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大鬼日前与我嘻嘻哈哈说来,拿下那小鬼,便与我同去吃酒、逛窑子。我在碰头地等他不得,听闻他要去旵湖庙,我便去寻他。只是空有大鬼的尸体,不见其余人。”下方一名赤发男子,颤颤巍巍小声应道。
沉默,往往是杀人的利器。只是此时的沉默,透露出的是极度的愤怒和阴沉。
赤发男子首先坚守不住,依旧是颤声的说道:“大当家,二当家,我去檐下探查尸体时,大鬼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在胸口,透胸而过。”
书生笑眯眯的问道,“那尸体呢?”
赤发男子仿若遭了酷刑,身体一抖便以头碰地,砰砰砰的声响在沉默的大堂里激荡,久而不绝。“回二当家,和尚们背对尸体,我打算带走时,感觉到有个和尚的目光盯住了我,难以躲闪,我...我就暂时撤退了。”
磕头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书生下台阶的步子声,温温吐吐,不缓不急。
一只手覆在了跪地不起的赤发男子肩上,“哦?赤鬼你最擅隐匿探查,竟会被发现。你可曾见到那和尚的摸样?”
“匆匆一瞥,是个老头。目光很是凌厉,还有,他...他的胡子是半黑半白色的。”赤鬼匍匐在地,不敢有所动作。
“哦?原来是他。那尸体的致命伤如何?”
“依我的经验,是剑伤。只有一处致命伤,透胸而过。是个高手,大鬼死时的表情还没有反应过来。”
“为何笃定是个高手?”
“回二当家,大鬼几日前曾向我炫耀,他阴了城内一名数得上的高手,得了一高品质内甲,若不是与杀他之人等级跨度过高,很难一击重创,更甚重伤。”
“嗯,干得不错。带回来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书生依旧笑眯眯地继续拍着赤鬼的肩膀。
赤鬼颤巍巍的抬起头,只是这次抬头,看到的是天旋地转和一片逐渐黯然的黑色。
赤鬼就这么死了,表情定格在惶恐又微笑的那一刻,眼睛睁的很大——死不瞑目。
众人低头,不敢直视书生。却用眼光瞥向大当家。
大当家皱了皱眉没有言语,依旧坐在那里稳重如山。
书生转身,一脚踢开赤鬼头颅。打开了折扇,缓缓晃荡。微风徐徐,杀机许许。
“庙里那老头我们掰不过,这个新冒出来的神秘人找人试探一下。”
书生合起扇子,看向上方高位的大当家。
沉思短暂时间后,大当家重重的拍下了椅子的扶手,“他妈的,敢碰老子的生意,不能轻易放过他!”一股浓厚的戾气从高台向下扩散而去。
“小的们,都听好了。最近都给我活跃起来,两人一组行事,小心谨慎些,城里的关系都动用起来,务必给老子挖出这个神秘人的踪迹,老子亲自去会会他!”
书生微微躬身,众人群情激昂,跃跃而试。
......
而此时,在距离青唐城数万里之遥的元国都城奉元,穿行过紫宸殿所至的一处名为太液池的凉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与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男子目光深邃,微皱着眉头,不知在思虑何事。
老者则面含恬淡微笑,望着这片大陆的天空,身上气势随着云卷云舒而流转芬芳,与此番天地共鸣。
而身侧的男子不觉有何,望着这幅景象喃喃道:“如果没有人有了解真相的意愿,那么即使把真相播撒在这泱泱大城中,会有发芽的的可能吗?”
老者微微侧头,须发便随风而动,“时间有撕碎一切的锋利牙齿。”
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却又是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犹豫着开口道:“那个…男人,似乎…不为时间所动摇。”
老者没有说话,身上的气势也是兀然收敛,外人观之与常人无异。此间只任凭清风环绕凉亭,独留有风声阵阵无言。
伫立许久,老者抬起手指了指天,“未来包含在过去之中,没有过去的人就没有未来。而他没有过去,便也没有未来。真是可敬又可悲啊!”
中年男子这次没有摇头,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随即,一道圣旨从砖红色宫墙环绕的太极宫中,以高效的速度流转了整个元朝范围,其上所书为:“凡遇鬼谷者,敬而远之。”
……
此时,青唐城某处别致小院中的萧楚澜,面色苍白,脸侧的汗水像漏了墨的宣纸,嘀嗒个不停。只是少年郎嘴唇紧紧抿起,没有显露出丝毫懈怠的神色。
这让在凉亭上方打坐的影子扯起了难以察觉的一丝嘴角。仿若想起了什么,望着他可以称呼为少主或者少爷的萧楚澜模样,好似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亦是如此,有个眼中最美的母亲和姐姐,自己则在小屋门前扎马步挥舞拳头,她们就在一旁看着,笑嘻嘻的样子。虽然贫穷了些,但很快乐。尽管太阳很大,但他的心里很甜。
只是后来因为那一场灾祸,他失去了一切。
山贼席卷了官道旁的一处小镇,姐姐和母亲护在他身前却被乱刀劈死,而他在慌乱的逃命中不知东西,在官道上冲撞了当时还是三公主的张氏的马车,他心想横竖都是死,不能受这窝囊气,便抢来了公主随从的佩刀,随即露出解脱的表情想要回头与仇人拼杀。
说是拼杀,但作为孩子的他,此刻的样子只是像那临死前的野兽,在嘶吼挣扎。
只是这番行为吓坏了周遭的护卫,以为是刺客意图行刺公主,即刻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时他只匆匆瞥见还是少女的三公主撩起车帘,灵动的眼神望着他,说了句眼神不错。那是他见过最美的少女,也是这辈子觉得最好看的女子。
后来的后来,他只记得没有死,睁开眼躺在一张小木床上,旁边摆的是一本秘籍和纸条,上书“我替你杀了人,你往后替我杀人。”
少年郑重的对着纸条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从此成为了影子,独属于她的影子,一直至今。
打坐的影子回过神来,望向萧楚澜,笑了笑。他很久没笑了,除了偷偷看她的时候。
这一天,太阳很大,扎马步的那个少年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