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顶部渗下的水珠砸在油灯上，溅起细碎的油星，将厉寒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得支离破碎。
换班的哨声刚落，赵伯就瘸着腿凑了过来，手里攥着半块黑面饼，饼边还沾着点绿色的草屑——那是凝血草的碎末，能勉强止住皮肉伤的血。
“拿着。”赵伯把饼塞给厉寒，眼神往监工营房的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听见王虎跟赵虎说，下个月的季度大祭，要从你们这批新人里挑‘活祭’。”
厉寒捏着面饼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来血矿已满两月，按矿里的规矩，新人需在“人牲栏”里熬过三个月，若能撑到大祭不死，才能转为“矿奴”——虽说矿奴依旧是待宰的羔羊，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日夜被铁链锁着，连睡觉都得保持半跪的姿势。
可赵伯的话像块冰，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活祭？”厉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见过血祭，却从未听过“活祭”的说法。
“就是……不敲碎魂魄，让仙师们亲眼看着血气从活人身上抽干。”赵伯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恐惧，“听说那样提炼出的‘血精’更纯，能让修士突破时少受点心魔反噬。”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厉寒的胸口，“你这身子骨，在新人里算壮实的，王虎那伙人早就盯上你了。”
厉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却比刚进矿时有力得多。这两个月来，靠着玉佩偷偷吸收血晶血气，他的力气几乎长了一倍，连眼神都比从前亮了些——他以为这是好事，却没料到，这份“壮实”竟成了催命符。
“还有多少天？”他问。
“算上今天，整二十八天。”赵伯的声音带着叹息，“要是熬不过去，就会被扔进‘碾骨机’。那东西厉害得很，骨头进去，出来就是白花花的粉，混着血晶碎末撒进阵纹里，连点渣都剩不下。”
碾骨机的轰鸣声，厉寒在矿道深处听过。那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巨兽在磨牙，每次响起，都会伴随着矿奴们一阵压抑的沉默。他一直以为那是碾碎废矿的，没想到……
舌下的残片突然发烫，像是在呼应他心中翻涌的戾气。
二十八天。
他必须在这二十八天里突破纳气境。
只有踏入纳气，才有资格被称为“修士”，哪怕只是最低阶的，也能摆脱“人牲”的身份——矿规里写着，修士不论出身，皆可免除血祭。
可谈何容易？
纳气诀残页上的图谱，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第一道气脉图要求将灵气聚于丹田，化丝成缕，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让那缕灵气在丹田周围打转，像条找不着洞的蛇，急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别太当回事。”赵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夜里守矿道的老周是个聋子，你要是想找地方‘歇歇’，可以往三号岔道多走五十步，那里有个废弃的矿窝。”
厉寒猛地抬头，却只看到赵伯佝偻着背，消失在矿道拐角的影子。
他捏紧了那半块面饼，饼上的凝血草屑扎得手心发痒。
赵伯这是在提点他。
深夜的矿道格外安静，只有滴水声和远处监工的鼾声。厉寒按赵伯说的，借着换岗的间隙，溜进了三号岔道。
这里的空气比主矿道更潮湿，岩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走了约莫五十步，果然看到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矿窝，里面堆着些朽烂的麻袋，散发着霉味。
厉寒钻进去，将麻袋往身上一裹，立刻摸出怀里的玉佩和那半张纳气诀残页。
他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玉佩上。青光闪过，血气被迅速吸收，一缕比往日更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丹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引导灵气冲击气脉，而是闭上眼睛，回忆着赵虎挥鞭时的灵力轨迹。
纳气诀残页上的文字突然在脑海里变得清晰：“纳气三阶，引天地灵入体，聚于丹田，化丝成缕……其要在‘引’，不在‘强’。”
“引……”厉寒喃喃自语。
他一直试图用蛮力迫使灵气流转，却忽略了“引”字的真意。就像赵虎挥鞭，看似刚猛，实则腕部有个极细微的收势，正是那一下收势，才能让灵力在鞭梢凝聚不散。
厉寒深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肌肉，任由那缕灵气在丹田周围游荡。同时，他将一丝意念探入舌下的残片——这东西能吞噬灵气，或许也能引导灵气。
果然，当意念触碰到残片时，那缕原本散乱的灵气突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朝着气脉图上标注的“会阴穴”流去。
灵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比之前的溃散感好了太多。厉寒咬紧牙关，任由灵气一点点渗透，像春雨浸润干裂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灵气终于穿过会阴穴，抵达丹田时，厉寒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却也忍不住嘴角发颤。
成了！
虽然只是打通了最基础的一条气脉，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气感”的存在。那感觉就像在漆黑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丝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快亮了。矿窝外传来监工换岗的咳嗽声，得赶紧回去了。
临走前，厉寒将纳气诀残页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玉佩的裂纹里——这是他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玉佩吸收了他的血，早已与他气息相连，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回到人牲栏时，王虎正在点名。看到厉寒，他三角眼一斜：“昨晚去哪偷懒了？”
厉寒低着头，声音沙哑：“拉肚子，去了趟茅坑。”
“茅坑？”王虎冷笑一声，扬手一鞭抽在他脚边的地上，腐骨水溅了他一裤腿，“再敢撒谎，就把你那点肠子给老子抽出来喂狗！”
厉寒没说话，只是默默忍受着。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气正在缓缓壮大，像条刚破卵的小鱼，虽然弱小，却充满了生机。
还有二十七天。
他看着王虎嚣张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
他要活下去。
用这双沾满矿渣和血的手，撕开一条活路。
阳光下，矿道顶部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厉寒的脸上，映出一双藏着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