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带着血池特有的甜腻,黏在岩壁上,经久不散。厉寒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主矿道,每走三步就要踉跄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那是昨夜突破时逆脉运行留下的痕迹,此刻恰好成了他“虚弱”的证明。后背的衣服被血泥浸透,又被体温烘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和那些从血池侥幸爬出来的矿奴别无二致。
“哟,这不是734吗?命挺硬啊。”
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不悦。厉寒的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赵虎那双三角眼。
赵虎刚从血池方向回来,皮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泥,显然是去检查过血池的情况。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厉寒身上反复刮过,从他颤抖的双腿,到苍白的脸,最后停留在他胸口那片深色的血渍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小人……小人侥幸……”厉寒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血池煞气太重……小人差点就……没能爬出来……”
他故意佝偻着背,让原本因突破而挺直的脊梁显得格外弯曲,双手也抖个不停,像是还没从血池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丹田中的灵气被他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只留一丝微弱的、杂乱的气息在经脉中游走,完美复刻了一个被煞气侵蚀、濒临崩溃的矿奴状态。
赵虎上前一步,皮鞭的末梢几乎要扫到厉寒的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小子身上确实萦绕着淡淡的煞气,灵力波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去血池之前还要虚浮——这是被煞气侵体的典型征兆。
可他还是不信。
血池的煞气有多烈,他比谁都清楚。别说一个连纳气境都没踏入的矿奴,就是纳气二阶的修士,进去一趟也要脱层皮,能活着爬出来的寥寥无几。这734前几日刚敢跟王三动手,骨头硬得很,怎么可能真的“侥幸”存活?
“你清理干净了?”赵虎的声音冷得像冰,灵识悄然探出,一寸寸扫过厉寒的经脉,试图找出伪装的痕迹。
厉寒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愈发惶恐,膝盖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矿渣地上:“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实在撑不住了,只清理了一半……求大人再给小人半日时间,一定清理干净……”
他的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混着矿渣,看着格外凄惨。那股因恐惧而颤抖的气息,连赵虎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赵虎的灵识扫了几遍,确实没发现任何异常。这小子的经脉紊乱不堪,丹田气感微弱,浑身上下都透着“油尽灯枯”的颓势,确实像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的样子。
“废物就是废物。”赵虎终于收回灵识,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连这点活都干不好,留你在矿里也是浪费粮食。”他抬脚,用靴尖挑起厉寒的下巴,“既然命大没死,就赶紧滚去干活!天黑之前要是还没清理干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是……是……小人这就去……”厉寒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踉跄着就要往血池方向走,刚迈出两步,脚下一软,竟真的摔了个狗啃泥,溅了一脸的矿渣。
赵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的阴鸷淡了几分。或许这小子真的只是运气好,被血池边缘的暗流卷了出来,没深入核心,才捡回一条命。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就算活下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哼。”赵虎冷哼一声,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皮靴踩在矿渣上的“咯吱”声渐行渐远,带着一股不耐的戾气。
直到赵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矿道拐角,厉寒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脸上的矿渣,刚才那副虚弱不堪的样子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刚才赵虎的灵识探查如同实质,若非他将灵气压缩到极致,又借着煞气残留掩盖气息,恐怕真要被看出破绽。
赵虎的多疑,比他想象中更甚。
厉寒没有立刻去血池,而是转身拐进了一条堆满废弃矿渣的岔道。这里光线昏暗,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几只食腐虫在矿渣堆里钻来钻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半截被血泥包裹的石碑碎片。
昨夜从血池逃出来时,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池底抠下了这半块石碑。石碑材质极为特殊,非金非石,入手冰凉,表面的刻痕即便被血泥覆盖,也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波动,绝非凡物。
这样的东西,绝不能留在身上。
赵虎心思缜密,刚才虽未搜身,但难保他不会突然反悔。一旦被发现这截石碑,就算他掩饰得再好,也会引来杀身之祸。
厉寒从矿渣堆里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握紧石碑碎片,运起刚突破的纳气一阶灵力,灌注于指尖。
“咔嚓。”
一声轻响,那坚硬异常的石碑碎片竟被他生生掰成两半。他没有停手,继续用碎石切割、碾磨,将石碑碎片一点点捣成粉末。
奇怪的是,这石碑粉末并非寻常石粉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细如烟尘,却依旧带着那股奇异的冰凉感。
厉寒将所有粉末收集起来,摊在掌心。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暗红色的血土上——那是血池边缘的泥土,混杂着无数矿奴的血气和骨渣,质地粘稠,颜色深沉。
他毫不犹豫地将掌心的暗金色粉末撒进血土中,用手指仔细搅拌均匀。暗金色的粉末混入暗红的血土,瞬间被掩盖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做完这一切,厉寒才松了口气。
石碑虽毁,但上面的字迹早已刻入他的脑海——“凡蜕…需以…为引”。这短短几个字,蕴含着突破凡人桎梏的秘密,比任何实物都更重要。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再次佝偻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情,拖着脚步,缓缓走向血池的方向。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半隐在矿道的阴影里,一半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一半是刚刚觉醒的力量,一半是不得不继续扮演的卑微。
赵虎的轻视,是他此刻最好的伪装。
但厉寒知道,这伪装瞒不了多久。季度大祭在即,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监工营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随即又被浓重的“虚弱”掩盖。
脚下的矿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隐忍,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