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张奶奶的话惊呆了。
李建国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奶奶,又缓缓地,缓缓地转向窗外那片光秃秃的土地。
那片被他咒骂了无数次,嫌弃了无数次的土地。
原来……
原来那不是诅咒。
那是她的血。
是她的命。
“她到死,都还念着你的好。”张奶奶把那张照片塞到李建国怀里,“她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暂时糊涂了。她不怪你,她只怪自己,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她还跟我说,那只搪瓷缸,一定要留着。她说,那里面,装着你对她最好的时候。只要缸子还在,她就觉得你还在。”
11.
李建国呆呆地站着,怀里抱着那张破碎的合照。
张奶奶的话,像无数把尖刀,将他伪装多年的外壳一片片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想起,有段时间,我夜里总是咳嗽。
他被吵醒了,不耐烦地骂我:“咳咳咳,咳死你算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夜里听见过我的咳嗽声。
他以为是我病好了。
原来,是我把那些声音,连同血和泪,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他想起,我越来越瘦,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他只觉得我这副样子带出去丢人,却从未想过,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他想起,我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他当时只觉得晦气,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
原来,我想告诉他,我有多舍不得他。
“啊——”
李建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子,冲到那片土地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双手,疯狂地刨着那坚硬的泥土。
指甲翻飞,血肉模糊。
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机械地,绝望地刨着。
他想把我的血挖出来。
他想把我的痛苦挖出来。
他想把那个被他亲手葬送的,爱他至深的女人,再重新挖出来。
王美娟傻了。
围观的邻居也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人五人六,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泥土被他刨开,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已经凝固成块的土壤。
那颜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李建国捧起一把混着血色的泥土,凑到嘴边,像是要尝一尝那是什么滋味。
然后,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嚎啕大哭。
哭声绝望而悔恨,在小小的筒子楼院落里,久久回荡。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