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一天之后,李建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厂里上班,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只是抱着那只搪瓷缸和那张破碎的合照发呆。
王美娟闹过,骂过,最后见他跟个活死人一样,也死了心。
她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存折,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过。
厂里因为他长期旷工,又听说了院子里的丑事,很快就下了文件,把他给除名了。
铁饭碗没了,老婆跑了,脸面也丢尽了。
李建国成了整个红星机械厂的笑话。
曾经巴结他的工友,现在看到他都绕着走。
曾经嫉妒他的邻居,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他从一个冉冉升起的“青年才俊”,一夜之间,跌落泥潭,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他不在乎。
他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去那块地前坐着。
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对着那块空地说着话。
说他们小时候在乡下的事情,说他写那封信时的心情,说他刚进城时,是怎么想着要出人头地,好让我过上好日子。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疯疯癫癫。
张奶奶可怜他,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
他也不吃,就放在那块地前面,说:“秋萍,你吃。你生前没吃过什么好的,现在都补上。”
食物放馊了,长了毛,他也不动。
他就那么守着,好像在守着一座看不见的坟。
13.
转眼,冬去春来。
筒子楼院子里的各家小菜地都冒出了绿油油的新芽。
只有李建国窗前的那一块,依旧是光秃秃的,死气沉沉。
我的魂魄,一直徘徊在这里。
我看着李建国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憔悴,从一个体面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流浪汉。
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虚无的悲哀。
那个春天,李建国生了一场大病。
没人管他,没人问他。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屋子里,烧得人事不省。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还是那个穷小子,我还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
我们在田埂上追逐,在月光下说着悄悄话。
他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秋萍,等我,我一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他挣扎着爬下床,摸索着找到了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他还找到了半瓶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用来毒老鼠的农药。
他拿着酒瓶和药瓶,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里。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
他坐在那块浸透了我鲜血的土地上,把农药倒进了酒里,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