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蝎尾矿铺的深处被彻底隔绝。
陆垣跟着蝎夫人穿过一条由粗粝岩石开凿出的甬道，空气中赤沙矿髓那股辛辣的甜腥味愈发浓郁。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精铁大门，两名气息沉凝如铁的护卫推开大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展现在陆垣面前。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藏宝库，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或灵石。恰恰相反，这里更像一个庞大的战争指挥室。十几只烛火摇曳，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的巨大黑沙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势力范围和商路节点。房间中央的长条石桌上，堆满了各种卷宗、兽皮情报、货物清单和账册。
几道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陆垣身上。
石桌旁坐着蝎尾矿铺的几位核心头目。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十指瘦长，指甲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正是独眼龙口中那位掌管刑罚的“阴爪”。其余几人也各个神情剽悍，看向陆垣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一个外人，一个来历不明的“账房”，凭什么能踏入此地？
蝎夫人无视了手下们的反应，她走到主位，慵懒地坐下，纤细的手指在一叠账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说说吧，”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风泉商盟最近的动作，你们怎么看？”
阴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夫人，还能怎么看？那燕惊鸿就是条疯狗，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处处跟我们作对。他们高价抢我们的赤铜矿石，低价抛售我们赖以为生的疗伤丹药，还在黑风口劫了我们两批货。依我看，不用再忍了，召集人手，直接跟他们开战！在黑沙集，终究是拳头硬的说了算！”
“没错！跟他们拼了！”另一名壮汉瓮声瓮气地附和，“大不了鱼死网破！”
激昂的请战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说着最狠的话，提出的却都是最直接、最原始的江湖手段。
蝎夫人听着，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失望一闪而过。她没有评价，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陆垣。
“你呢？”她问道，“那个能看穿假账的小家伙，你看到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陆垣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一个躲在后面算账的，能懂什么打打杀杀的门道？
陆垣没有立刻回答。在脑海中林彻冷静的指引下，他走上前，没有去看那些喊打喊杀的头目，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石桌上的“信息”上。
他先是拿起一份风泉商盟高价收购材料的清单，又拿起另一份蝎尾矿铺被重点打压的商路报告，最后，他拿起了一份记录着黑沙集近期各类物资价格波动的流水账。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烛火哔剥作响。那些头目们眼中的轻蔑，渐渐变成了不耐烦。
终于，陆垣抬起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房内的气氛。
“夫人，他们不是要和我们开战。”
阴爪发出一声嗤笑：“小子，你眼瞎吗？他们都打上门了，这不是开战是什么？”
陆垣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蝎夫人，继续自己的分析：“开战，目的是为了抢夺地盘和利润。但请看这里，”他指着那份收购清单，“风泉商盟花大价钱收购的三种辅料——‘沙棘草’、‘铁线藤’、‘石心粉’，本身价值极低，用途分散，就算全部垄断，也无法对我们的核心生意造成致命打击。这种行为，用‘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来形容最贴切不过。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报告：“再看这里，他们打压我们的商路，并非全部封锁，而是集中在‘云绸’和‘玉器’这两条利润最高、但回款最慢的商路上。而我们出货量最大、资金周转最快的‘赤铜矿石’运输线，他们只是骚扰，并未下死手。这同样不合常理，若是死战，他们应该第一时间掐断我们的命脉才对。”
陆垣将几份看似无关的卷宗并排推到石桌中央，做出了总结。
“所以，风泉商盟做的这一切，既不是为了利润，也不是为了地盘。他们一则不计成本地增加我们的日常开销，二则精准地延缓我们大额资金的回笼。这两件事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在锁死我们的钱。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打败我们，而是要确保在某个即将到来的关键时间点，我们账上……拿不出足够多的‘活钱’。”
“活钱”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蝎夫人的心上。
阴爪等人脸上的轻蔑还没来得及转为震惊，便看到主位上的蝎夫人猛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陆垣，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黑沙集地图，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她那只没夹着烟管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拍卖会……”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刻骨寒意。
这个词一出口，阴爪等几位核心头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显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们和蝎夫人一样，之前都陷入了“地盘争斗”的思维惯性，从未将风泉商盟的阴险手段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而陆垣，从始至终，连“拍卖会”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基于桌上的信息，给出了最精准的诊断。
但这个诊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蝎夫人心中最深、最黑暗的那个盒子。
这就够了。
蝎夫人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审视同类的、极度危险也极度欣赏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陆垣。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拥有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种能从蛛丝马迹中洞穿战略本质的可怕天赋。
这是她手下这群莽夫，乃至整个黑沙集，都无人具备的能力。
“你们，”她甚至懒得多看阴爪一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都出去。”
几名头目浑身一震，再看向陆垣时，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敌意，变成了混杂着恐惧、嫉妒与敬畏的复杂情绪。他们一言不发，躬身鱼贯而出。
厚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密室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两个呼吸可闻的人。
蝎夫人走到陆垣面前，将那根价值不菲的白玉烟管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不再有任何慵懒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刀直入的锐利。
“你想要什么？”她问。
陆垣平静地回答：“活下去。”
“好。”蝎夫人点头，用一种近乎托付的语气，急速说道：“赤沙矿脉，黑沙集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财富。三天后，城主府将举行归属权拍卖。风泉商盟刚才做的所有事，看来就是为了让我在拍卖桌上，一个灵石都拿不出来。”
她盯着陆垣的眼睛，终于说出了她的困境，也是她的最终考题：
“现在，告诉我，账房先生。我没钱了，你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