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
察觉到唐家院子的异处,为防再有伤亡,张小帅陆大明二人只得灰溜溜地先行回到监察司,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等到第一声鸡鸣,距离天光还有一段时间,但陆大明已然等不及,麻利地翻身下床,推开门叫上一队监察司的兵卫前去北大街回收三位同僚的尸体,清除了所有痕迹。不久后北大街上人声渐盛,新的一天照常开启了。
晨起露重,张小帅单薄的长衫外披了厚实的披风,冷着脸站在监察司的大门口,一直等到陆大明一行人带着三个担架回来。
“三捕头……”抬着担架回来监察司汉子都面带怒容,要不是监察司有铁律,未得上司命令,不得擅自行动的话,这些汉子肯定直接操着家伙冲进唐家院子大开杀戒了。不能擅自行动,却不能阻止他们的怒气和愤慨,见三捕头候在门边迎同僚的尸身,这些汉子个个眼中都带着期盼想对张小帅说些什么。
这些汉子的想法,张小帅怎会不知?连他自己都是在强压怒气。这次行动本就是他决定的,现在监察没有得到进展,就先死了人,他更觉自己难辞其咎。
“三捕头,你要老夫写的奏报已经写好了,请你过目。”一位老者从监察司的一个房间里出来,看他发髻有些散乱,双目通红,也知道是熬了一夜的。
此人乃是监察司常务掌事杨先行,负责坐镇监察司处理日常事务。监察司常务掌事,可是一份苦差事,因仇仙和四大捕头常年东奔西跑,监察司里的事便都要靠他主理,使得他根本不敢离开监察司,整日吃喝拉撒全在衙门里,所以年过六旬都未娶亲,年龄大了干脆就把监察司当了自己家,监察司的汉子们就都是自家孩子。
这一夜最难过的人只怕就属这位杨先行杨掌事了。
张小帅夜里回到监察司就去叫开了杨先行的门。进屋之后,张小帅将自己自回金城到当夜的遭遇对这位老者细细说了一番,只是隐去牢中牢的经历和离殷崴交代的那项使命,他要求杨先行写成奏报,走监察司最快的通报路径速速报于仇仙,以便能尽快定下对唐家的行动。
杨先行乃是官员被杀案受害者之一,燕和郡郡守杨先道的胞弟,本来就在丧期,如今听张小帅所言,自己视若子侄的四捕头厉勇死得尸骨无存,更是伤心欲绝,再到当夜只是负责监察的司中兄弟死了三个,已然气愤至极,当下向张小帅追问清楚一些紧要细节之后,便奋笔疾书,熬了大半夜时间便写好了密密麻麻几页篇幅的密报,拿出来给张小帅过目。
“造孽啊!哪些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敢伤我司的人!要被老夫抓出来定然叫他下油锅地狱!”杨先行拽着奏报出来给张小帅看,正巧也见到了迎回来的三人尸体,当场就开口大骂。
看杨先行开了头,监察司里的其他人再无顾忌,群情激愤,纷纷围着张小帅要求三捕头速速下令,快些为死去的同僚讨回公道。
张小帅看着怒气冲冲的众人,郑重道:“兄弟们放心,我定会让行凶者付出代价,讨回公道。”
众人纷纷行礼表了决心,只要张小帅吩咐,定然肝脑涂地,无敢不从。
杨先行挥手让汉子们各行各事,不得擅离职守,待其他人散尽,才和张小帅站在监察司大门边低声问道:“三捕头,老夫昨夜书写奏报时,将诸事仔细琢磨了一番,有些困惑想问于你。譬如昨夜你说四捕头出事也有可能于唐家有关?可有什么依据没有?”
“不瞒杨老,这仅是我的猜测罢了,并无确实的证据。我本一直疑惑,世间有何人何物可以抗衡厉大哥的鹿兽,还能逼得厉大哥不惜献身于那小兽才能为我等保住一些线索。直至昨夜我看到影王蛇竟然能困住我座下鬼使,才知道这影王蛇如此厉害。想来这蛇既然能困住并无实体的鬼魂,那么对抗鹿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张小帅小声地对杨先行细细说道。
“嗯,确有如此可能。”杨先行是监察司老人,见多识广,深切体会查案也需一些奇思妙想,而非死板的只管实际证据,而且影王蛇十分罕见,出现在金城之中想必不会是偶然。
杨先行思虑片刻,对张小帅继续说道:“看来有人想在金城做些了不得的大事啦!就算查实下来与其他事件不相干,我们身负监察职责,也不能袖手旁观。”
张小帅恭敬道:“正是此意。”
“好吧,老夫也不再多问,免得耽误了三捕头查案的时机。你且只管行事,若有阻碍之处,老夫一定鼎力相助。“杨先行可不是个怕事胆小之人,一个老光棍儿久在监察司,自是一派处事果决、雷厉风行的风范。
张小帅点了点头,请杨先行让人细细检查同僚尸身,不要错过任何线索,约定待自己办事回来,二人再碰头商议。
金城北大街
金城王宫在城中央,去往王宫的那条道是为金城中央正街。除去皇族居住的王宫和中央正街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之外,还分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南大街上多是各个衙门公务之地,西大街上住的都是一般百姓,东大街则是官员贵族在金城的府邸,这北大街最多的便是各个巨富商贾的院子。
西大街上的商铺有大有小,什么货色都有,品流比较复杂。北大街上的商铺光是铺子的规模就比西大街上的大得多,其中售卖的货物更是珍贵罕见得多,所以金城人背地里爱叫北大街是“藏财道”。
张小帅交代完监察司的事情,一个人往北大街行来。他走到昨夜拴马的地方,见灰儿溜甩着尾巴,低头正吃着一捆上好的草料。
张小帅站到灰儿溜旁边,左顾右盼,此时街边一家丝绸铺子招揽客人的小厮瞧得实在,转身回到店里通报。没多久,一个中年人走出铺子,朝张小帅走去。
“公子,有礼了。”中年人先向张小帅行了礼,随后面带微笑请张小帅进店一叙。
张小帅有些疑惑,看了看中年人指着的丝绸铺子,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那中年人呵呵一笑,再道:“公子不必担心。今日蔡某开店,看到公子这匹名驹,心中爱慕,便叫伙计抱了草料喂上一喂。方才伙计看到公子站在此处,猜想应是这名驹的主人到了,故而通报于我,我赶紧过来打个招呼。若公子不弃,便进店让蔡某请上一杯茶,马儿也可让伙计牵进内院暂时照看,可好?”
这蔡姓店家说的话正合张小帅的心意。本来他独自前来,就是想要亲自探探唐家的虚实,既然如此,进店去喝杯茶,说不定正可从邻居口中打探出点消息。
“如此就打扰了。”张小帅点了头,蔡姓店家显得十分高兴,赶紧走在前面带路。
进到丝绸铺子,张小帅边走边打量,见各地各国出名的料子皆有,心中暗道:果然是北大街啊!
蔡姓店家并未在铺子里招待张小帅,二人走过前厅,直接到了里间。张小帅有些诧异,心中猜测这店家莫不是有事需与自己密谈?否则素未谋面,何故带自己坐到里间?
伙计上了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随带掩上了里间的门儿。张小帅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先端起茶盏,还未喝便嗅到一股清香,喝上一口,应是今年的新茶“舞花”。
“这茶……”张小帅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北大街上的人有多富有。
舞花,茶中佼佼者,乃是一种野生茶叶,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喜旱。此茶在雨水太多的年份便不好采摘,可算得上茶中佼佼者。自然是有价无市的货色,更何况是当季新茶。
蔡姓店家笑眯眯地对张小帅说道:“公子真是贵人,竟然知道此茶。”
张小帅暗自汗颜,他哪里是贵人,自己师父才是贵人!他只是在宫中喝过一回罢了。那次也是离殷崴想要让他见识见识香国的使节,才准他列席国宾宴,也是坐在宴会最外围的最末座,才有幸喝到过。
知道此茶的分量,张小帅赶紧道谢:“谢谢店家看顾马儿。不知有何事相谈?竟然值得上一杯‘舞花’啊?”
“哈哈,公子真是爽快人!那蔡某也无需作伪,正有一事相求!”
这蔡姓店家,本名蔡继生,原是香国商人,因看中离殷国是新兴之国,好做生意,便举家搬迁到此,已有十多年光景,算是离殷国新进的富商之一。此人有两个嗜好,一茶,一马。今早开店做生意,本也无需他这个大东家来开市,偏巧他的夫人天未亮就饿醒了,突然想吃北大街的黄记的豆浆油条,非要他亲自来买。推辞不过,他也就早早起来跑这么一趟,意外地发现了张小帅昨夜无暇顾及的这匹灰儿溜,哎呀!当下一眼,蔡继生便欢喜得不得了!
蔡继生说完话,不由得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也不怕张小帅笑话自己,直接恳求道:“公子,可否割爱啊?无论公子开价多少,蔡某都会尽力答应,只求公子体谅蔡某对这名驹乃是真爱啊!”
张小帅听完莞尔,垂头喝茶假装思量,其实心中早有了打算,只是必须再让蔡继生急上一急,才好做交易。
蔡继生见张小帅不答,也不追问,他心里只觉自己冒昧地向别人讨求心爱的马儿,别人考虑考虑也是应该。于是,他借口出去招呼客人,还吩咐伙计往里间端些果品。
张小帅等蔡继生出了里间,自顾自地品了那杯好茶,伙计端来果品,他也用了一些,毕竟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还未有时间歇口气吃口饭。
谁料蔡继生去到前厅还真遇到一两个阔绰的客人进店,便耽误了一些时间。坐得百无聊赖的张小帅差点以为自己的计划落了空,高估了蔡继生对那匹灰儿溜的喜欢。
“哈哈,对不住了,公子!适才前厅来了好生意,蔡某才多费了些时间。不知公子可想妥了没?”蔡继生爱财,更爱马,做完生意疾步回到里间,还未坐回椅子就已经开口问张小帅的决定了。
“承蒙蔡老板厚爱,我瞧你也是真心爱马之人,既然它与你有缘,就送与你吧。”张小帅笑道。
“啊!”蔡继生欢喜极了,立在桌边拍着桌面砰砰的响,仰头大笑:“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张小帅瞧他欢喜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对这匹灰儿溜向来不错,但也不算真爱,实在无法真切体会蔡继生此时的心情。
蔡继生欢喜完,这才安心坐了下来,他是生意人,自然是聪明的。他问张小帅:“公子割爱,可有什么交换的条件?”
张小帅会心一笑,道:“蔡老板果是爽快人啊!我想用那灰儿溜换你一句实话。”
“哦?”蔡继生狐疑不决,探头过来小心地问:“不知公子有什么问题,值得上这马儿啊?”
“蔡老板,无需紧张。这灰儿溜遇到你是遇到了伯乐,而它于我,只是家父送的一份生辰贺礼罢了。我保证,我想问的绝对不是什么机要秘事。”
蔡继生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张小帅要问的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灰儿溜屁股后面那甩来甩去的尾巴此刻像是扫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骑出去跑上万里才罢休。
于是,他一咬牙,说:“公子请讲。”
张小帅知道事成了,凑到蔡继生耳边极其小声地问了一个问题。
蔡继生脸上变了几变,想来心中有一番计较,最后转头正对着张小帅说:“不知公子是何身份?可否告知蔡某?”
张小帅知道今日这个蔡继生要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便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因为日后唐家若知道了蔡继生曾经透露过与唐家相关的消息,那么绝对不会放过蔡家丝绸店。于是,他摘下腰中挂着的腰牌,在蔡继生眼前晃了晃。
蔡继生认出了腰牌,浑身一震,起身对着张小帅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底,“小人见过监察司大人。”
张小帅扶起他,对蔡继生道:“四下无人时,你可唤我‘三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