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油灯已燃至灯芯,昏黄的光晕缩成一团,勉强照亮厉寒身前的方寸之地。周围的矿奴早已睡死,鼾声与磨牙声交织成浑浊的夜曲,唯有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睛亮得惊人。
指尖捏着的血石碎片,棱角已被体温焐得温润。
白日里藏在袖管时,这碎片隔着破布都在发烫,像是揣了块烙铁。此刻摊在掌心,暗紫色的石面上,那缕金纹依旧黯淡,却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纹路里蠕动,只是肉眼看不真切。
厉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灰色的玉佩。
玉石刚一离怀,就与掌心的碎片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没有碰撞,没有接触,两者之间却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碎片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要挣脱厉寒的指尖,扑向玉佩。
“嗯?”厉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手指。
下一刻,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玉佩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表面的裂纹里渗出淡淡的青光,像有水流在其中奔涌。而那血石碎片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吸引,猛地挣脱厉寒的指缝,“啪”地一声贴在了玉佩上。
不是简单的贴合。
碎片像是被融化的蜡油,竟顺着玉佩的裂纹缓缓渗透进去,石质与玉质的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融合。而那缕原本黯淡的金纹,在接触到玉佩青光的瞬间,骤然亮起!
“嗡——”
金纹如活过来一般,在玉佩表面游走、舒展,原本残缺的符号迅速补全,化作一道完整的、扭曲如蛇的符文。符文亮起的刹那,一道细微的金光从玉面射出,撞在对面的岩壁上,竟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厉寒的呼吸骤然停滞。
光影里,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祭坛,比黑风矿的血祭广场大上百倍,通体由猩红的岩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爬满了与玉佩上相同的符文。祭坛之上,数以万计的修士被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像挂在晾衣绳上的牲口,鲜血顺着锁链汇成溪流,注入祭坛中心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在祭坛上空,悬浮着数十道模糊的身影。
他们身着流光溢彩的长袍,面容被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天地都在他们的呼吸间震颤。这些身影伸出苍白的手掌,指尖流淌着银白色的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下方修士的天灵盖中抽取着什么——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光晕,像是修士毕生修炼的精华。
光影中的修士们在嘶吼、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被抽干,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最终变成挂在锁链上的空壳。而那些流光身影脸上,似乎还带着满足的、冰冷的笑意。
“这是……”厉寒的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看懂了。
那些被抽取力量的修士,他们的气息与黑风矿的监工们相似,甚至有几个身影的服饰,与赵虎腰间挂着的“仙师府”令牌上的纹路隐隐呼应。而那些抽取力量的流光身影……
仙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血祭柱上的符文,血石里的金纹,玉佩投射的光影……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黑风矿的血祭,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提炼血精”供矿奴修炼,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向上界“仙人”输送力量的献祭!
那些被当成“人牲”的矿奴,那些被碾碎成骨粉的残骸,他们的血气、他们的生命力,甚至可能包括修士的修为,最终都通过这些遍布矿脉的符文阵纹,输送给了光影中的“仙人”!
“向上界进贡……”厉寒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想起三年前父母被抽干血气的模样,想起老疤断腿时流出的黑血,想起王虎鞭子上那令人作呕的腐骨水……原来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场宏大献祭中的燃料,是供“仙人”享用的食粮。
光影在此时开始模糊、溃散,玉佩上的金纹重新黯淡下去,最终隐没在裂纹里,仿佛从未亮起过。唯有那座猩红祭坛的影像,那些流光身影冰冷的手掌,深深烙印在厉寒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石的温润触感此刻却像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
恐惧吗?
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像是沉寂了三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滚烫的岩浆正顺着裂缝汹涌而上。
他一直以为,血矿的苦难源于监工的暴虐,源于矿规的残酷。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竟还站着一群高高在上、视众生为刍狗的“仙人”。
“仙……吗?”厉寒低声嗤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冰冷。
他将玉佩重新藏回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石的震颤,像是在与他的心跳共鸣。
夜更深了,油灯彻底熄灭,矿道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厉寒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光影中的画面。那些被锁链捆缚的修士,那些抽取力量的仙人,还有那座吞噬一切的猩红祭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要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摆脱“人牲”的命运,更是为了弄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何需要如此庞大的力量献祭?而这遍布黑风矿的符文阵纹,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舌下的残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翻涌的浪潮。
厉寒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星火在燃烧。
离季度大祭,还有十九天。
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