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师邩知道长老们想要对杨绰做些什么,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而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的隐忧。他买通守卫从密室劫出杨绰,带着杨绰与南伽潜出邪罗一族游荡在末日之地,一边躲避邪罗一族和珈罗一族的追捕,一边继续寻找元沐之变的真相。
元沐之变的真相对于杨绰而言并不重要。
杨绰之所以跟着契师邩与南伽不断潜入所有“存在具有价值残识”的地方探寻真相,一方面是出于对契师邩救命之恩的报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滞留在哈珈世界无处可去。最为主要的还是因为契师邩曾经答应过他,等他们在元沐完成最关键的一次承识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将他送回原来的世界。虽然杨绰对回到现实世界没有太大的欲望,但他早已厌倦了在哈珈世界被人当作工具的感觉。
元沐是契师邩探寻真相的最终目的地。
契师邩说哈珈末日以元沐之变为起点,而元沐之变则以维宇之柱被击灭为标识,因此元沐是一个最为关键的地方,他相信珈罗殿里掩埋着一切的真相。在对承识之术进行了数十次的测试后,契师邩带着杨绰与南伽历尽艰辛从临泽来到元沐,费尽心机才在一个贪婪的荷布希人的帮助下登上通禋神塔进入这座珈罗殿里。
元沐曾经是珈罗帝国的国都,也是横公七陆上存在过的最大最坚固的城市。
杨绰已在残识具象限界里领略了元沐城曾经的恢宏。
四座巨大的墙体横亘于苍穹之下的沃野之上,围出一座方正的通都大邑。沐水自溟渊出咸谷后绕过亘公山,从南向北贯穿了整座城市,隔水相望的两个城区由一座宽一引、长达二十引的石桥相连。东西两城以矗立在各自城区正中的太康圣像为起点,分向南北西东延伸出四条通衢主干,直抵独有的八道巨大城门。城中道路以此四道为基准纵横交错,将城区划成了规整的棋盘方格状。四百五十余万珈罗人,就生活在这两盘以水为界的方格里。
残识具象限界里那座雄伟的元沐,跟如今这个遍布残垣断壁人烟寥寥的地方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今的元沐废城,被上万名自称为“荷布希人”的幸存者占据。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是珈罗帝国南征军的后裔,另有一部分是元沐原著民后裔和游荡在末日之地的显宗屰者。他们并不归附于已迁往西厉之地的珈罗帝国或是别的什么族群,只将已经故去多年的荷布希视为精神图腾而独立存在于末日之地。
元沐城的东部城区曾经是珈罗帝国的王城,主要由王室宫殿、祭祀建筑、要塞建筑和宗室贵族的居所构成,那些荷布希人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大多数时间都只在元沐城的西部城区活动,除了派出一个邑戍营巡守在东部城区而外,如果没有特殊的事件发生,他们很少会进入东部城区。
契师邩因此而认为杨绰在通禋神塔的珈罗殿里进行承识是安全的。
通禋神塔座落在元沐东部城区的西南角。
通禋,在哈珈语中意为“祭祀祖先的高地”,这是整座元沐城最高的建筑物,也是元沐城最为主要的建筑物之一。在那个以珈罗帝国为世界中心的年代,整个哈珈世界的春礿夏褅秋尝冬烝等祭祀活动,都必须从这里开始。
通禋神塔整体构建在边长四十引的正方形基坛上,全由庞大的日晒砖块搭建,墙面稍微向内倾斜,塔体从下往上逐渐变小呈现出楔形样貌。神塔一共十二层,每层都有宽阔的露台,露台侧面筑有“之”字形的阶梯,以衔接神塔低处的宫殿和高处的神殿。
杨绰承识的珈罗殿建在通禋神塔的最顶层。
珈罗殿里曾经供奉着珈罗一族的始祖——创世祖神哈珈与妻子荷卜浠的长子——横公七陆的缔造者珈罗的祖祏。在元沐之变发生前,淡金色的烟煴会从珈罗祖祏中溢出,冉冉上升穿过殿顶后化为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穹顶,猩红色的弧光在淡金色的柱体上时隐时现,通禋神塔周围的空间里隐隐有雷鸣之声,方圆百里的地方都笼罩在这道光柱撒下的奇特薄光里。
这是哈珈世界的维宇之柱,是申祖八示之一的珈罗之柱,是珈罗帝国所有人的信仰之柱。
五十年前,这道信仰之柱被击灭了。
击灭珈罗帝国这道信仰之柱的,传闻是一支邪月帝国的隐刃屰列。可是关于邪月帝国与邪罗一族的关系,杨绰了解得并不多,这在邪罗一族中好像是一个禁忌话题,契师邩和南伽也一直对此刻意回避。
“怎么样?”契师邩见杨绰面色稍有缓和后忙问,“有没有看到?”在开始承识之术前,他曾叮嘱杨绰,一定要看清是什么样的人在珈罗殿内做了什么样的事。
“五具,也可能是六具尸体,”杨绰没有打算隐瞒契师邩他所看到的,“他们穿着邪月帝国的屰袍,不过是在殿外的露台上。这次承识的视界很固定,我觉得这道残识应该是在本体死亡瞬间产生的,所以我才具象不久就被斥出限界了。”
残识具象限界里那些尸体背上三杠血色红条围绕一弯黑月的图案,是杨绰对邪月帝国仅有的所知。然而这对于契师邩来说,不仅不是一个可以证明邪罗一族清白的真相,反而更像是一个坐实横公十六族传言的证据。
“这不是荷布希的残识。”契师邩很肯定地说,“不过你看到的,确实证明了邪月帝国的隐刃屰列曾经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觉得这证明不了什么,”杨绰安慰契师邩道,“因为我在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周围还有那种昏黄的薄光。”契师邩曾经给他说过这种薄光源自于珈罗柱,“这至少能说明那几具尸体存在的时候,珈罗柱还没有被击灭。”
南伽站在契师邩的身旁,几次欲言又止。
“可是这始终只是你的一己之言,”契师邩似乎在瞬间苍老了许多,连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除了你,谁也无法进入残识具象限界里去看到真相,谁会相信我们?更何况,就算你看到了真相……”他嘴角翕动了几次,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而没有把话说完。
杨绰没有追问契师邩的难言之隐。
在他们来到元沐时,契师邩曾独自去见过一个人。杨绰发现契师邩自从见完那个人回来以后,坚持了五十年的执念似乎就开始有所动摇。契师邩现在所说的问题杨绰其实早就想过,只是在面对一个满腔热血的老者时,他始终没能将这样的疑虑说出口。
“总会有办法让所有人通过残识具象限界看到真相的,”南伽蹙着眉头,用一种坚定且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最主要的是现在,杨绰根本就还没有看到什么可以算得上是‘真相’的东西。”
南伽被契师邩视为继任者,她对探寻元沐之变真相的欲望比契师邩更为强烈。南伽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所有屰者都能够使用承识之术看到真相,因为很多先祖之术在创造出来后,都经历了从一人独有到众人皆会的过程,她觉得哈珈末日真相大白需要的其实只是时间。
然而契师邩最缺的就是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对南伽的话表示认同。
“南伽说得对,”杨绰附和着南伽的话,虽然他早已厌倦了被当作工具的感觉,但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时,他也从不拒绝再多当一次工具,“反正好不容易来了,我想我们可以再试一次。”他故作轻松地对契师邩说。
“再试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要想看到真相,除非……”契师邩忽然盯着杨绰的眼睛说,“除非你能承取这个空间范围内的所有残识。”
摄入漂浮在同一空间里的所有残识而后融合承取,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进行过类似的尝试。
“就算你的哈甾限界足够容纳残识,你的本识和身体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了。”契师邩严肃的神情掩饰不住他的担忧,“也就是说,这样的承识,很有可能会以施术者的死亡作为代价。”
杨绰没有说话,即使契师邩不说,他也知道做这样的承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虽然契师邩从没有告诉过他承识之术的危险性,但南伽私自带他去看过那些在使用完承识之术后永远无法复识的人。那些人躺在契师邩专为他们而掘的洞居里,看起来跟沉睡没有太大的区别。
“会有这么严重吗?”南伽看了杨绰一眼说,“要不然,我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算了。”
契师邩让杨绰自己做出决定。
“如果我刚才承取的不是荷布希的残识,我想有可能是我的身体出了些什么问题,”杨绰仍然感觉身体很虚弱,珈识也不够丰盈,“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使出承识之术。”在此之前,他从未试过在一天之内两次使用承识之术。
“这不是你身体的问题!”契师邩解释道,“珈罗柱还没有被击灭的时候,宗级以下的屰者根本无法在通禋神塔摧动珈识。珈罗柱现在虽然已被击灭了,但珈罗祖祏还在,你在这里攘动珈识,身体受到的伤害必然会比其他地方更大。”
“那我们可不可以离这具珈罗祖祏远一点?”南伽插话问道。
契师邩摇头不语。
杨绰明白契师邩的意思,他无论是在通禋神塔里的什么地方使用承识之术,珈罗祖祏对他的影响都同样存在,而如果他远离珈罗殿避开珈罗祖祏的影响范围,那么他的承识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不说你也知道,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契师邩冷静地说道,“所以就算你不愿以身犯险,我也还是会履行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契师邩说的是将杨绰送回现实世界的事。
杨绰从没有告诉过契师邩,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所谓,他对回到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他所顾虑的也不仅仅是本识和身体能否承受的问题,在此之前他从没有使用过这种程度的承识之术,他不知道这样的承识会需要多长的时间,但他知道那几个追杀他们的暗屰执事随时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杨绰有些犹豫。
“你可以拒绝,证明邪罗一族的清白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契师邩接着说道,“而且,你绝对不是一件为探寻真相而存在的工具,我知道你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可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你之前从哪里来,之后要回哪里去,在我眼里你跟南伽一样,你们都只是我在某天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大的牵挂而已。”
契师邩在这之前也曾对杨绰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杨绰完全可以将承识探寻真相当作从现实世界来到哈珈世界的意义,也完全可以将这样的事当做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里的笑话而置之不理。
“相信我,你从未失去过选择的权力!”契师邩缓缓地对杨绰说。
杨绰看到了契师邩眼神中隐藏着的不甘,尽管这个善良的老头因为背负了一族的命运而时常做出些让人觉得疯狂的行为,但在逃离邪罗一族暂居地后在末日之地东躲西藏的这些日子里,他却给予了杨绰足够的尊重,从没有逼迫杨绰去做过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杨绰忽然觉得自己有责任在离开哈珈世界前,为契师邩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他想这也许真的就是自己出现在哈珈世界的意义。杨绰只是感觉有些无奈,他原本只是个平庸的人,可是命运却总想逼他做些非凡的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杨绰笑着做出了他的选择,“生死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