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陆宅送完东西的李可云回到家,刚把父亲李副官交代的苏州特产清单核对完,目光又落在了桌上剩下的两个精致礼盒上。
礼盒外层裹着米白色棉纸,边角用红绳仔细系了蝴蝶结,里面装的是苏州最有名的松子糖和刺绣手帕,是父亲特意多备下的份例,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谁的——住在贫民窟的八姨太傅文佩和她的女儿如萍。
可云拎起礼盒快步往外走,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可她心里却没这份轻松。
虽说八姨太傅文佩当年是被雪姨逼着离开陆宅的,但这些年家里从不敢断了往来,父亲总念叨:“都是司令的姨太太,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回去的一天?多走动总没错。”可云嘴上应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念想”多半是落空了。
贫民窟的路越走越窄,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和潮湿的霉味,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稍不留意就会崴到脚。
终于,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矮房——土黄色的墙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最让人心惊的是那扇木门,门板上裂着好几道深缝,木头已经朽得发黑,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可云站在门口,抬起的手迟迟不敢落下,连敲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这扇门就真的顶不住了。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八姨太性子温和如水,说话都带着几分软气,哪斗得过雪姨那样厉害的角色?
如今陆家的命脉都牢牢攥在雪姨手里,家里的大小开销、佣人调度,甚至连司令的行程安排,雪姨都能插上手。
司令虽说偶尔也会念及旧情,给傅文佩送些钱来,可那份心思,终究是向着雪姨和她的孩子们多些。这小小的贫民窟,恐怕就是八姨太这辈子的归宿了。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清脆的应答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可云有些意外,开门的不是一向迎客的傅文佩,而是她的女儿陆如萍。
陆如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领口处的盘扣松了一颗,头发用一根素色发绳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施半点粉黛,却难掩清秀的眉眼。
她看到门口的李可云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语气里满是惊讶:“可云?你怎么来了?”
“我爸去苏州出差,带回不少特产,让我给佩姨和你们送点过来。”可云笑着把礼盒递过去,说话时自然地抬了抬下巴,露出颈间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那是雪姨特意送给她的,说是奖励她帮忙照顾依萍和梦萍。
陆如萍接过礼盒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可云身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可云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粉色洋装,袖口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脚上是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波浪卷,衬得她皮肤白皙,落落大方。
明明自己才是司令的亲生女儿,可云不过是父亲手下一个副官的女儿,为何偏偏可云的穿着打扮,比自己好上这么多?
这点小心思很快被她压了下去,陆如萍侧身让出门口,笑着把可云往里迎:“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桌腿用木块垫着才勉强平稳,靠墙放着两个掉漆的木柜,上面摆着几个瓷碗和一摞旧书,唯一能看出些精致的,是窗台上那盆养得极好的吊兰,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佩姨呢?”可云坐下后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傅文佩的身影。
“我妈去隔壁张婶家借针线了,一会儿就回来。”陆如萍给可云端来一杯温水,杯沿有些磕碰的痕迹,“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家里帮忙,没去学校?”
她其实早就知道雪姨资助可云上学的事——当年在陆宅住的时候,她偶然听到雪姨跟李副官说,要让可云去读女子中学,将来好陪着依萍。
可云捧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笑着点头:“挺好的。我原本是打算先帮家里做事,不着急上学的,可我爸说他还供得起,再加上后来考上了圣约翰学院,就还是决定去读了。”
“圣约翰学院?”陆如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随即又染上几分复杂的情绪,“那你岂不是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今年也考上圣约翰了!”
她考上圣约翰的事,说起来满是心酸——为了让父亲同意她去读书,她在陆宅门口蹲了整整三天,见到父亲就哭着求情。
最后还是雪姨在一旁“好心”帮腔,父亲才松了口,可学费却要分月从给母亲的生活费里扣,每次去陆宅要钱,都要看尽雪姨的脸色。
可云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替她高兴:“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在学校见面了,要是有不懂的功课,还能互相帮忙呢!”
陆如萍勉强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失落。
她看着可云,心里的不平衡又冒了出来: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的上学机会,可云却如此轻易就得到了,不仅有家人支持,连学费都不用愁,凭什么呢?
可云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环顾了一圈屋子,忍不住皱起眉:“如萍,这里实在太不安全了,你看这墙,都快塌了,万一晚上刮风下雨,多危险啊。你和佩姨就没想着重新换个房子吗?”
提到换房子,陆如萍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火气:“换房子说得容易,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爸爸每个月给的钱就那么一点,够吃饭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换房子?上次我妈说想把屋顶修一修,去陆家要钱,雪姨阴阳怪气地说了半天,最后只给了五个大洋,连买瓦片都不够!”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能去圣约翰,不知道给父亲说了多少好话,掉了多少眼泪,还要看雪姨的脸色。可你呢?不用求人,就能安安稳稳去读书,连兼职都能找到好差事……”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连忙住了口,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可云,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发脾气的。”
可云连忙摆手,她知道如萍心里苦,也没往心里去。
想起自己前几天答应雪姨,要去陆宅教依萍和梦萍拳脚功夫的事,她突然眼前一亮,拉着如萍的手说:“如萍,我有个主意!我之前在西餐厅找了个弹钢琴的兼职,一个月能挣三十块大洋,环境也好,还安全。可我现在要去教依萍和梦萍她们功夫,没时间去了,不如你去试试?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当年在陆宅,我还听你弹过钢琴呢,弹得可好了!司令的女儿里,也就你弹钢琴弹的好,肯定能做好的!”
其实可云是为了照顾陆如萍的自尊心,她知道陆如萍弹钢琴不错,可事实上依萍弹的才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只是依萍学医没有时间而已。
陆如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有了亮光。
弹钢琴是她从小到大的爱好,当年在陆宅,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偷偷跑到客厅,趁着没人的时候弹一会儿钢琴。
后来离开陆宅,别说钢琴了,连听音乐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而且三十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要是能赚到这笔钱,不仅能补贴家用,自己也能买点喜欢的书和布料,不用再处处拮据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的犹豫很快被期待取代,用力点了点头:“真的可以吗?我……我怕我弹得不好,人家不要我。”
“放心吧!”可云拍了拍她的手,“我跟西餐厅的老板说过了,他说只要会弹,就能去试试。你这么有天赋,肯定没问题的!”
得到可云的鼓励,陆如萍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
两人又絮絮聊了好一阵,从圣约翰学院的课程安排,说到贫民窟里邻里间的琐事,陆如萍话里的郁结渐渐散去,眼底也多了几分对未来兼职生活的期待。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斜,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映出细碎的光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傅文佩温和的声音:“如萍,我回来了。”陆如萍连忙起身去开门,只见傅文佩手里攥着一小卷蓝线,另一只手还提着半袋刚从隔壁借来的玉米面,鬓角沾了些尘土,脸上却带着平和的笑意。
“佩姨。”李可云也连忙站起来,主动迎上去想接过傅文佩手里的东西。
傅文佩笑着躲开,把玉米面放在桌上,才拉着可云的手坐下:“又让你跑一趟,总是这么惦记我们娘儿俩。”她看着可云,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忍不住细细打量着她的穿着,轻声叹道:“真是个标致的姑娘,越来越大方了。”
可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把苏州特产的来历说了一遍,特意提到父亲叮嘱一定要给佩姨留份最好的,还细细嘱咐松子糖要尽快吃,别放潮了,刺绣手帕可以用来包书本。
傅文佩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着,还让如萍去里屋拿了个小布包,把一半松子糖装进去,塞到可云手里:“你也带点回去,女孩子家都爱吃甜的,别总想着我们。”
可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陪着傅文佩说了会儿家常,问起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听傅文佩说只是偶尔有些咳嗽,并无大碍,才稍稍放心。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贫民窟的路不好走,傅文佩也催着她早点回去,可云这才起身告辞。
傅文佩和陆如萍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