖,身体也配合着瑟缩了一下,显得更加狼狈可怜。他刻意避开了王二的名字和具体冲突,只含糊地提了“得罪人”和“追砍”。
“哦?青牛村?离这可不近啊!”钱满贯小眼睛眯了眯,显然对这个回答有所保留,他打量着楚珩单薄的身板和破烂的粗布衣衫,“得罪了什么人?下手这么狠?这后背…啧啧,看着像是刀伤啊!小兄弟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 他话里有话,步步紧逼。
“咳…咳咳…钱…钱老板…” 柳文清终于艰难地止住了咳嗽,声音嘶哑虚弱地开口,他掏出一个水囊,小口地抿了一下润喉,才断续说道,“咳…这位小兄弟…咳咳…遭此大难,惊魂未定…你就…莫要再追问了…咳咳…谁还没个…难处…” 他看向楚珩的目光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温和与劝解。
赵青桐这时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但目光依旧锐利。她走到柳文清旁边,解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庞。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干练。她没看楚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各自安好便是。” 语气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戒备并未完全消散。她解下斗笠后,楚珩敏锐地注意到她发髻上插着一根样式简单、却隐隐有微光流动的木簪。
破葫芦的声音在楚珩识海里冷哼:“哼,这病秧子书生倒算说了句人话。那胖商人是个老油子,精于算计,小心他套你话!至于那姓赵的女娃…气血浑厚,步伐沉凝,练的是正宗的外门硬功,而且…她身上有股极淡的庚金锐气,还有那根簪子…有点意思。小子,少说话,多观察!把伤处理完!”
楚珩得到提醒,立刻低下头,不再理会钱满贯探究的目光,重新闭上眼,做出努力调息疗伤的样子,暗中则继续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微弱的水木灵气,清洗滋养背后的伤口。同时,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地关注着庙内另外三人的一举一动。
钱满贯见楚珩不再搭话,柳文清又病恹恹的,赵青桐更是冷着脸生人勿近,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撇了撇嘴。他也找了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把自己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放在身前,然后开始拧干自己湿透的衣袍下摆,嘴里嘟嘟囔囔:“唉,这趟生意真是倒了血霉了!碰上这鬼天气不说,路还这么难走…柳先生啊,您说您非得赶着去东边看什么‘仙缘’,这…这值得吗?万一…”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一眼闭目疗伤的楚珩,又看了看赵青桐,把后面“死在半路”几个字咽了回去。
柳文清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坚定的笑容,他又咳嗽了两声,才虚弱但清晰地回应:“咳咳…钱老板…人各有志…咳咳…仙缘缥缈,但…心向往之…咳咳…即便身死道消…咳咳…也好过…庸碌一生…困死病榻…” 他说着,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那个同样湿透了的、看起来装着书籍的布包。
赵青桐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找了些相对干燥的碎木和枯草,又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火折子,试图生火。然而庙内湿气太重,碎木枯草也带着潮气,火折子吹了好几次,只冒出几缕呛人的青烟,根本无法点燃。她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放弃了。
“仙缘?”破葫芦在楚珩识海里嗤笑一声,“这病痨鬼倒是有趣,就他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想寻仙问道?怕不是被哪个江湖术士骗光了家当!不过…他怀里那布包里的东西,似乎有股极淡的草木灵气波动…莫非是…某种丹方残卷?或是灵草图谱?”
楚珩心中微动,但牢记葫芦的警告,依旧闭着眼,装作充耳不闻。
庙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呼啸的风声,以及柳文清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气氛沉闷而压抑。
钱满贯耐不住寂寞,又凑近赵青桐,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赵姑娘,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咱们又冷又饿的…您身手好,包袱里可带了干粮?匀点给大家垫垫肚子?老钱我可以出银子买!双倍!不,三倍价钱!” 他眼睛瞄着赵青桐放在身边那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灰色包袱。
赵青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没有多余。自备。”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钱满贯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嘀咕:“嘁,装什么清高…”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疗伤的楚珩,胃部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噜”声。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一热,有些尴尬。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又经历了连番恶战和亡命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全靠意志撑着。此刻稍微放松下来,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声音打破了沉默。钱满贯立刻像是找到了转移尴尬的目标,转头看向楚珩,小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哟!小兄弟也饿了吧?老哥我这儿还有点东西!” 他说着,费力地从自己那个湿漉漉的蓝布大包袱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同样被雨水浸透、油纸包裹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湿透的油纸,露出里面几个被水泡得有些发胀变形、但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饼!
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肉香的浓郁气味瞬间在充斥着霉味和雨腥气的破庙里弥漫开来。钱满贯得意地拿起一个肉饼,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对楚珩说道:“来来来,小兄弟,别客气!老钱我别的没有,就是吃食备得足!正宗东平府的酱肉大饼!尝尝?看你这可怜见的,肯定饿坏了!一个饼,算你…三钱银子!便宜吧?”
肉饼的香气对饥肠辘辘的楚珩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他肚子里的叫声更响了。但他摸向怀里,母亲给的那几个粗面饼子和山鸡蛋,早已在冰冷的雨水中泡得透湿,而且刚才一路狂奔,也压得有些变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钱满贯塞给他的那个装着铜钱和《百草图》的布包,里面是父母全部的积蓄…
就在楚珩犹豫挣扎之际,柳文清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咳…钱老板…咳咳…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他看向钱满贯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赵青桐也皱了皱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奸商。”
钱满贯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哎!柳先生,赵姑娘,这话说的!买卖自愿嘛!我这饼可是花大价钱买的!这荒山野岭的,食物多金贵?三钱银子贵吗?我老钱也是要吃饭的嘛!” 他转头又对楚珩挤出一个笑容,“小兄弟,别听他们的!饿坏了身子骨可不行!三钱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楚珩看着钱满贯那油腻的笑容,又摸了摸怀里母亲塞给他的、虽然冰冷湿硬却饱含深情的粗面饼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布包裹好的粗面饼子,小心地揭开油布。饼子被雨水泡软又被体温捂得温热,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麦香。他拿起一个,用力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口感粗糙,甚至有点硌牙,远不如肉饼香软,但嚼在嘴里,却让他想起了灶膛的温暖和母亲含泪塞给他时的叮嘱。
他抬起头,对着钱满贯,平静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钱满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有些难看,他悻悻地哼了一声:“不识好歹!活该饿死!” 自顾自地抱着肉饼啃了起来。
柳文清看着楚珩默默啃着粗饼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了然,他虚弱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又小口抿了点水囊里的水。
赵青桐也收回了目光,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楚珩注意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些许。
破庙里只剩下钱满贯吧唧嘴的咀嚼声、柳文清压抑的咳嗽声、外面的风雨声,以及楚珩啃食粗饼的细微声响。
破葫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不可查的赞许:“哼,还算有点骨气。那胖子的饼,沾满了铜臭和算计,不吃也罢。你娘给的饼,虽糙,却是真心。小子,记住这种感觉。修仙路上,诱惑万千,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楚珩默默咀嚼着冰冷的粗饼,感受着那朴实的味道和母亲的心意,后背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他小口地吃着,同时暗中留意着另外三人。
钱满贯很快啃完了两个肉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然后宝贝似的把剩下的饼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包袱。他吃饱了,似乎精神也好了些,又开始不安分地左右张望,嘴里又开始絮叨起来:“唉,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柳先生,您说那‘清风门’的仙人,真的会收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吗?我老钱可是听说了,仙门收徒,那叫一个严格!动不动就是什么灵根、悟性…玄乎得很!我估摸着啊,也就赵姑娘这样身手不凡的,还有点希望…”
清风门!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楚珩耳边炸响!他啃饼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破葫芦说过,他的目的地就是清风门!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同样要去清风门的人?是巧合?还是…
破葫芦立刻在他识海中厉声警告:“稳住!别露破绽!继续吃你的饼!耳朵竖起来听!”
楚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继续小口地啃着饼子,只是动作变得更加缓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柳文清听到“清风门”,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他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带着无限向往地说道:“咳…咳咳…清风门…乃是方圆万里…咳咳…首屈一指的正道仙门…每三年开山收徒…广纳有缘…咳咳…即便…即便身无灵根…若能通过毅力、心性考验…亦有…咳咳…一丝机缘…外门杂役…亦可…咳咳…窥得仙法门径…”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语气中的那份执着和向往却无比清晰。
赵青桐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但楚珩敏锐地察觉到,当钱满贯提到“清风门”时,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钱满贯对柳文清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他撇撇嘴:“外门杂役?那不就是去做苦力?老钱我好歹也是个体面商人,可受不了那个罪!我听说啊,那些仙人老爷们手指缝里漏点仙丹灵药下来,就够咱们凡人享用不尽了!柳先生,您见多识广,您说咱们要是能献上点奇珍异宝,是不是能直接拜入仙门,不用做什么杂役了?” 他小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光。
柳文清苦笑着摇摇头:“咳咳…仙缘…岂是…咳咳…黄白之物可换?心诚…志坚…方是…咳咳…根本…” 他显然不认同钱满贯的想法。
“嘁,迂腐!”钱满贯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又看向楚珩,“诶,小兄弟,你呢?看你这样子,也是要往东边去吧?该不会…也是冲着清风门去的?”
矛头突然转向自己,楚珩心头一紧。他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山村少年的憨厚和茫然:“清…清风门?那是啥地方?俺…俺就是听说东边大城多,想去寻个活计…躲躲仇家…” 他故意装傻充愣。
“哦?躲仇家啊…”钱满贯拉长了语调,小眼睛在楚珩脸上和后背的伤口上扫来扫去,显然并不全信,但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青桐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瞬间射向破庙那塌了半边的后墙方向!同时,她放在剑柄上的右手猛地握紧!一股凌厉的气息瞬间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有东西!”她低喝一声,声音清冷而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楚珩识海中的破葫芦也发出了尖锐的警告:“小心!妖气!左边!”
楚珩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朝右侧翻滚!他之前疗伤时为了防备,早已将一张母亲偷偷塞给他、据说能“辟邪”的简陋黄纸符箓捏在了左手掌心!此刻在巨大的危机感刺激下,他体内那点残存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符箓!
嗤啦!
那张粗糙的黄纸符箓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极其微弱、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小火球,歪歪扭扭地射向赵青桐示警的后墙方向!
然而,他攻击的方向错了!
一道快如鬼魅的腥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吱”怪叫,猛地从破庙左侧一个巨大的、被藤蔓遮掩的破窗窟窿里扑了进来!目标直指瘫坐在墙根、反应最慢的柳文清!
那东西速度太快,借着庙外微弱的天光,只能看到一个比野狗稍大、浑身覆盖着湿漉漉黑毛的模糊影子!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凶残的光芒,张开的口中露出森白的獠牙,直咬向柳文清的咽喉!
“啊——!”钱满贯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手忙脚乱地想抓起包袱挡在身前。
柳文清更是面无人色,剧烈的咳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吓得憋了回去,只能绝望地看着那腥臭的獠牙在眼前急速放大!
楚珩的火球打在了空无一物的后墙上,“噗”地一声,只燎黑了一块墙皮,便彻底熄灭。
眼看柳文清就要命丧妖物之口!
锵——!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龙吟般的剑鸣陡然响起!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怪物的嘶叫!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锋锐之意!
是赵青桐!
她不知何时已如猎豹般弹身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腰间的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拔出了三寸!但仅仅是这三寸剑锋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白色寒光!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切开雨幕的锋锐剑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笼罩了扑向柳文清的那道黑影!
“吱——!”
那扑在半空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狠狠斩中!它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覆盖着湿漉黑毛的身体上,凭空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纵横交错的巨大伤口!腥臭的污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
剧痛和那恐怖的剑意让它凶性瞬间被恐惧取代!它那赤红的兽瞳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看都不敢再看赵青桐一眼,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到嘴的猎物,发出一连串惊恐绝望的“吱吱”尖叫,猛地扭转身躯,拖着喷洒污血的重伤之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无比地撞破另一侧的窗户,瞬间消失在庙外茫茫的风雨和黑暗之中!只留下几滩散发着恶臭的污血和几撮湿漉的黑毛。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赵青桐示警到妖物逃窜,不过呼吸之间!
破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满贯瘫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湿热,散发着骚臭味,他两眼翻白,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柳文清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金纸,眼神涣散,显然惊吓过度,连咳嗽都忘了。
楚珩保持着翻滚后单膝跪地的姿势,左手还残留着符箓燃烧后的灰烬和灼热感,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妖物扑来的腥风和死亡气息,以及赵青桐那惊鸿一瞥、仅拔三寸便重创妖物的恐怖剑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这就是…武者的力量?还是…
赵青桐缓缓将拔出了三寸的长剑推回鞘中。剑鸣余音袅袅,那刺目的寒光和恐怖的锋锐剑意也随之收敛。她英气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了一眼吓晕的钱满贯和惊魂未定的柳文清,眉头微蹙,最后目光落在了楚珩身上,在他残留着符箓灰烬的左手和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难明。
“是山魈。”她淡淡开口,打破了死寂,“被血腥味引来的。此地不宜久留,它的同伙或更凶的东西随时可能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决断力。
破葫芦在楚珩识海里啧啧称奇:“庚金剑气!绝对是庚金剑气!虽然还很微弱,但精纯凌厉!这女娃的剑,不简单!她那根簪子…果然有古怪!小子,刚才那一下,你倒是歪打正着,虽然打偏了,但引动符箓的灵力波动,足以让这女娃确认你不是普通山民了!藏不住了!不过也好,她实力不俗,暂时同行,对你未必是坏事。”
楚珩心中凛然。他缓缓站起身,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他看着赵青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文清这时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对着赵青桐深深一揖,声音依旧虚弱,却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咳咳…多…多谢赵姑娘救命之恩!咳咳…若非姑娘出手…柳某…咳咳…已葬身妖腹…”
赵青桐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语气平淡:“顺手而已。收拾东西,立刻走。” 她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钱满贯,眉头皱得更紧。
楚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复杂思绪。他知道葫芦说得对,自己的底细在赵青桐这等高手面前,恐怕已经暴露了一些。他不再犹豫,迅速将自己的东西——破葫芦、剩下的饼子鸡蛋、父母的布包——重新包好背在身上,然后默默走到吓晕的钱满贯身边。
“喂!醒醒!”楚珩用力推了推钱满贯肥胖的身体。
钱满贯毫无反应,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一股更浓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楚珩皱了皱眉,看向赵青桐。赵青桐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冷道:“泼醒。”
楚珩环顾四周,正好看到神台下一个破瓦罐里积了点浑浊的雨水。他走过去,端起瓦罐,毫不客气地将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全泼在了钱满贯的脸上!
“啊——!下雨了!发大水了!”钱满贯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惊恐地大叫起来,茫然地抹着脸上的脏水。
“闭嘴!不想死就赶紧起来走!”赵青桐冷喝道。
钱满贯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想起刚才的恐怖经历,再看看赵青桐冰冷的眼神和楚珩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妖血恶臭,顿时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湿漉漉的包袱抱在怀里,再不敢多话,只是双腿还在不停地打颤。
柳文清也强撑着病体,背起了自己的书箱。
赵青桐率先走到庙门口,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风雨和山林。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昏暗,山林深处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她回头,目光在楚珩、柳文清和狼狈不堪的钱满贯身上扫过,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地凶险,妖物随时可能再来。我欲前往东边清风门方向。若同路,便跟紧。若不同路,就此别过,生死自负。” 她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紧了紧蓑衣,戴上斗笠,一步便跨入了门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身影挺拔如松。
柳文清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楚珩和钱满贯虚弱但坚定地点点头:“咳咳…同路…同路…” 也急忙跟了上去,脚步踉跄却努力追赶。
钱满贯看着外面阴森的山林,又看看庙里残留的妖血和黑毛,打了个寒颤,哭丧着脸:“同路!绝对同路!赵姑娘等等我!” 抱着包袱,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楚珩站在破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短暂停留又险死还生的地方。风雨依旧,前路茫茫。他摸了摸怀里温润的葫芦,感受着背后伤口隐隐的抽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清风门!这就是葫芦指给他的方向!也是他变强路上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拉紧衣襟,将斗笠压低,义无反顾地踏出庙门,身影迅速融入前方风雨同路的三个人影之中,朝着未知而充满凶险的东方群山,大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