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最深处的废弃窝棚,比别处更暗三分。
蛛网蒙在岩壁的裂缝上,沾着细碎的矿渣和灰尘,被穿堂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虫豸在磨牙。厉寒蹲在窝棚中央,指尖拂过一堆破烂——那是老疤留下的全部家当。
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麻衣,布料早已磨得发亮,袖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不知是哪次受伤留下的;半截啃剩的黑面饼,硬得像石头,边缘长满了绿霉;还有一个豁口的瓦罐,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劣质烈酒的气味。
这些东西,和矿里其他矿奴的遗物没什么两样,简陋,破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厉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将那件麻衣摊开,借着从窝棚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一寸寸地抚摸着上面的补丁。老疤的手很糙,针线活却意外地仔细,每个针脚都拉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日子缝得结实些。
他想起老疤断腿那天,就是穿着这件麻衣,趴在血晶堆里,血从裤腿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矿石。那时老疤的眼神,绝望里藏着一丝不甘,直到把那枚玉佩塞给他,才彻底黯淡下去。
“老疤……”厉寒低声呢喃,指尖在麻衣的夹层处顿了顿。
那里似乎有些异样。
他小心地扯开一个松动的线脚,指尖探进去,触到一片粗糙的、不属于布料的东西。厉寒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将那东西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是最劣质的草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沾着油污和尘土,显然被藏了很久。厉寒用指尖轻轻将纸条展开,动作不敢太用力,生怕这脆弱的纸会碎掉。
纸上没有字。
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线条,用炭笔勾勒而成,勉强能看出是矿道的轮廓。线条的起点,正是他们如今所在的主矿道,蜿蜒曲折地延伸,最终指向一个标注着“西”字的角落。
在那个“西”字旁边,老疤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还写着两个模糊的小字:
“松动。”
厉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张血矿的地图!
虽然简陋,比例也完全不对,但那些标志性的岔路口、血池的位置、监工营房的分布,都和他熟悉的矿道一一对应。而那个被标注“松动”的西角矿道……他有印象,那里是矿脉的废弃区,据说几十年前发生过塌方,之后就被彻底封死了,平日里鲜有人去。
松动……
厉寒的指尖微微颤抖。
老疤藏着一张矿道地图,还特意标注出西角矿道有松动……这意味着什么?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老疤想逃!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厉寒的脑海里炸开。他一直以为,老疤和矿里其他的老矿奴一样,早就被磨平了棱角,认命了,只想在这不见天日的矿道里苟延残喘,直到被扔进废骨坑的那一天。
可这张地图,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认知。
原来这个总是佝偻着背,笑起来满脸褶子,被监工踹一脚也只会嘿嘿赔笑的老矿工,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疯狂的念头。他不仅想逃,还为此偷偷绘制了地图,勘察了路线,甚至找到了矿道最可能突破的薄弱点——西角矿道的松动处。
那他为什么没逃?
厉寒想起老疤断腿前的日子。那段时间,老疤总是借口去西角矿道附近清理废矿,每次回来都累得像滩泥,腿也瘸得更厉害。当时他以为是老疤年纪大了,体力不支,现在想来,恐怕那时老疤就在偷偷探查西角矿道的情况,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尝试挖掘……
而断腿,打断了他所有的计划。
厉寒捏着那张薄薄的草纸,只觉得指尖沉甸甸的。纸上的炭痕还带着老疤指尖的温度,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一个老人在绝境中从未熄灭的、对自由的渴望。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自己麻衣的夹层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温度,能让这脆弱的草纸保存得更久一些。
窝棚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蛛网簌簌作响。厉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破烂,将那件麻衣重新叠好,放在瓦罐上,像是为老疤整理好了遗容。
“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窝棚,融入矿道的黑暗中。
西角矿道……松动……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季度大祭在即,他正愁找不到破局的方法,老疤留下的这张地图,或许就是天意。
当然,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仅凭一个“松动”的标记就能逃出生天。西角矿道既然是废弃区,必然有监工巡逻,甚至可能布下了简单的禁制。想要从那里突破,需要周密的计划,更需要绝对的实力。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
一个除了在大祭中拼命之外,另一个可能通往自由的方向。
厉寒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按了按藏着地图的夹层,脚步在黑暗中愈发坚定。
老疤用他未竟的逃亡,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他不能让这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