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厉寒刚踏入那道无形的界限,口鼻就被一股滚烫的腥甜堵住,仿佛钻进了活物的喉咙。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粘稠如脂的血泥,没到膝盖,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力气,血泥里还裹着细碎的骨渣,硌得胫骨生疼。
“咕嘟……咕嘟……”
身下传来沉闷的冒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泥深处呼吸。厉寒的灵识刚想探出去,就被一股阴寒的力量狠狠撞了回来,识海一阵刺痛,眼前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脸——那是矿奴们临死前的绝望,是血祭中被抽干血气的修士的怨毒,层层叠叠,压得他胸口发闷。
“抓住他……”
“替我们死……”
“下去陪我们……”
细碎的呓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钻进识海的神魂低语。厉寒猛地低头,只见血泥表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只只惨白浮肿的手爪从泥里探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垢,疯了似的抓向他的脚踝、小腿。
这些是血池里的残魂所化的虚影,没有实体,却能引动修士体内的血气逆流,一旦被缠上,不出片刻就会被吸成干尸。
厉寒咬紧牙关,运转起丹田中那缕气感,想震开这些虚影。可气感刚触及那些手爪,就像火星撞进了油锅,非但没能驱散,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怨气——那些虚影竟顺着气感的轨迹,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地往他的识海里钻!
“呃啊——”
识海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穿刺,厉寒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血泥里。他能“看”到那些残魂虚影在识海里翻滚、嘶吼,撕扯着他的神魂,父母临死前的面容、老疤断腿时的惨状、王虎狰狞的笑脸……所有痛苦的记忆都被勾起,像潮水般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就在神魂即将溃散的刹那——
“嗡!”
怀里的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瞬间将所有残魂虚影挡在识海之外。虚影撞上红光,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成一缕缕黑烟,被红光净化、吸收。
厉寒浑身一颤,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玉佩滚烫得惊人,表面的裂纹里流淌着红光,像是有一团跳动的火焰被封在里面。
“这是……”他心头剧震。
玉佩不仅能净化血气、辅助修炼,竟还有守护识海、驱散阴魂的奇效!
还没等他细想,脚下突然传来一股沛然巨力——不是向上的托举,而是向下的、无可抗拒的拉扯!
“哗——”
血泥像突然变成了沸腾的岩浆,猛地翻涌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厉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漩涡扯向池底,周围的血雾被漩涡卷动,化作一道道血色小龙卷,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血泥变得比钢铁还要粘稠,死死地束缚着他的动作。那些被红光驱散的残魂虚影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在漩涡边缘盘旋、哀嚎,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显然在等待他力竭的那一刻。
“不能就这么下去!”
厉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上!
“嗡——”
玉佩的红光再涨三分,竟顺着他的手臂经脉,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拉扯之力似乎被红光阻隔,减弱了几分。厉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命扭动身体,同时将残存的气感全部灌注到右手,摸索着池底的情况。
指尖触到的,是比血泥更坚硬的东西。
不是岩石,也不是矿石,而是一种带着冰冷质感的、人工雕琢的平面。
厉寒心中一动,不顾指尖被血泥里的骨渣划破,顺着那平面摸索过去。那东西很大,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巨力打碎的石碑,他抓住的只是其中半截。
就在他的手掌完全按在石碑表面时——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玉佩的红光竟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了石碑之中。石碑表面那些模糊的刻痕像是被激活了一般,亮起淡淡的金光,在血泥中透出一行残缺的字迹:
“凡蜕…需以…为引…”
字迹古老而晦涩,像是用某种锋利的器物直接刻在石质内部,许多地方已经被血垢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这几个关键的字眼。
“凡蜕……”厉寒的心脏狂跳起来。
凡蜕,指的是从凡人之躯蜕变为修士之体的关键一步,也就是突破纳气境,踏入炼气境的门槛!这半截石碑,竟然记载着关于“凡蜕”的秘密?
“需以……为引……”
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像是被硬生生凿去了一般,只留下几个残缺的笔画,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池底的拉扯之力突然变得狂暴起来,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厉寒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离那半截石碑越来越远。石碑上的金光也迅速黯淡,重新被浓稠的血泥覆盖。
“不!”
厉寒急得目眦欲裂,他知道这半截石碑的价值,或许比玉佩和残片加起来还要重要!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石碑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却只能在血泥里徒劳地划动。
玉佩的红光也开始减弱,显然刚才爆发的力量消耗了它太多能量。周围的残魂虚影再次围拢上来,发出兴奋的嘶吼,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厉寒的四肢,而是他紧握玉佩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厉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纳气诀残页上的一句话:“气沉丹田,血行逆脉,方破桎梏。”
逆脉?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调转气感的流向,不再顺着常规的经脉运转,而是强行将那缕气感逼入了平日里绝不会触碰的“逆脉”之中!
“噗——”
一口鲜血从嘴角喷出,逆脉运行的痛苦远超想象,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乱刮。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从丹田涌出,竟硬生生将他的身体向上托了半尺!
借着这股力道,厉寒猛地蜷缩身体,像颗炮弹一样,顺着漩涡的边缘向上冲去!
残魂虚影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但他顾不上疼痛,眼中只有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血雾相对稀薄的区域。
“给我……出去!”
他低吼一声,将最后一丝气感也灌入双腿,身体如离弦之箭,终于冲破了漩涡的吸力,狼狈地跌出了血池的范围,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矿道地面上。
“咳……咳咳……”
厉寒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后背火辣辣地疼,识海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翻涌的血雾,以及血雾深处那座隐藏着秘密的池底。
凡蜕的秘密……
需以什么为引?
那半截石碑,他必须想办法再拿到!
血池惊魂,非但没能让他丧命,反而让他窥到了更深的秘密,也让他对自己的玉佩和体内的气感,有了新的认识。
赵虎想让他死在血池?
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厉寒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血泥。怀里的玉佩已经恢复了青灰色,却比之前更加温润,仿佛刚才的爆发,让它也完成了某种蜕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转身朝着矿道外走去。
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血池的秘密,半截石碑的文字,凡蜕的契机……
这一切,都像钩子一样,勾着他必须变强,必须活下去。
离季度大祭,还有十八天。
他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